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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主动开始 ——家庭是否有奋斗和尝试的意愿(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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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莱斯家与惠特克医生和纳皮尔教授接下来的面谈中,治疗师期待他们针对问题彼此进行沟通,好在互动之中观察他们家庭沟通的模式,从而找出症结所在。

大卫首先发难,他想谈谈和克劳迪娅的关系,他说他在家里已经试过了,可是一点用也没有,卡尔鼓励他在这里试试也许会不一样。克劳迪娅表情僵硬起来,显然在拒绝父亲的介入。纳皮尔教授坚特让大卫再试试看,他的肩膀猛然垂下来,用几乎恳求的语气问女儿:“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克劳迪娅非常愤怒,又极力保持着冷静。她十分不满父亲总是站在母亲那边,不像以前那样保护她。卡罗琳出声驳斥,纳皮尔教授请母亲暂时不要插进父女的对话中,让父女俩有机会好好地交流,避免重蹈家中三角关系的覆辙。

克劳迪娅依旧对夹在父母中间感到困惑。他们把她当作争吵的导火线……可是到底是谁心里有火?

与布莱斯家的面谈定在星期四上午9点,我一早到达时,卡尔正随意地整理着东西,浇浇窗边的植物,收拾前一天用过的咖啡杯,嘴里还哼着歌。阳光洒在窗上,大咖啡壶发出柔和的响声。我们互道早安,很高兴工作开始前还有一点空闲。我捧起一堆咖啡杯朝门边的小厨房走去,差一点撞上斜冲进来的丹,跟他后面追着跑的是开心的劳拉。

丹立刻停下来,笑着道歉:“哦,对不起,纳皮尔教授。”

我朝他一笑,手上的杯子差点掉下来。

“嘿,你本该从治疗中逃走的,怎么反而跑过来了呢!”我说。

“真是对不起!”

他说着一个箭步钻进了办公室里。劳拉害羞地望了我一眼也溜了进去。在大厅里我看到克劳迪娅一个人走着,然后是她的父母。克劳迪娅的表情很严肃,她的父母则边走边小声交谈着。他们和我打了招呼,但克劳迪娅却一言不发。

我回到办公室时,卡尔正在问劳拉一些她手里的小球的问题。他问她一次可以拿几个?在球从地上弹起时能不能抓得到?大卫一边倒咖啡,一面说她可以在房间里找个地方练习练习。

都坐下后,我发觉他们家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他们看起来比之前快乐也放松了许多。

尤其以克劳迪娅最明显,她穿了一件印花棉布连衣裙,很乡村风,看着也舒适干净。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略为成熟。我告诉她我喜欢她的裙子,她有点不好意思。

这回夫妇俩一起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卡罗琳首先开口。

“医生,我想今天大概没有太多要谈的。这个星期我们过得挺好的。没有危机,没有争吵,克劳迪娅每天晚上也都差不多准时回家。我不知道是怎么变得这么正常的。”

“恭喜。”我说。

卡尔笑着补了一句:“放心,不会很久的。”

卡罗琳先是笑了笑,她先生也笑出了声,但她随即就被卡尔的话弄得不安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卡尔答道:“这是蜜月期。一般人决定接受治疗后,情况通常都会暂时好转一点,我只是提醒你们而已,等好景不再时你们就不至于太意外。”

“噢。”她轻叹一声,便陷入沉默。

外头是明媚的夏日早晨,我们听到一辆卡车从隔壁癌症研究中心载垃圾出来,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卡罗琳说:“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这星期我们过得很好。”

“那当然。”卡尔说。接着沉默又回来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

终于,父亲打破沉默:“我想我们是在等你们俩开始。”

卡尔悠然地向后斜靠在椅子上,吸了一口烟斗,“其实我们也在等你们。我打赌我们会等得久一点!”

