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将他的父母、妹妹都带进了治疗室里。大卫对父亲擅自做主安排的新工作非常愤怒,芭芭拉对母亲叨念她管教孩子的方式十分不耐烦,他们都迫不及待想要发作。
对老年人来说,头一次面谈就要剥开自己,探测内心深处的感受,实在是相当困难的事。但惠特克医生和纳皮尔教授帮助他们、引导他们正视了自己的婚姻。老太太有时感到非常孤独,老先生却一无所知,谁能想到原来他们也可以为夕阳无限好的晚景做更多的努力。
大卫终于对治疗认真了起来,当然他还是很不平静,他睡得很不好。他在电话里惶恐地问卡尔:“用什么名义叫我父母来参加面谈呢?”
他害怕面对他们。
卡尔坚决地说:“叫他们来帮我们协助你。我们不是让他们来当病人,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
事情的确如此。一旦大卫愿意面对他原生家庭的问题,那么就不可避免地要邀请他的家人来参与治疗。
大卫鼓起勇气拨通了电话,在接下来的面谈里,他一直觉得很难以置信。
“他们下星期会来。他们可以待上几天,而且我妹妹也会一起来。”他迷惑不安地看着我们,“他们甚至都没犹豫一下。”
“父母被邀请时,很少犹豫的。”卡尔说。
大卫的家人来参加治疗时,彼此热情交谈,充满家庭重聚的新鲜感,但也因即将面临的压力而有些放不开,略为局促。他们很快坐下来,但举止有点笨拙,整个屋子感觉上似乎拥挤了些。卡罗琳的身边坐着劳拉和克劳迪娅,母女三人挤在左边的长沙发上,丹在他通常坐的中间的椅子上,大卫的妹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大卫和他父母坐在右边的长沙发上,大卫的家人似乎自然而然地全都坐在了一块儿。
当真人走进你办公室,坐在你身边时,你对他们的想象就会立刻破灭,那真是令人惊慌失措的体会。在我的想象中,大卫的父亲外表上应该是秃头、身材粗短、一脸世故的模样,也许那是我心目中精明生意人的样子。但事实上,亚瑟和他的儿子长得非常像:骨架优美、英俊、薄薄的髭须更衬出肤色深褐而分明的五官。他穿着一套夏天的套装,坐在那里,有点僵硬也有点傲然。他显然是个希望被别人另眼相待的人,而且他似乎觉得参加心理治疗与他很不搭调。他和大卫有一种共同的特质,他们都很容易从繁杂的人际网络中退缩。
我以为大卫的母亲应该很瘦弱,其实不然。她有点胖,穿着考究、悦目。她显得友善、害羞,进来时曾和卡尔握手。眼睛四周紧张的线条及声音里的激动不安,显示出她是一个内心极为复杂和困扰的人。但是,在面对治疗以及治疗中可能泄露出的一切这件事上,伊丽莎白的表现算是相当勇敢了。
大卫的妹妹芭芭拉,四十岁上下,像她母亲一样有点胖,看起来略显沮丧和愤怒,但她可以很快转变心情,不时大笑开来。在面谈一开始大伙彼此开玩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笑声很引人注意。
我们聊到六月烦闷不堪的天气如何让人坐立不安,接着聊到坐飞机的劳累。然后大卫的父亲开玩笑问,卡罗琳的父母到哪儿去了,他们也会来吗?卡尔和我回答希望如此。他们能参加面谈总是好的,如果这次不成,也许下回吧!一提到下次面谈,气氛一下子就凝固沉默了下来。
19.1原生家庭的人际关系
大卫坐在父母之间显然很不自在。
“我和你换一下位子好吗?”大卫问他妹妹。
他们尴尬地在众人面前换了位子。大卫在另一张椅子上坐定,面向着他的父母和妹妹。他深深吸了口气,突然间又把气呼了出来。
“哎呀,”他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卡尔和我回答之前,他已经将话锋指向他父母:“我想我到现在都很生气,气上次去看望你们时发生的事情,还有工作的事。爸,我知道是你一手安排的,我对这点很生气!”
