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祖父母的原生家庭
“那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改变的可能性有多大?”亚瑟试探着问道。
卡尔的态度很直接:“如果你愿意,就放弃你自己的立场,不要强加于人。我不比你年轻多少,而我还在成长,我希望未来一直如此。”
在场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卡尔与老布莱斯先生。
“我觉得你在渐渐失去生命中最具活力的部分,你一直在用这种现实而冷酷的态度对待你的儿子,更不用提你如何对待你太太了。”
又一阵更长的沉默。现在的内容已不是争执的真正议题所在,卡尔的语气相当直接,几乎是在谴责。他略带强硬地说:“虽然我比你年轻一点,也不像你那么有钱,我也还是属于老一辈。而在我们这一辈里,我比你可成熟得多。”
“也许你说得没错。”亚瑟承认。
“你和你自己的家人呢?你会和他们发生同样的争执吗?”卡尔更往前推进一步,他想从对方身上找出孩提时代的经验,准备伸出援手。
亚瑟再度沮丧地说:“我并不是真的很了解我父亲。他是移民来的,在我成长时,他同时有两份打杂的工作。我很少看到他,虽然我对他十分敬重。他很坚定而且心口如一,这点我从未质疑过。”
“你觉得你和大卫之间比你和你父亲之间来得亲密吗?”卡尔问话略带暗示。
“我想是吧。”他有些戒备,因为不知道卡尔在暗示什么。
卡尔:“但你和大卫很难相处,原因是你和你父亲并不亲密,无法提供给你良好的模板。”
卡尔略思索一阵,又很兴奋地加上一句:“除非通过工作!你父亲做得半死是因为他被生活所迫。唯一使你感到和父亲亲近的方式就是如法炮制。大卫也一样,他甚至有意借此取悦你。”
“呃,工作有什么不对?”老人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不对。”卡尔温和地说,“我自己对工作也有点罪恶感。如果你是为工作而活,或者你只是以工作来衡量人生,那就成了大问题。”
他看着大卫的母亲,“如果你妻子只把自己当作母亲,情形也一样。”
他可以感觉对方抗拒的心理在渐渐增强。而他可不想和他争吵。
“你父母的婚姻怎么样?”卡尔将话题转开。
“一样,我知道得不多。”老人承认,“他们相敬如宾,但距离相当远。他有他的天地,她也一样。他们从不吵架,可是也很少交谈,我以为是没时间。”
卡尔缓慢而从容地拉他出来。“所以你妻子期望的这种相依相伴的婚姻关系,你没有在你父母身上看到过。你认为她父母有吗?或者他们也是这种类似精神上离异的关系吗?”
卡尔努力避免使老人成为讨论的焦点,让他有机会先谈他的父母,现在则谈他的岳父岳母。
“他们的情形刚好相反。他们俩都是老师,夫妻俩很亲密。”他看看妻子,后者点点头肯定他的说法,“我想可以说是太亲密了,简直是分不开。”
他不怎么想谈论他妻子的家庭,布莱斯太太适时把话接过去,使他松了一口气。
“他说得没错。他们总是腻在一起,而且过度保护对方。”她停下来想了一下,“还有我们这些孩子,我们是很亲密的小团体。”
她描述家里的亲密情形时,神情显得既向往又微带点轻蔑,仿佛现在看出了这其中不对的地方。她亲切地望着丈夫,“亚瑟很喜欢我们家的人可以彼此接触——我们常常拥抱和亲吻——但他也很看不起我们互相依附的样子。”
卡尔很高兴这股温暖亲切的气氛终于渐渐出现。
“我觉得你真的是他的家庭问题专家,而他也是你的家庭问题专家。”他迟疑一下,转成更强调的语气。“不过,听起来你们彼此结合的理由,好像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家人可以独立分离,而你的家人可以彼此亲密,各自的家庭都需要对方家庭中的某些东西。”
卡尔让老夫妇俩渐渐放松下来谈论他们父母与自己的关系,我感觉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们已经放下自我防备,进入治疗的过程中。卡尔成为支持他们的一股力量,不再是控诉者、侵略者或威胁者。这种差异可以从他们语气上的转变中嗅出来——一种软化而融洽的语气,一种大家很容易和睦相处,不再针锋相对的感觉。最后,一屋子人静默着就像来到了森林中的湖边一样。刹那间,一片祥和安宁。
我趁着这股祥和的气氛,赶紧问了伊丽莎白一个问题:“刚才你用过去式提起父母,你父母已经不在了吗?”
