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去了一趟波士顿,与卡罗琳小别,二人都非常痛苦,整整两个星期音信全无。他们都为离婚的念头而恐惧,但也第一次发现分离并不像预想中那么糟糕,每个人都有了独自生活的能力。这段期间克劳迪娅成了卡罗琳很大的支柱,母女间越发亲密。大卫回来后,全家反而奇妙地融洽和谐了起来。但卡罗琳敏感地察觉到丈夫有点不对劲,仿佛心不在焉。在面谈中她显得很愤怨,甚至表示对二人关系已彻底绝望。
大卫在治疗师一再支持之下,终于透露出了心中隐藏多年的秘密:他父母的关系令他焦虑不安。更令他恼火的是工作、搬家,这些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在背后操纵着他。
心理治疗是一个有节奏的过程,而面谈之中和之外的事件都非常重要。大卫离开的那段日子里,我偶尔会想起布莱斯家发生的一切,揣度将来可能的发展。
远方突如其来的工作机会,有如晴天霹雳,对大卫和卡罗琳的婚姻造成了致命的威胁。他们的婚姻其实一开始就有结构上的问题:僵化、压抑、情感保守的“生活规则”。这种左右他们的规则继承自双方的原生家庭,使得他们焦虑、依赖、自我牺牲,并且不断压抑自己的情感。为了保持感情上的安全感,他们付出的代价就是情绪死亡、麻木。
卡尔和我曾经一再鼓励大卫和卡罗琳多冒点险改善关系,更独立一些,分享挫折困顿的感受,更大胆一点,自发性更多一些。我们鼓励他们活得自然、自在,不必局限在自设的框架里。多冒险尝试解放一些被表面乏味且规律性的生活所压抑下来的各种混乱、恐惧、激情和愤怒等情绪。
我们相当清楚,“开放自己”对这对夫妻可能意味着不可收拾的灾难。因为有太多小心贮藏积压的怨恨,太多没有机会实现的愿望了。因此,想要戳破他们虚有其表的生活,就必须冒场面失控的危险。难怪他们会拖延这么久。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们几乎能听到磨刀霍霍的声音。
这对夫妻打破婚姻惯性的态度,现在越来越积极了。如同如今许多女性,卡罗琳最先听到“寻找自我”的召唤,并且采取了行动。与此同时,家庭治疗是她寻求改变最迅速的刺激,参加妇女团体,或朋友的鼓励,也在驱策着她。妇女们在家庭中的地位愈显重要,可是男性却像大卫一样,安于他们并不满意的角色,一点也不想改变。夫妻双方都受到同样的鼓励,但只有卡罗琳付诸了实践。
家庭治疗存在于妇女追求心理成长的社会,她们的改变令人备受鼓舞。在我们接触过的家庭中,几乎都不难看到妇女运动的影响,心理治疗和治疗师当然必须有所回应。改变的日程并非由治疗师事先设定,而是握在被治疗者的手上。即使布莱斯家没有来治疗,卡罗琳仍然可能率先追求自我。但现代家庭生活变数太多,因此,参加治疗与否,便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当妻子母亲尝试追求复杂的改变,即解放,未获得先生和孩子的合作时,很可能在建立自己的人格之后,受到强烈痛苦和内疚的煎熬,而最昂贵的牺牲很可能是婚姻。但如果整个家庭,尤其是配偶,能同心携手共度这恼人的转型期,则结果一定是正面的。有母亲做开路先锋,全家每个个体不但可以更加独立自主,更能建立起一体的共识。
卡罗琳利用了此次治疗。她开始发掘自己的新潜能,寻找新的行为方向,并且追求新的自我认同。我和卡尔虽然重要,但基本上这段心路历程是卡罗琳自己走出来的。正如我们陪伴许多家庭探索一样,卡罗琳虽会不时陷入绝望,或是斤斤计较眼前的挫折,但是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个体正在变化的过程。卡罗琳站在充满希望的“前沿”,对她来说是非常有利的。作为一个个体,她愈发朝气蓬勃。
18.1互相威胁的默契
常见的错误是只考虑到个人。卡罗琳是否真正在独立地追求自我?抑或是夫妻俩下意识将卡罗琳的问题当成意见分歧的关键,甚至离婚的借口?卡尔和我因为很满意卡罗琳的进展,相比之下便对大卫在治疗上的缺乏参与而担心。我们以言辞相激,希望他更为积极,可惜并不管用。当他宣布波士顿的工作机会时,我们都愣住了。我们记得大卫一直在从治疗中退缩,他抗拒改变,实际上是不是想从婚姻中撤退呢?波士顿之行是否是他下的战书?