他的语气,虽然愉快中带点调侃,但也隐约透着一丝严肃。布莱斯先生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沉默。

5.1谁来打破沉默的僵局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更坚决,也更具威胁性。一场微妙的拉锯战正在进行,每个人都在等别人迈出第一步,似乎一旦迈出,就得要承担人人避之不及的责任。卡尔和我以前都曾经历过好几次这样的状况,我们有信心等待,虽然也有点不安。

我们前一次的面谈进行得很辛苦,常采取主动来主导那一个小时的治疗。现在我们突然改变了策略,无声地要求他们开始自我表达,要求家庭成员彼此开始交谈。如果我们遵循以往的步骤——询问、探索、解释,其实就是在暗示我们正在逼迫他们改变,如此一来就开了危险的先例,而这对家庭是很不好的。如果治疗要想成功,家庭在治疗的早期就得知道,他们必须主动,他们必须具备奋斗、挣扎、督促和尝试的意愿,这些都是治疗成功的关键。为了从拉锯的局面中抽身,卡尔与我必须温和地强迫他们与彼此进行交流。卡尔虽然拿我们的等待开玩笑,但这其实是很严肃、很重要的。

并不是所有的治疗师都会用这种方式让家庭意识到他们采取主动的必要性。有人假设治疗是一个教学过程,而治疗师就像传统的教师一样,必须引导、指派、发掘和解释,事实上就是不断地讲授。但我们深信成功的治疗并不是“应用”于个人或家庭的某种东西。治疗,对我们而言,与生活中及家庭中自然发生的成长过程相似。我们假设拓展与整合经验的意愿及需求是全人类共有的,而接受心理治疗的家庭不过是在这自然成长过程中受到阻碍罢了。治疗是我们借以帮助家庭释放自身能量的“催化剂”。因此我们重视家庭的主动性,若他们不能运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治疗便很难有持久的效果。就像父母教导孩子要自己思考一样,即使在早期争执谁该主动的阶段,我们就已预想到治疗结束时的情况,暗示他们必须发现自己的能量,自己思考,学会尽早关心自身的命运。

在治疗的初期,我们也希望避免任何与第一次面谈的重复。在第一次面谈中我们采取主动,并且把焦点放在家庭的“结构”——各种可预测的关系模式上。我们借着询问家庭中发生的事来获取信息。现在则坚持家庭必须在我们面前展示彼此的联系和挣扎。我们的要求显然提高了,我们想要“看”到他们之间如何互动,而不只是听说或转述。这也正是他们紧张的原因之一,他们因了解这项要求的意义而焦躁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敢将彼此真实的关系展示出来。我们要看的很可能是外人从来看不到的事:他们吵架的方式和他们生活的方式。

第二次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但对我而言感觉仿佛更久。有一阵子我们都面面相觑。孩子们不安地窃笑,大人则频频更换坐姿。然后大家变得不太敢注视他人。我盯着地毯上的图案,那些复杂的图案在凝视下变得更大、更细致。我有种感觉,如果再注视下去,那些直线会开始弯曲并摆动起来。大卫翻着卡尔书柜里的书;卡罗琳则盯着看摊放在膝间的手掌;克劳迪娅则若有所思地发呆,这一刻她可能是全家最不焦虑的人;丹紧张地翻阅着一本名为“疯狂”的漫画书,并未真的看进去;劳拉在地毯外的角落里玩着小球;卡尔则吸着烟斗——安静,不慌不忙,从容不迫。

沉默越久,制造的压力也越大。在等待中,我感到胸腔微微的压迫感。我厌倦了等待,有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要说些什么,任何话都行,只要能消除我的孤独感。我焦急地看着这家人,现在克劳迪娅的眼睛垂了下来,她看起来孤单且沮丧。他们家每个人似乎都显得孤独和紧张。

我开始默默训练自己,“放松……深呼吸……放松”,慢慢地,我真的如愿摆脱了想说话的欲望,平静了下来,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均匀。放松之后,我开始享受坐在那儿的乐趣,全身处在平静、放松的状态。几乎就在同时,内心涌出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不再觉得与这家人距离遥远,而是觉得和他们很亲近,好像潜入了大家都浸泡在里面的泳池一般。正当我陶醉在所有人都舒适地泡在泳池的幻想中时,父亲开口了。

“如果没有人要说话,就由我来说吧。”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惊慌和一丝气恼,“我想谈谈我和克劳迪娅的关系。”

然后他转向卡尔,好像在恳求卡尔和他讲话。

一时间卡尔并未出声。他只是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把烟斗从嘴里拿开,然后才开始说话。他的语气平静里带着关切:“我能帮什么忙吗?”