大卫的父母面对他的攻击有些退怯,他们显然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场面。
“大卫,你先停一下可以吗?”我毅然介入其中。
他看起来吃了一惊,但也松了一口气。
“在你开战以前,暂时忍耐一下好吗?让卡尔和我先认识认识你的家人。”
我知道大卫是靠我们的支持,才有勇气向他父母发动攻击的,但我同时也看出这次面谈颇有蓄势待发的味道,他的父母开始表现出防御的姿态,觉得自己是替罪羊。除非卡尔和我跟他们建立关系,给他们支持,否则这次面谈除了会让大家受罪以外可能别无所获。
“好。”大卫顺从了,也再次松了一口气。
卡尔对他父亲说:“布莱斯先生,你可以说说对大卫一家的看法吗?”
亚瑟很高兴可以暂时避开儿子的怒气。“呃,我没觉得他们家有什么问题。”然后瞄了大卫一眼,“我儿子显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还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卡尔继续问:“那么你是用什么态度来看他们的呢?我不是指责你或是找碴儿,我只想多认识你。”
紧张、不安、不信任,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面谈。只是这次他们家有一个成员已经站在了我们这边,正因为如此,事实上,我们还得约束他。
卡尔将目标指向大卫的父亲,他提出一些问题,希望与这个不太可能接受家庭治疗的人搭上关系。
“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他对他们夫妻眨眼。
“在家乡的一场舞会上遇到的。”
“当时怎么样?你们是渐渐相爱还是一见钟情?”
亚瑟描述他们的恋爱时,姿势稍微轻松了一点,不时对身旁的布莱斯太太笑一笑。卡尔温和稳健地提出一连串问题,渐渐地,这位自尊心极强的老人对卡尔热情了起来。这些问题有很多都是家常话,不足为奇,不过足以推进面谈,顺便搜集一些重要的信息。
“你对整个家的压力有何看法?”卡尔问大卫的父亲。
他说:“嗯,最近我们也才碰到我退休的压力,我觉得这对每个家庭来说都是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我太太不只为我退休的事困扰,也为女儿决定搬到另一个城市而难过。”
大卫的母亲笑了笑,“别被他骗了。他才没有真的退休呢!他只不过是在各个董事会召开的间隙里,多了一点打高尔夫球的空闲时间而已。”
她描述他时的样子,与他在谈论她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听起来你好像对这件事并不满意,但又有点无能为力。”我对大卫的母亲说。
“我希望我们可以有多点时间在一起。”她回答,语气温和却带着懊恼,“可是好像不太可能。”
我开始觉得大卫的母亲性格强韧却也很消沉,她把谈话的主题从丈夫身上转移开,但她对他既顺从又满是抱怨。
卡尔再回到父亲的身上,“你对这种疏远有什么看法?”
