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是一个小型社会,有它的社会秩序、隐秘的规则、微妙的用语、矛盾、互相较量、封闭的生活风格和思考方式,外人不易一眼看穿。家庭拥有一个大家投注多年心力才建立起来的系统,他们不愉快时,会和治疗师商量想要改变,但双方都明白他们会抗拒改变、抗拒治疗师。治疗师的诊断也往往不被家庭认同,家庭抗拒“每个人都有份”的界定方式,治疗师必须努力说服家庭认清这一点。
家庭中有很多使治疗师不安的东西,如压力、家人对立两极化及争吵白热化、父母子女三角关系、总是寻找责备怪罪的对象、全家共生过度扩大的认同感、担心生活停滞与生命死亡,等等,这些都是家庭基本冲突的来源,且均源自夫妻原生家庭的不安全感,卡罗琳和大卫虽然是两个成年人,但过去生命中有一些未解决的情绪掺杂在彼此关系分、合之间摇摆不定。于是克劳迪娅变成了父母的战场,他们通过她争取分离的自由,通过她呼喊对亲密的渴求……
治疗进行的时候,卡尔和我采取坐在一起面对家庭的方式,是有很大原因的。因为家庭固然是为了求援而来,我们也试图伸出援手,然而同时我们也在向他们宣战,他们对我们亦然。治疗一开始,我们就和家庭开战了——关于谁该出席面谈、该由谁来主持以及由谁主动,等等。我们对诊断方式也有争议,接受治疗的家庭通常自认为他们是为了帮助家中某一成员而来,而我们不单对他们所谓的援助对象感兴趣,还忙着重新界定问题,促使整个家庭都做出改变。虽然我们和家庭都不清楚到底该做多大改变,但他们往往不会赞同我们对问题的诊断。
家庭和治疗师最终应形成一个相当紧密的团体,朝着共同的目标一起努力。但是在新系统力量仍然薄弱的时候,没有任何一方能真正了解或信任对方,因此关系紧张是必然的,因为两个不同的世界正试图携手合作。
6.1家庭是隐密的小型系统
家庭是一个小型社会,有其社会秩序及规则、结构、领导、语言、生活风格及精神内涵。家庭中所有隐密的规则、微妙的用语、秘密的仪式和舞步等自成一个独特的小型文化体系,外人不容易一眼看穿,但是它们确实存在。比如妻子明白丈夫用某种眼神看她的时候,代表什么意义;丈夫也清楚妻子每次声调转变,意味着有什么事将发生。但是他们的邻居可能就不知道这些信号到底在暗示什么,像你、我这样的外人到现在也还弄不清楚。家庭经过多年共同生活才建立起他们的世界,而他们目前的经历与过去的家庭史也有着特殊的联系。家庭一走入治疗室,以往发生过的事——包括那些并未发生在他们身上,而是发生在上一代家人身上的事情,全都会在家庭系统里活跃起来。
家庭无须告诉我们其世界中的每一件琐事,从他们之间关联的方式中就可获得证据:他们就座的方式、交谈的方式、语调、对生命的看法和假设等。种种外力在他们身上产生的作用,再加上他们自己的意愿,塑造了他们的生活模式。这种模式不但有组织,而且可预期,同时还具有独特而无法替代的意义。他们的经历是可预期的情感循环。全家人似乎都遵循着明确的轨道围绕彼此运行着。他们的经验本身就自成一个世界、一个太阳系、一个小型的宇宙。
治疗师同样也有他们自己的世界。他们之间互相认识多年,也独自或共同拥有一些经验,他们对生命有自己的看法。上述经验,有些属于专业性,有些是个人的,有些则是两者的综合。与家庭仿效大社会的明确规定和价值观不同,治疗师的想法多少有点激进的倾向,不太为社会秩序所接受;而家庭却生活在这种秩序之中,直到治疗前仍大致接受着它的教条和教化。事实上,治疗师的主要任务就是帮助家庭质疑过去有关人际关系的教导是否正确。
经由治疗,家庭表面上会承认他们以往的生活模式至少在目前是失败的。他们生活的规则、秩序和一致性正在或即将瓦解。治疗师明确表示他们或许有一个较好的模式,家庭可以从这种模式的世界观里学习到一些东西。所以,表面上家庭是顺从于治疗师的引导的。
以上都只是表面的,因为家庭也不确定治疗师能给他们什么。而且即使治疗师真有能力做到,家庭也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想改变。毕竟,他们拥有的是一个大家投注多年心力才建立起的系统,其中包括家庭中的人、微妙的用语、语调,等等。这个系统是他们生活重心的延续,是他们的过去与未来之间的桥梁。假若就此改变,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改变是否将威胁到这种连续性呢?改变以后他们的生活是否还依旧是一团糟呢?