夫妻俩对这件事的看法是悲观的。卡罗琳认为搬家只会瓦解她目前在家庭外的世界里所做的微薄的努力,她极不愿意就此放弃。对工作狂热的大卫则认为,他太太明摆着是要他放弃他最热爱的东西——他的自我认同。搬家唤醒了他们由来已久的恐惧,这是一场决策争夺战,只有一个人能赢。好的方面是,他们互相竞争的现象证明了以往虚伪的共生已经不再。现在,最起码,有一个人会达成自我实现的心愿,不论另一位是否满意。
因搬家而凸显的竞争,显示了这对夫妻对改变的焦虑。卡罗琳被“选择”追求更高层次的个体经验,大卫也被“选择”抗拒或压抑这股进取的力量,双方都对变化心怀忐忑。他们采取敌对的立场,象征他们对成长有着爱恨交织的矛盾心情。
我们很容易会误以为大卫是故意要破坏卡罗琳的成长。毕竟,此时搬家的确可能瓦解她花的心血、逼她退回温顺妻子的角色。同时,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与治疗隔离,让我们无法以潜在的影响协助她摧毁家庭的结构。这样的误解等于忽视了卡罗琳是“婚姻密谋”的一部分,也是主导整个剧本的主角。
我们再三强调,个体常受婚姻控制。
1.卡罗琳被选择要为个人的成长而行动。
2.大卫起初还很合作,但最后却变得不安起来(甚至嫉妒),提出一个抵制威胁的对策(我们搬到波士顿!),暗示妻子放弃她的主动权。
3.卡罗琳很有默契地迎合丈夫的威胁,开始考虑放弃她自己的成长。但是,她还是有所抱怨。
4.大卫想换工作,有两种用意。一方面是阻止卡罗琳成长,另一方面是为自己着想,认为新的工作能促使自己成长。因此,卡罗琳一抱怨,大卫就认为她存心破坏他的计划。
此处有必要再次强调,这对两难困境中的夫妻早已培养出了一套互相威胁的象征语言,同时也很有“默契”地任由对方阻止自己。他们并未发觉,真正的敌人其实不是他们的配偶,而是他们的内心。这种自我设限的心理通常来自原生家庭。卡罗琳责怪大卫从中作梗,却也甘愿受他威胁,大卫也同样接受着卡罗琳的指挥。夫妻双方都用这种方式逃避自我失败的责任,他们构建了一种“妄想”状态,认为对方持有决定自己能否改变的生杀大权。
想终止这种恶性循环,对当事人而言是相当艰巨的任务。夫妻俩要学习的不只是沟通。他们必须更加了解自己,肯定自己,必须“发现”独立于彼此的生活。通常,配偶之一会被选出作为第一个打破婚姻共栖的人,“不忠”于婚姻,以便重新忠于自我。在转变的过程中,这个人需要支持,治疗师是可以求助的理性的对象。情人、亲戚、朋友,可能会误解他(她)真正的目标,而一味袒护他(她)。支持一个人追求自我是非常重要的,如同我和卡尔支持卡罗琳。但是整个家庭系统因为个体化而失去平衡时,家庭其余成员也会需要帮助。而“固守不动”的另一方,其日益上升的焦虑,就会变成非常关键的因素。这些戏剧性的转变会在治疗的晚期出现,治疗师必须照顾每个家人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种时候我们会愈发认识到辅助治疗的重要。
卡尔和我相信卡罗琳有心打破婚姻的僵局。大卫会不会接受挑战和开始自我成长,则有待观察。真正的问题在于大卫是否敢冒险充当“病人”,并和卡罗琳一起做个追求自我的冒险家。不管大卫做何决定,都无法动摇卡罗琳追求自我的决心。她坚持为她自己奋斗到底,不计任何代价。婚姻的安危似乎系在了大卫是否有意愿改变之上。
两个星期过去了,我们没有布莱斯家的任何消息。到了第三个星期,仍然音信全无。一直到星期五,卡罗琳打电话给卡尔,请求约个时间。我们在下一个星期二,也就是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二晚上见了面。距离第一次面谈几乎有一年之久,而距最近一次面谈也将近一个月了。