布莱斯先生很紧张不安,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避开卡尔的问题。
“我想我和我太太的关系很好,可是也有紧张的时候。许多年来她一直觉得我和我的工作结了婚。而我倒觉得她太担心自己的健康,太过度为孩子操心。孩子!我说得好像他们不是中年人哩。不过伊丽莎白从未把他们当大人看待,他们都还是她的小孩子。”
“所以你们两个到现在都还不能从自己的岗位上退休,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亚瑟被这样的观察弄得有点慌张。
“嗯,对。”他勉强承认,“可是我看不出这跟大卫和卡罗琳有什么关系,我以为我们是来帮他们的。”
“他们的关系有些是以你们的婚姻为模板的,”我插嘴说。“你和你太太是大卫婚姻唯一的示范。”我沉默了一下,借此强调我说的话。“我们认为,如果他们能审视他们从原生家庭传承的影响,会很有帮助的。当然,卡罗琳的原生家庭也一样。”
“可是我们要怎样改变呢?我们都老了。”布莱斯先生强调。
卡尔和我密切合作,轮流与大卫的家人对话。现在他出动了,谈话的态度明确而有力,声音热切。
“如果你们家——你和你太太,还有大卫和芭芭拉,能大胆尝试增进彼此间的亲密关系,那么大卫就能更容易在他自己的家庭里如法炮制。”
“怎么能做到那样?”亚瑟问。
卡尔:“因为大卫脑中的自动温度计,也就是制约他和家人亲密的机关,是很早以前就被你们俩设置好的。如果你们和他同步调高热度,借此协助他,事情就好办得多。这样一来他就无须违背家里不成文的规则了,要他不遵守你们的家规太困难了。”
“我并没有强迫大卫做什么。”亚瑟变得颇具防御性。
卡尔回答:“我并没有暗示说你做了什么。是他以前从家里学到了这样的规则,也许你可以帮他改变,或至少给他一个许可。”
“他当然可以改啊!”他仍防卫得紧,“他可以做任何喜欢的事。”
19.2活在父母的阴影下
我不愿再进一步给布莱斯先生压力,所以转向大卫的妹妹。
“芭芭拉,你对家里的冲突看法如何?”
“喔!”她大笑着比画手势,好像要把我的问题拨开,“简直是一团糟!”
她的回答和父亲的抗拒形成了强烈对比,又是这么突如其来,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芭芭拉稍稍沉下脸,显然很不安,补了一句,“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继续说。”我很高兴她这么坦率。
她很快转向坐在身边的母亲。
“妈,我想跟你说一些话。”她停下来好鼓足勇气说下去。“我知道,我要搬走你很难过,我也很难过。可是不得不如此啊,我必须跟着丈夫到新工作的地方,我实在很希望你不要让我觉得这么愧疚!”
她说着说着,变得有点哭笑不得。她的话很突然也很意外,但显然她在面谈前早就想好,而且迫不及待要说出来。
母亲吃了一惊,眼眶里蓄满泪水,声音颤抖着,“孩子,我知道你不得不走,我想我可以接受。可是不容易啊!”
她突然停下来,强忍着不哭。等她再度控制下来时,她对女儿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你觉得愧疚?”
“噢,妈!”芭芭拉又喜又怒地说,“你实在是太好了!你替我做‘每一件事’,照顾小孩、跑腿,还帮我收拾行李。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某些事,可是你从不会说出来!如果我为了什么事对你生气的话,你就只会道歉,从来都不替自己辩护!”
她迟疑一下,想找出恰当的字眼,“然后我得猜你到底生气什么,好改变我做的事。我实在是一直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妈!我就是对我自己,还有几乎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觉得愧疚。”
母亲的回答无奈而带着歉意:“芭芭拉,如果是那样,我觉得很抱歉。我会试着改一改。”
“你知道你现在就是在做她所说的事吗?”卡尔问。
“什么?”母亲问。
“你说的话。你为自己道歉,而不说你在想什么,或表明你的立场。”卡尔给她一点时间把这观点弄清楚。“因为芭芭拉希望你做的就是——你自己要有立场。说‘我是’,那么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有‘她自己’的立场。”
又是一阵沉默。
“你们现在的情形是两个人完全搅成一团,根本无法分开。听起来好像两人的生活一直纠缠在一起一样。”