“不在了。我妈五年前得癌症过世,我爸一年后也走了。”她停了一下,“我们都说他是伤心而死的,他不能没有她。事实上他死于心脏病。”
“那么相爱其实挺恐怖的,不是吗?”我其实在暗示,而不是真的询问。她会嫁给一个独立而孤僻的人实在不足为奇,在心理上她并不想像父母那样互相依赖对方。我现在很能感受她的悲伤,想安慰她。我的声音流露出这股意图,“对你而言是另一种失落。”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略为恐慌。
“难怪你会伤心。过去五年里你失去了很多——失去了父母、丈夫退休后可以和他更亲近的梦想破灭、母亲和外婆的角色眼看着也要落空。你没提到工作,我想要在牌桌上找到有意义的人生恐怕也很困难。”我停了一下,“听起来你很孤独。”
我这么同情,可又很突然一一举出她生命中的重要事实,她几乎招架不住。满是眼泪,再也无法吞回去。她静静地哭着,看了我一眼,又转开头,望向窗外。
“我确实很孤单,”她承认,声音中带着苦涩,但随即又退缩了,“但不会比我同年纪的许多女人孤单,我很多朋友的丈夫都去世了。”
我发觉她想谈她的婚姻,却不知从何谈起。布莱斯先生僵坐在那里,看起来很困窘也很孤独。
“想想看也许你先生也和你一样觉得很寂寞呢?”我问。
“他才不会!”怨愤再现,她再度看看我,愤怒很快取代了她脸上的悲伤。“他忙得很,根本就没有时间觉得寂寞。”
“呀,”我不太相信,“但那些东西却不足以在一生中的这个时段取代婚姻。”
我踌躇一下继续说道:“想想看,也许他是你们俩当中被选出来离得远远的那一个,这样你们才不用面对过于亲近的恐惧?”
妻子这下公然发火了:“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更亲近点!”
我还击她的愤怒:“但你自己可能也不是很确定。你刚才也暗示你父母互相太依赖了。”
“这对我们并没有影响。”她回答。她在顽抗,以为我想把她牵扯进婚姻的两难境地里来。
“我并不想责怪你,”我平静地说,“但如果你们俩都能够承担互相疏离的责任,问题就会比你坚持他要负全责容易解决得多。”
“我觉得她依赖性太强了。”布莱斯先生突然开口,仿佛被我的一番话所鼓励。“我不想让她黏着我,就像个……像个……”——他在找一个可以被接受的字眼,然后终于说出那个显然是头一个联想到的词——“水蛭。”
这个词对他妻子好似当头棒喝,她大喊起来。
“我反对——”
“等一下,好吗?”我打断她,转向她丈夫。“你和她一样,都只在责怪另一方。你可以谈谈自己吗?你太太在某件事上黏着你时,你有什么感觉?”
“嗯,她——”
“不是那样,”我插嘴道,“说‘我觉得……’。”
这对亚瑟来说是种新的语言。
“真难,”他说,“我觉得……生气。”
“还有呢?”
他想了想,“难过,也许。”
“还有吗?”
“我不知道。困惑吧。”
“你可以把这些感觉告诉你妻子吗?跟她说说你的感受?”
这样给一个老人施压,我觉得并不舒服,但我还是得坚持到底。
“我觉得生气,有时候难过,还有困惑。”
他有点机械地对妻子讲出了这些话,但正因为这么难以出口,所以变得很有意义。
“这些话你听起来有没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比被别人说依赖性很强好一些?”我问伊丽莎白。
“那当然。”她说,显然丈夫的话令她很惊讶。
我正想要求她对丈夫说出类似的感觉时,亚瑟突然打断我:“我还是不懂这和大卫与卡罗琳的事有什么相干。我太太和我是有些问题,但我们可以照样过日子。”
他听起来很生气,很可能是我逼他的缘故,我早就料到他会生气。事实上,截至目前,我有点讶异他们夫妻竟会让外人介入他们的生活。毕竟,他们不是前来就诊的“病人”。
我对卡尔的沉默越来越不解,但目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突然间我瞧见克劳迪娅的眼睛,霎时明白了她脸上那副好玩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克劳迪娅,”我微笑着说,“你以前听过这样的吵架吗?”
她兴奋得笑了出来,“简直就是我爸妈吵架的翻版,只是比较文明一点。”
“是吗?”布莱斯先生很不服气。
我面对着他,尽量保持幽默。“我们尝试解决承袭自原生家庭问题的一个方法,就是长大建立自己的家庭后,重蹈问题的覆辙。克劳迪娅说得对,你和你妻子的争吵几乎就和大卫与卡罗琳如出一辙。卡罗琳甚至也有你妻子那种认命的心态,一直到她开始改变为止。”
老先生不肯轻易让步。克劳迪娅说他是个真正的斗士。
“那我们要怎样帮助他们呢?”他又重复了一遍。
卡尔终于开口,他清清喉咙。“如果你们夫妇可以解决一些歧异,好好相处,那么大卫也许就用不着穿越整个国家搬去解救你们两个了。”
这句话听来似乎没头没脑,老先生不觉松懈了戒备,“解救我们?我不懂。”
卡尔:“当然。他感觉到你们之间有问题需要帮忙,而你们两个也替他找好工作,想借此把他弄到身边。”卡尔习惯性地将头一偏,噘起嘴表示有所怀疑。“这么做也许可以为你们的生活带来一点生机。尤其他和卡罗琳一起过来更好,她也许可以教导你太太怎样不再以丈夫和孩子为生活重心,甚至她还可能教她怎么吵架哩。”停顿一下,“不过,我怀疑他们是否有必要搬家,你们两人今天好像也活过来了。或许没有儿子一家在身旁,你们夫妇也一样办得到。”
“我当然希望如此。”布莱斯先生狡猾地说。
卡尔放软声调,继续对父亲说:“我想你应该关心关心你太太。今天她那种绝望的语气让我很担心,如果她最近有想死的念头,我一点也不惊讶。”
布莱斯太太脸色煞白。卡尔的直觉显然相当准确。
“你可以将这种幻想告诉我们吗?”我温和地问,“你怎么会想到死的呢?”