全家人都到齐了,他们陆续进入卡尔的治疗室。我对于时光的流逝突然感到很惶恐,虽然我和这家人曾经那么亲密,曾经那么关心他们,如今他们对我们来说却有如一群陌生人。我们曾经仿佛家人,但现在他们掌握着自己的命运,不再需要我们了,我们之间悄然出现了一种疏离的感觉。
大家寒暄时,我打量着他们,想猜一猜在这段时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就在这时,我发觉自己对每个人都有了新的发现。治疗中断显然刺激了我习惯性的观察,使我更仔细发觉了他们一家人在这一年中最明显的改变。劳拉看起来没有当初那么“快乐”。开始治疗的时候,她还只是妈妈的乖女儿,这种特殊的身份正好保护着她。现在,她没有那么黏卡罗琳,比较严肃,也更了解家庭的处境了。我怀念以前那个小女孩,但我也喜欢这个坐在沙发边上的小窈窕淑女,显然她正为家人烦恼呢。
我发现丹很快度过了青少年的愤怒期。他长高了,也比以前瘦了,更正经了些。声音变得比较低沉,瘦高的骨架愈来愈像他父亲。印象中,丹是个小家伙,散漫、爱闹别扭、不快,特别爱嘲讽,却又不知所云。现在,这些都不见了。他似乎变得更有条理、更虚心,也没那么有防御性了,嘲讽还是有,但是添了些体贴和关怀的意味。他一个人坐在房间中央两张并排的椅子上,还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18.2分离的经验
克劳迪娅跟她母亲坐在我们左手边的沙发上。她刚洗过头,蓬松的发丝散在肩上,身上套了件印花t恤和牛仔裙。她看起来像其他人一样严肃,但并不紧张,甚至称得上容光焕发。我想她的心满意足一定跟母女俩明显的亲密有关—她们之间漫长而可怕的疏离终于结束了。
卡罗琳的打扮跟女儿很像,只不过,她的裙子比较正式,大概也更昂贵一些。我在想,她为什么剪短头发呢?剪得又短又卷,看起来比以前年轻了许多。她显然在生大卫的气,故意不看他。在我看来,虽然现在夫妻不和,但她过得还不错,显得很镇定、坚强、充满活力,尽管生气,却并不沮丧,也不觉挫败。
但是,噢,大卫可不一样!他看起来疲惫、紧张、苍老。他下巴紧缩,仿佛预感将要面临无穷的审判一般。大卫一向脾气好,非常理智,从不情绪化。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垂头丧气,我的感觉很暧昧,有点罪恶感,心里又偷偷高兴。
一阵沉默后,丹非常认真地替面谈起了个开场白。
“惠特克医生,”他说,“家里的孩子们都很好,可是我爸和我妈,呃,却是另一回事。”
老掉牙的嘲讽,但其实是担心。
卡尔对这个坏消息报以微笑:“结婚将近二十年,也该是对婚姻认真思考的时候了。”
丹轻笑,但其他人却没什么反应。
卡罗琳瞄了克劳迪娅一眼,仿佛想借此增加自信,然后,又望着我。
“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她似乎在梳理自己的思绪。我们静静等待,一阵沉寂过后,她开口了,语气仍不太肯定:“上次面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克劳迪娅朝母亲微笑:“爸正要离开我们。”
“哦!”卡罗琳霎时恍惚起来,然后,又恢复了镇定。
“对,我想那星期是我有生以来最艰难的时光。”她看着卡尔,“有关工作和搬家的事,我们大吵了好几次,无论我们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再补救。我们越来越疏远,也越来越愤慨。‘离婚’这个字眼冒出来好几次。后来他就走了。”
她停下来,回忆起沮丧的过往。“我早知这一刻一定会来临,可是我还没有心理准备。他去机场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事实,他真的要走了。我环视这个家和三个孩子,突然间,他们仿佛只是我一个人的,那是我这辈子感觉最孤独的时刻。”
大卫愤愤不平地插嘴:“我自己也不好过!”