因此,尽管他们同意家庭必须改变,并且允许治疗师协助,但是家庭同时也明白他们会抗拒改变,而治疗师也了解这一点。所以对抗是双方参与的,系统对抗系统,治疗师被允许以他们的世界观侵入家庭,然而他们自始至终都明白这个任务十分复杂。最后的结果将由这期间的种种变数而决定,包括家庭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意愿冒险,以及治疗师是否真的不论内在或外在都与他们专业性的角色一致。假如家庭的状况很糟糕,治疗师本身甚至还需要再成长,以便更有能力应付危机。治疗师和家庭双方面的情况都极为复杂,两种系统会互相冲击、混合,然后产生一种难以预测的化学反应。
6.2一般家庭的共同模式
让我们试着刺激家庭与治疗师之间两极化对立的局面,以便观察二者潜伏的紧张关系,例如他们接触时表面上的摩擦等。首先,就从家庭的动力开始。
治疗初期的轻松气氛结束以后,卡尔和我坐在那儿聆听家人交谈时,通常都会注意到一些令我们不安的事情。我们开始发现家庭所出现的差错、问题以及苦恼。寻找错误虽然只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但其实蕴含着深意,因为家庭的生活方式常常会危及我们自身。在他们的世界中,存在许多我们不喜欢以及不想参与的事情,其中有些也许只是令人不悦或毫无价值,但有些则可能会在我们内心深处掀起波澜,并与我们自己生活中的问题产生共鸣。不论原因为何,一开始我们总会发现自己不由得四处探寻,找出家庭中令我们不安的缘由并扪心自问: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然后,我们在每个家庭中几乎都可找到一些共同的模式。
一、压力。所有家庭都生活在压力中,我们社会里的压力也很多,一般前来接受治疗的家庭所承受的压力早已超出了负荷。通常压力的来源似乎都很难解释。而布莱斯家承受的巨大压力则显而易见,从他们紧张的姿势、郁积酝酿而爆发的怒气,以及充满戒心的防备姿态中都可以略知一二。他们的表情在压力下变得疲惫不堪,连声音也虚弱无力,万分沮丧。这种压力一直持续又持续着,仿佛用电量的负荷超出临界,在治疗室内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当卡尔和我开始找寻家庭压力的来源时,我们发现了数种压力的类别。其中包括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正常的疲惫与摩擦、紧张的工作、抵押贷款的烦恼,它们都在构成压力,甚至抬一张沙发也会使肌肉拉紧。如同著名的压力界权威汉斯·塞尔耶所说的,即使是呼吸、走路和说话都会形成某种压力,甚至会导致身体筋疲力尽。生命本身就存在压力,这是恒久不变的事实。
1.突发的情境压力。指任何人在生命某个时期中可预期的危机。它可能是一场大病、换工作、生孩子、搬家、家人死亡等,这些都会造成巨大的压力,迫使人学习如何适应突然改变的新环境。研究显示,在我们面临上述突发的变化时,常常容易生病,这表示身体正在对抗压力。
2.人际关系中的压力。包括原本应该互相合作的人们之间产生的冲突与不和。我们有时非但不会处理生活中无数的实际问题或较小的突发事件,反而常去攻击自己的朋友、同事和家人。家庭的分裂非常复杂也最令人费解,因为通常与上几代所发生的事有关,这些事件残留的情绪遗传给了下一代。家庭的认同感由家人所持有的冲突模式所维系,这种想法似乎很奇怪,但是这就像孩子从父母身上学到价值观和事实时一样,他们同时也学习到了冲突与压力的情绪模式。
3.个人内在的压力。指个人与自己的战争。人内心的冲突并非源于自己,而是外在压力内化的结果。一个屡遭父母伤害的小孩,长大以后会内化转而攻击自己,而后将会把自我攻击转移到与他人的关系上。