“对啊!我们确实是这样!”芭芭拉加重语气说。
一片静默,大卫的母亲思索着该怎样回应。然后她对芭芭拉说:“我很讨厌一些事。我讨厌你让孩子在我们客厅乱跑,我也讨厌你纵容他们说一些话。”
芭芭拉反应得很快。“我讨厌你在‘我的’家教训我的孩子,说他们欠缺礼貌。我承认有时候到你那儿他们不太守规矩,但在我家,应该归我管。”
“好吧。”母亲啼笑皆非,“如果在我家你能让他们规矩点,那么我们去你那里时,就会克制自己不要教训他们。”
母亲一脸坚定。
芭芭拉转向卡尔和我,“我真无法相信,我们竟然真的摆平了一些事!”她露出伤心又有点奇怪的笑容,“现在我可以放心离开了。”
“试试吧。”卡尔替她打气,“离开家是个很困难的过程。”
他暗示往后还有很多事。停了一下,然后用平和的口吻说:“我不相信你想争取的只是离开而已,应该是一种可分可合的自由,分合之间彼此更为亲密。你们应该建立人跟人的关系,而不只是母女的关系。”
“我很喜欢,听起来很不错。”芭芭拉用渴望的语气说。接着她注视着她母亲,“可是分离还是很令人悲伤。”
母亲把头转开,眼里再度溢满泪水。她的痛苦显而易见。
“这对你来说是很大的失落。”我温和地对她说。
伊丽莎白看着我——老迈、悲伤、痛苦、疲倦写在脸上,一张挫败的脸孔。
“当然是很不容易的。”她吃力地说,强忍着不哭出来。她平淡的声音让我觉得她还未准备好将内心情感公开。这毫不令人意外,因为面谈之前她根本就不认识我们。卡尔明白此刻并不适合提及布莱斯太太的痛苦,所以他转向大卫:“你在想什么?”
“还在生我爸的气。”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卫。”布莱斯先生说,他又自我防御了起来,大伙转移焦点,好像真的被布莱斯太太逆来顺受的悲伤吓到了。
“嗯,让我试试,看我能不能说出来。”大卫很害怕,但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和他妹妹一样,早就有一番话等着要说。
“爸,对工作的事我还很生气。我知道是你一手安排的,一发现这点,我就觉得自己简直任人摆布,也被人轻视了,仿佛我不够优秀,没办法靠自己找到一份工作!”
“大卫,你可不可以冷静一下?”布莱斯先生说,“我那时听说这家公司在找一位律师,于是我就向他们提起了你。可是我告诉他们不必顾虑我。”
“可是,爸!一家公司考虑人选时,根本不可能不顾及公司董事提名自己的儿子!”大卫已经不只是生气了,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恳求,“我不是气你和他们提到我,我最气的是你的心态。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公开的,那我可能会接受。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的成就吸引了他们,到头来却发现原来是你安排的,这实在太过分了!”
布莱斯先生很后悔,“儿子,我很抱歉。我想我做错了。我觉得他们考虑的真的是你的成就,但我了解你一定不肯相信。”
大卫的怒气因他父亲道歉而消减了许多。
“爸,你不了解我对你的感觉。我一直很敬畏你,我这辈子都在努力,想做点事得到你的重视,也让你高兴。可是我总觉得必须得和你保持一点距离,因为我不想活在你的阴影下。”
沉默。
“这回我觉得好像被骗去在你的阴影下生存,我好像又变成了五岁孩子一样。”
“真对不起,大卫,我并不想被人敬畏,也不愿谁活在我的阴影下。”他看起来很沮丧,接着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再说,我的影子这阵子也瘦小多了。我老了。”
卡尔对大卫说:“你看得出来这就是你父母来以前我们所谈的事吗?你害怕的就是小时候你父亲凌驾于你身上的阴影,他现在已经不再有那种力量了。”
他停一下,“你们其实都在与彼此的影子相抗争。”
大卫笑着回答卡尔:“我觉得已经不怕父亲了,想说的都已经说了。”
“你是否觉得你怕的是潜藏在你父亲心里的愤怒——那个你看不见却相信它存在的东西?”卡尔问大卫。
“我很少生气。”父亲说。
卡尔有点怀疑地看着他。“表面上是这样,”停了一下,“但大卫可能和芭芭拉对她母亲一样,想猜透你心里的事,甚至还会将它夸大。你把内心世界掩饰得如此之深,其实毫无益处。下棋、玩扑克牌或经营公司,那么冷静地隐藏主观世界,不失为好方法,可是如果你将那种态度带回家,那就不管用了,一点也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