卡罗琳:“至少你还有地方可去,我只能待在家里,眼睁睁看你离开。离开和留下差别是很大的!”
我感觉到他们的冲突正在渐渐扩大。
“我不觉得有什么太不一样。”大卫的语气颓丧,显然想逃避这场争吵。
“你能往下说吗?”卡尔问卡罗琳。
“嗯,真是可怕透了!我待在家里一个星期,如果离婚,那我该怎么办?越想越难过。我想象自己带着三个孩子,没有一技之长,这地区去年已经请了六位老师了。后来,我想到就生气,这些年整天柴米油盐把自己弄成今天这副德行。我感觉到自己对大卫那种恐怖的依赖,依赖大卫,我痛恨那种感觉。”
停了一下,全家人静静围绕着她。卡罗琳向左边转身看了克劳迪娅一眼,两人目光重叠,眼神充满关怀。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应该说是很多事。我打电话给你,纳皮尔教授,虽然你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但我感觉得到,你的语气里充满了支持和关怀。和你说话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她又回想着,“这大约是第一个星期的状况。”
又一阵静默。
“有天晚饭后,克劳迪娅走进厨房,当时我正坐在餐桌旁,双手掩面。我想我看起来一定万分沮丧。克劳迪娅坐到我身边,搂着我的肩膀,很温柔地问我怎么了。”卡罗琳的声音轻轻颤抖着,“我忍不住悲从中来,号啕大哭。而克劳迪娅就像我母亲一样安慰了我。”
两位女性,我突然感觉她们两位都是成熟的女性,她们又互看了一眼。克劳迪娅伸出手来,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彼此互相凝视。有一段时间,没人开口,在缄默中,我感到胜利的喜悦。不管他们之间还有多少困难,卡罗琳和克劳迪娅握紧双手,对母亲、对女儿,或整个家庭来说,都象征着无声的胜利。
卡罗琳继续叙述:“克劳迪娅表现得太好了。她说即使我和大卫离婚,她觉得每个人都能生存,甚至是我。”接下来是意味深长的停顿。“不过,她不认为我们真的会离婚。”
这时,我发觉母女间的亲密已经被夫妻间的冲突压过,她的悲痛如此强大、如此蔓延,足以使任何事件为之中止。我听得出卡罗琳的痛苦,她的用意再清楚不过,娓娓诉说女儿的爱心,正凸显了大卫的无情。尽管她努力想赞美克劳迪娅,但实际上,她是在谴责丈夫。
卡罗琳话中交替出现的温情和怒气令我困惑,我还不明白她和大卫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后来呢?”我问。
“我开始感觉好受一些。”卡罗琳说得斩钉截铁。“我环顾四周,决定要试试看。或许能找到工作,可以活下去。面临可能离婚的局面,我的感觉虽然不能说是轻松愉快,但是心情不免错综诡异,又担忧又有点兴奋。就这样两个星期过去了,没有大卫任何消息。”
18.3转机乍现,却到尽头
卡罗琳略显犹豫,皱着眉头。
“然后星期一晚上,他终于打来了电话,我们谈话虽不太自然,却没有预想的那么糟。大卫兴致盎然地形容了波士顿和它的文化优点,也谈到剑桥市和查尔斯河。在他提到很有希望得到那个工作时,我的心开始往下沉。然后,他告诉我,他向分公司透露我很不想搬家,告诉他们这对我们夫妻是个难以取舍的决定。”
卡罗琳等了一下,借以强调这个转折点。
“突然间他说的‘对我们夫妻’,他真的告诉了公司我反对的事,似乎他很把我的看法当回事。我们两人将要一起做决定了,我觉得很高兴,毕竟我所有的泪水和争吵并没有白费,他终于听到了我的话,而且很认真听了我的牢骚!他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他的语气中有一丝和解的意向。他并没有说他想念我,也没有向我道歉,可是我依稀感到他有了改变。他不再那么冷淡,也不再那么顽固了。”