以上各种类别的压力意义都很重大,并且值得我们注意,其中对家庭治疗师来说研究人际间的压力更为重要,特别是家人之间的战争。因为家庭投入治疗时,往往已经濒临彻底瓦解的边缘,所以家庭关系便有决定性的影响,而弥补这些裂痕则是我们最优先的任务。
二、对立两极化及争吵白热化。布莱斯家呈现给我们的只是一个简化的和经过组织的修订版本,其实背后还有更大的压力存在。最简单的说法就是“都是克劳迪娅的问题”,而我们也从一开始就拒绝接受这种说法。我们知道问题远比克劳迪娅大得多,所以拒绝考虑通过替罪羊来解决家庭问题。当我们将全家人集合在一起时,立刻出现了第二种简单的说法:“问题是克劳迪娅和她妈妈的战争。”听起来似乎比第一种说法好一点,但我们仍然保持怀疑。
这确实是场战争。克劳迪娅和她妈妈是陷入了一场痛苦的对决中,并逐渐扩大升级到有可能酿成悲剧,我们大家都一眼就看穿了这种过程:一方先挑衅,另一方就立刻回击,这又导致前者再度发动攻击。双方每回应一次就增加一些压力,使这种攻击与反击的往复过程快速达到更为紧张的地步。我们小时候在操场上都玩过这种游戏,跟别的孩子互相煽动挑衅,最后鼻青脸肿或外套被撕破,危机就此收场。家庭如此,加油站竞争也是如此,甚至国家与国家之间也是经由这个过程才逐渐发展至惨烈的战争。
系统理论学家十分熟悉这种对立两极化,以及战争白热化的过程,他们还用不同的名词来形容这种过程。我选择如下说法:“正向的反馈螺旋”(positivefeedbackspiral)。假设所有的系统都有某种稳定和平衡,通常是平静的状态。再假设这类系统需要某种信息告知其是否仍在维持原先的方式或平衡,这种信息就叫作反馈,分为正向和负向两种。正向反馈向系统显示事情正在发生变化,并逐渐脱离平衡。而负向反馈则告知系统其正在恢复以往常态的模式之中。(注:在系统理论的语言中,正向和负向并不似一般含有价值判断,而是指出改变的方向乃朝向或远离常态。)
起初,这家人,特别是克劳迪娅和卡罗琳,会为一些不明的原因而几乎完全陷入正向反馈的螺旋。他们每跨一步,家庭关系就离稳定的模式远一步。当然,每个系统有时不免需要改变,需要正向的反馈。但母女之间的恶性循环却严重威胁整个系统的稳定,平衡或稳定状态的中间时距变得越来越短。克劳迪娅拒绝接受父母的监督,而父母也拒绝让她自治,周而复始,他们就陷入了大家都害怕却也无法改变的命运之中。
这场母女之战的意义确实很难弄清楚。她们的争执似乎并不算严重,还不至于闹到要自杀或发疯的地步。但这些似乎都已经造成了伤害。为了了解这个痛苦的螺旋,我们不得不怀疑背后还有更多事情,一些隐藏的争执还有待发掘。先了解它才是改变这种螺旋的前提。
三、三角关系。我们可以很轻易发现杰伊·哈利所谓情绪困扰的基本问题——三角关系。几乎在所有的症状中,哈利教授都发现了这个简单、悲伤而平常的故事:父母在感情上互相疏离,在极端的孤独之下,连累孩子也过度介入于他们的挫败情绪中。当这些孩子在困扰中长大成人后,他们也会不自觉地重蹈上一代的覆辙。
卡罗琳和大卫的婚姻无疑出了问题,然而在我们提出这点之前,这个问题却仅仅像阴影般掠过他们的意识。一旦我们提出来,他们好像有心理准备一样,立刻承认他们的婚姻确实已经冷淡疏离多年,而且每况愈下。克劳迪娅的困扰与他们的婚姻问题的关系已毋庸置疑,只是短时间内我们还不清楚这种关联的性质,或是该如何去处理。
有一种方法是用旧式的性观点来看克劳迪娅和父母之间的三角关系。如同弗洛伊德所描述的恋母情结和恋父情结一样,大卫在疏远妻子之后,渐渐依赖于和女儿情感上的亲密,时日一久,这种关系就会出现某种略带不正常的性意味,大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利用克劳迪娅来取代妻子。
