李海鹏刘建平江婷婷
矗立在中国土地上的西洋建筑常常蕴藏着某种不光彩的历史,那些曾经被出租的街道,承载着太多过去的屈辱,也展露着现在的欢颜。
b——北京——/b
东交民巷
最敏感的街区
秋雨过后,在东交民巷的西端下车,连空气中新烤奶油面包的味道都会显得沉重而含混。只有在这里,一家有着平常的大玻璃窗样式的超级市场——它在同仁医院后面,名叫“汤姆顿”——才会格外清晰地得到奇异的审视,在密密匝匝的槐树的掩映下,突然呈现出文明冲突的意义。
从西到东,光影移动。缀花的黑铁栅栏陪衬着这条街,好像历史的链条。
圣保禄,圣伯多禄。天主教中的保罗和彼德。东交民巷的一切与这两个名字紧密相连。在圣米厄尔教堂,在手持权杖无畏飞行的纯真天使两侧,他们的雕像尊贵地享受教徒的瞻礼。在仇恨又犹豫、举国相信咒语、民族主义的1900年,因为今日文化难以理解的原因,它们侥幸逃脱了武卫中军张怀芝的威力巨大的炮火轰击。“它们很幸运地保存下来了。”圣名若瑟、1973年出生的圣米厄尔教堂的本堂神父张洪波感慨地说。
能够在这条街上谈论的幸运,只是末日逃亡而已。大清帝国正面临它的末日,而这一命运,如但丁感慨死亡本身,“竟损害了那么多人”。张怀芝在这1900年特有的惶惶气氛中受命轰击东交民巷,他的着弹点,出于畏惧或者见识,刻意地偏向了台基厂一侧。
神奇的义和团死伤无数,气数已尽的洋人却岿然不动——“数十日不下”——端郡王载漪急火攻心,以“上谕”的名义命令张怀芝用刚从德国进口的威力巨大的最新式“开花炮”加以助攻。这位当年戈登在中国主办的新式军校“天津武备学堂”的毕业生到荣禄家去讨发炮命令,荣禄支吾其词,含糊地说了句“横竖炮声一响,里边是听得见的”。张怀芝领会官场语境,登上城墙,命令重新测定方位。大炮瞄准了使馆区内一块无人空地,然后众炮齐发,猛轰了整整一夜。清国在这炮声中走向倾覆。东交民巷保存下来。
在2002年,圣保禄和圣伯多禄重新回到他们的日常生活。圣米厄尔教堂在早晨6点半和7点会做两台中文弥撒;主日有四台,分别为早晨7点拉丁文、8点中文、10点半韩文和晚上6点中文。堂区慕道班时间在周五晚上,区接待日为每周二上午。空气安息,万物和平。只有花园大门深锁,在中国天空下,哥特式的塔楼似乎仍有余悸。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惨痛的故事之一,如果惨痛的概念也包括自我责难的话。大清国在北京这巍然大城中建立了东方文明的威权,但在某种程度上,在对外经验上,这个国家的脾气更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要命的是,在1900年的关口,这个无知的孩子很老了,体力衰颓。它任由事态混乱、激荡、平息,完全没有自主的能力,而它的人民又太急于向异乡人说不。
圣米厄尔,意谓“谁如天主”。在圣经中,他是保护以色列子民的总领天使,曾战胜代表魔鬼的龙。面对中国农民,这“伟大者”再次胜利。它的军队在北京放火抢劫三天,杀死大量义和团民,甚至处死了参与“暴乱”的官员2400名。
世界变了。东交民巷改名使馆大街,长安街改名意大利街,台基厂头条胡同改名赫德路。《辛丑条约》中重要的一款是将皇城边上的东交民巷划为使馆界,东至崇文门大街,南至城墙,西至正阳门至棋盘街,北至东长安街。
英国使馆原来就占据了御河桥西岸的梁公府和肃王府的一部分,《辛丑条约》后,又占据了翰林院的位置,成为东交民巷规模最大的一所使馆。日本使馆建在詹事府原址上,俄国使馆在原来基础上又占据了工部和兵部等衙门的旧址,意大利使馆占用了堂子和肃王府,葡萄牙占据了板库等地,荷兰占了石工厂和澡堂子,澳大利亚占用的是镇国公荣毓的官邸。美国的花旗银行、法国的东方汇理银行、英国的汇丰银行、日本的正金银行、俄国的华俄道胜银行等涌入东交民巷。中国人被禁止通行,除非付费,直到1949年。
1949年夏末,李安东、山口隆一、马迪儒企图在开国大典之际炮击天安门。北京市公安局在10月1日前侦查破案,那门企图改变历史的迫击炮就藏在东交民巷。
这总是一个敏感的街区,它靠近中国政治的心脏,不止在一朝一代,又不局限于地理的本义。五四运动的队伍从这里走过,李大钊在这里被杀,解放军入城特意设计了经过这里的路线。而在此前的时期内,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段祺瑞掌权、末代皇帝溥仪出宫等一系列事件,都在观察了东交民巷的风向后发生。使馆界插手中国事务,而这里就是欧洲控制远东的本部。今日看来,建立在纯公府地基上的原法国使馆大院依然深不可测,似乎仍然有着某种超越本地文明的神秘力量。
相对于那些幽深的院落,四星级的东交民巷饭店的门前更开阔一些。具备象征意味的是,东交民巷的肇始更接近于它的民间性,与其饮食起居的平凡生活有着巧妙的契合。
在元代,江南的粮食通过大运河运抵大都,就在这里卸放,这条小巷就被称为江米巷,东翼为东江米巷。从明朝起,这里成为各国使节、商务机构的下榻之所和暂时驻地,循意更名为东交民巷。1793年,英使马戛尔尼率领庞大使团,经过10个月的航行来到北京,就住在会同四译馆里。他们希望同清政府谈判以改善两国的贸易,进而建立正常的外交关系。这是东交民巷见证的一系列重要外交掌故中的第一幕。
乾隆傲慢地要求马戛尔尼下跪,后者怏怏而去。他们不知道的是,从那时起,中国每次试图迈开脚步都要经过这条东交民巷。
b——上海——/b
淮海路
在快乐中遗忘
越来越多的上海人不再记得今天的淮海路便是昨天的霞飞路了。
为了寻找霞飞路的背影,我成了淮海路上浩浩人流中的一个分子。
从商铺里飘出的各种音乐和着空调风扇吹出的热浪,混杂在一起,使得整个街道变成一个巨大时髦的音箱,鼓噪着,陷入一种极度的物质疯狂中。而我被裹在这磁场中间,做一种漫无目的的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