卡罗琳小心翼翼看着大卫,后者回避了她的目光。
“你那时候感觉怎么样?”卡尔问大卫。
“四面备受压力。”大卫冷静地说。
“能让我先说完吗?”卡罗琳打断他的话。“我也非常愿意听听大卫那一边的意见,可是我希望先把我的话说完。”
语气坚决有力。我想起治疗刚开始时她颤抖微弱的声音。
“当然可以。”卡尔说。
“在那之后,我们又通了好几次电话,情况越来越好。大卫花了好几个小时在剑桥市找房子,他甚至还打电话询问了附近一些大学有关社会工作方面的课程。”她微微一笑,岔开叙述的故事。“真不好意思说出来,我对心理治疗这方面很感兴趣,考虑修个社会福利工作的学位。”然后,又回到原先的话题。“我开始对搬到波士顿感到兴奋无比,我和大卫都觉得轻松了很多。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原本还常常大吵着要离婚,现在居然在电话里兴高采烈地谈论搬家的事情。但这并不是突然的转变,而是慢慢改变的。”
卡罗琳停了下来,或许被自己前后矛盾的叙述给弄糊涂了。
“等到大卫要回来的时候,我高兴极了,我决定去接机,带孩子一起去。出发的时候,大家都非常兴奋,劳拉甚至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回家,爸爸’。”
这时夫妇俩都看了劳拉一眼,劳拉自己也很高兴有人提到她。当卡罗琳叙述时,一家人都随着卡罗琳的回忆而备感温馨,室内的气氛也轻快了不少。
“我还做了爸爸最爱吃的点心,蛋黄派。”克劳迪娅得意地说。
大卫有点装模作样地清清喉咙,很幽默地说:“别忘了,我送了你妈妈一束花。”
“这个嘛……”丹怀疑地说。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相当浪漫的举动。”大卫说,主要是向卡尔夸耀。
“我很感动!”卡罗琳认真地说。她沉思片刻,微笑着,“对形同离婚的夫妇而言,这真是一次完美的复合。”
“那么你到底在气什么呢?”我问。
“我就快要说到那里了。”卡罗琳说着说着,态度越来越严肃。“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全家都对搬家的事兴致勃勃,我们一起看房子的图片,聊着波士顿的一切。大卫和我起先有点不自在,后来就好多了。当天晚上,我们有了很好的性生活,好多年不曾这样了,第二天晚上也是一样。”
我很讶异,她已经能在孩子面前从容地谈论性的问题了。
“是什么坏了好事呢?”我继续追问。
卡罗琳立刻怒气冲冲转向大卫,对着他说:“那就要问他了!”
接着是强烈而沉静的停顿。然后她又转向我们,继续控诉道:“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觉得棒极了,可是大卫却开始退缩。他沮丧不堪,也不肯告诉我原因,我根本无计可施。最后,他变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我的结论是,他变心了。尽管我愿意牺牲我的家、朋友和社区去迁就他的工作,他还是觉得我不够好。”
她感到很气愤,认为大卫是在拒绝她,显然也很伤心。她的怒气逐渐上升,充斥在字里话间,倾泻而出。“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他还要我怎么办?”
“听起来你很伤心。”我笨拙地说。
“你当然说对了,我——”卡罗琳无以为继,泪眼婆娑,她闭起眼睛,还想遮住脸,不让我们看见她的痛苦,她痛苦扭曲着脸孔不让自己哭出来。渐渐地她做到了,她镇定了下来,感觉过了很久,才转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