同样,卡罗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克劳迪娅这么生气。也许是因为大卫摸克劳迪娅头发的方式,他晚上一回到家就先找克劳迪娅说话,他对克劳迪娅说话时流露出的爱,又或许是他花了很多时间陪克劳迪娅做功课。卡罗琳,事实上,强烈嫉妒着自己的女儿。
到目前为止,这种对情势分析的观点还算正确。但这种观点显然也有些问题,其中一个就是因果关系的用语,如“大卫过分关心克劳迪娅,这是卡罗琳生气的原因”,意指大卫对克劳迪娅做了某些事。这种说法将大卫当成了罪魁祸首,而卡罗琳和克劳迪娅只不过是随之反应而已。这种旧式物理学的因果关系用语,即使在物理界都已过时,而用来分析家庭关系如蜂窝般的复杂性和合谋性,就更加不恰当了。
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来看:大卫和卡罗琳都表示婚姻关系变得越来越疏远。我们暂且无须深究原因,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既不能单怪大卫,也不能把责任归咎于卡罗琳,而是两人在生活多年后,不知不觉共同酝酿出来的。但是夫妻在心理距离上并未留白,反而将孩子填补了进去,尤其是克劳迪娅。夫妻之间逐渐变得冷淡和疏远,随着克劳迪娅的成长,她便成了父母无言但紧张的冲突下的人质。在大卫需要满足情感上的亲近时,他就待在女儿身边;卡罗琳则借此向女儿大吼,间接表达她对大卫的不满。夫妻经由女儿而替代性地、间接刺激地共同生活着。这种情况对克劳迪娅而言,显然十分困惑也万分痛苦。
但克劳迪娅也不仅是牺牲者。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怀疑她默许加入这场闹剧,原因是她可以从中获得权力。克劳迪娅被父母“晋升”到了近乎成人的地位。而介入父母的婚姻,则给了她很大的权力。如果妈妈不答应她的要求,克劳迪娅可以依赖与她暗中结盟的父亲,因此她可以公然反抗母亲,而且逃脱处罚。卡罗琳偶尔会以恳求或有失身份的态度面对女儿的违抗,这些都源自夫妻间的分裂,而克劳迪娅清楚并且利用了他们的分裂。
由上可知,包括克劳迪娅在内的三个人都不知不觉共同创造了这种荒谬的局面,因此并无任何人该单独认罪,而是全部的人都有份,需要大家都踏出特定的舞步才开得成这场家庭舞会。短期内舞会似乎对大家都有利,但是发展到某个地步就失去了作用,并且就如同我们在治疗之初所看到的,变成了家庭的一出痛苦的讽刺剧。
但为什么卡罗琳和克劳迪娅之间的疯狂战争会威胁到家庭的完整呢?为什么卡罗琳和大卫不直接与对方发生冲突呢?为什么要通过克劳迪娅争吵而破坏克劳迪娅的生活呢?我们认为,原因是他们都非常恐惧任何可能的公开战争,他们深爱对方也太依赖对方,因而不愿冒险表现对彼此的敌意。尽管他们表面上互相疏远,但暗地里早已结成了紧密而又恐慌的同盟。而一场真正争吵所必备的明晰和坦诚的意见分歧,对这种脆弱的结合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所以紧张必须另寻出路,比如在卡罗琳和克劳迪娅之间。
还有一个有趣的假设:克劳迪娅和妈妈之间逐渐蔓延升级的战争,其实在逐渐加剧的婚姻冲突中占有一席之地,会促使夫妻的紧张关系平缓下来。理由有很多,例如卡罗琳和大卫的冲突暗中加剧时,为了帮助他们处理这一冲突,全家人就会心照不宣地制造一场卡罗琳和克劳迪娅的战争。更重要的是,无论母女之间的战争显得多决绝、多惨烈,总是能使父母关系更亲近。他们不得不如此,因为必须合作才能应付女儿。克劳迪娅甚至抱怨这个自己加速促成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