她脸色苍白、惶恐万状,眼神不敢落在我们任何人身上。“我最近一直想到死。不断有一种想法,觉得我快中风了。”
整个屋子变得无比安静。
“我想,事情就是如此,”卡尔说,“是我们自己‘决定’要死的。”
只有附近街道的汽车喇叭声,柔和如音乐般在窗外飘荡。卡尔再度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乐观。
“当然,你知道的,你也可以像决定自己要死一样,决定自己可以活下去。”
布莱斯太太看了卡尔一眼,但眼神很柔和。接着微笑看着她丈夫,似乎想知道他对她刚刚说的话有什么感觉。
“我同意,”我说,“我想那是你应该注视的地方。”
老先生的愤怒和防备都不见了。他妻子的表白以及我们口中她绝望到想死的念头使他震惊,表情也变得很严肃。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沮丧。”他说。
“我没告诉过你。”伊丽莎白回答,表情很温和。
屋里充满重大事件发生后才有的宁静。
卡尔对我说:“你知道,我觉得今天有点抱歉,把他们两个老人逼得这么厉害,但你我都揣测到了大卫所直觉到的事——他的父母面临着真正的危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心甘情愿搬到这个国家的另一头去呢?还冒着失去妻子的危险?”
“我同意。”我认真地说。
芭芭拉开口了:“你们觉得或许是我的错?是因为我要搬家吗?”
“天呐!不是的。”卡尔说,“这根本不是任何人的错,何况他们也不需要你们,他们需要的是对方。”
大卫似乎受到这次面谈的震撼,对他父母担心起来:“我在想我父母应该怎么办,或者我能做什么来帮助他们。”
卡尔语气坚决:“我想我们应该明天碰面再讨论,这问题很好。大卫,不过时间已经不多了,明天再说吧。”
19.4夕阳无限好,不轻言放弃
布莱斯先生对大家说:“我想你们可能都过虑了。伊丽莎白和我是有些问题,可是我想不会有大灾难的,我也不觉得我们会有什么大改变。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过得不算太糟。”
卡尔幽默地看看布莱斯先生。“我希望你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自己和你太太。”他迟疑了一下,“你要不介意这些话,我想讲一个故事。这一整个钟头,这个故事一直浮现在我脑海里,我想和你分享一下,它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每个人都在等待,卡尔的笑容辉映着他们的脸。
“在我进入精神科之前,还是妇产科医生的时候,一天我为一个76岁的老太太做例行检查,面谈时我问到她的性生活。‘你和你先生还有性生活吧?’瞬间她仿佛受到了刺激。我当时心想是不是自己用了什么下流的字眼。”
卡尔停下来,从椅子上坐直,并且把头往后仰,模仿着那个老太太的姿势。
“‘惠特克医生,我和我先生已经结婚四十五年了,四十五年来我们的性生活一直很和谐。如果我们活到九十岁,我想届时还会更好的。’”
卡尔停了一下,等待大伙的反应,望望老夫妇、大卫和卡罗琳。
“我想那真有可能。我们凡人也许要花一些工夫才能到达那种境界,但我相信那种与日俱增的亲密是确实可能的——虽然我不认为这和性有多大的关联。性只是表达这种亲密关系的方式。我们对婚姻的投入每年都在增加,问题是这种亲密关系的电压指数,究竟是表现在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压力与愤怒上,还是夫妻俩不断的体验上。不过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让这种关系逐年加热就是了。”
卡尔已经听出来他们夫妻觉得自己错失了一些良机。
丹似乎茅塞顿开般地张口说话,声音尖锐而单调,却恰逢其时:“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应该去当牧师,惠特克医生?”
哄堂大笑,令人喜悦。
第二天的面谈相较之下平淡得多,但对大卫的父母更有帮助,我们温和而深切地探讨了家庭的历史、气氛、生活方式。第二次面谈结束时,卡尔和我建议老布莱斯夫妇和波士顿的治疗师联系,继续为他们的关系努力,我们说还可以提供给他们一些家庭治疗师的名字。他们恢复平静后,亲切地跟我们道别。几个星期后我们接到一通电话,他们想要一些治疗师的名字。
和父母的面谈对大卫来说很重要。通过他的家人和我们接触所产生的变化,大卫终于成了一个实质上的“病人”。他开始期待治疗,而且随着参与得越多,也渐渐不再谈搬家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