“我希望你能。”

卡尔:“你应该和克劳迪娅谈谈你们的关系。而不是对我们。”

“我在家已经试过了。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卡尔:“再试一次。在这里也许会不一样。”

布莱斯先生叹口气说道:“好吧,我试试看。”

5.2无法交心的父女对谈

他转身面向克劳迪娅时,她的表情明显紧张起来,像是面临惩罚一般。大卫开口:“整个星期我都在想他们的话,就是你也认同的那一点,我多少是有点抛弃或背叛了你。我觉得很困扰。”

他的声音温柔中略带伤感,说这些话时很挣扎,好像为他流露出来的情绪感到很惭愧。

克劳迪娅怯生生地回答:“那又怎么样?”

“我想这对你也许很重要。”

“曾经是很重要,但已经过去了。我会没事的。”克劳迪娅显然不想和他说话,至少现在不想。

大卫变换一下坐姿接着说:“我想和你谈谈这个问题。我是怎么背叛你了?”

从刚才到现在,克劳迪娅一直避免直视他,现在被他逼得发起火来。

“我不想谈!”她转过身去。

父亲对着卡尔和我说:“看见了吧?我们根本没法谈,不管是这件事还是其他任何事。”

情况真是如此。他们在问题上下的功夫是那么薄弱和短暂,显得那么可怜。大卫真心试过是没错,但一旦克劳迪娅拒绝,他就轻易放弃了,现在他向我们求助,也许期望我们能进一步探索问题,或者从刚才听到的话语中找出一点意义。就像一个孩子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你,抱怨他系不好鞋带一样。治疗师想不介入都难。

然而事实上治疗进行得相当顺利。我们长时间的沉默产生了颇有意思的效果。不说话一段时间后,每个人都陷入了和我一样的困境:被逼转而面对自己的内在能量。一开始我们都很惊慌,但接下来就“感受”到更多,会进入一个被语言束缚而难以真正体验的感觉世界。语言虽然是我们沟通的主要工具,但也常被用来隐藏或对抗感觉。在沉默中,有一些家庭一直害怕隐藏的情绪浮现出来。我们再度开始谈话时,交谈就会变得更为真挚。卡尔言语中的关怀、大卫声音中的急迫和伤感、克劳迪娅回应时受伤生气的态度——这些都非常有价值,因为我们已经离分享彼此心情的阶段近了一步。

但是,这家人在沟通上仍存在着很大的阻碍。上个星期我们想听听家庭的生活情形,他们就一直急着要吵起来;这个星期我们请他们开始彼此交流甚至争吵,他们却不知所措。当父亲想要坦诚时,女儿却拒绝谈话。这个家庭充满着一种强烈的、限制的力量,使他们无法朝解决问题的方向前进。

卡尔和我还不想现在介入。在克劳迪娅拒绝与他谈话后,大卫再度转向我们,我以坚定的口吻告诉他:“再多试一试,也许这次会有进展。”

大卫看着克劳迪娅,变得垂头丧气,他似乎在说:“我一定得这样做吗?”

那一刻我几乎怀疑他会不会站起来走掉。但是他又再次开口,声音听起来非常绝望。

“克劳迪娅,如果你不想说话那我怎么跟你谈?说实在的,我没有办法。但是你为什么不想谈呢?”

如果说他们家有很大的沟通阻碍,克劳迪娅正是很好的缩影。她看起来那么阴郁、无精打采、难以捉摸,好像生命中的各种力量都被抑制住了,呆滞深沉,戴着无法看穿的面具。她还是沉默不语。

大卫再试了一次,几乎是恳求:“至少你告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觉得背叛了你?我甚至连这点都不明白。”

克劳迪娅的脸上充满愤怒,虽然她极力在语言中保持着冷静和克制。“我以前就说过了。我认为妈妈要我做的一些事,还有她的一些规矩,实在很荒谬。以前你有时候还会站在我这边,和她讨论这些事,然后她会稍稍让步。但你现在总是附和她,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

大卫声音紧张,表情也紧绷着,“克劳迪娅,我是不得已的,因为我实在不赞成你做的一些事。你离家出走、拒绝遵守一些最简单的规矩——我就是无法赞同你这些行为。你说我背叛你,但事实上你也让我很失望。几乎可以说是你逼得我要对你摆出强硬的态度。”

他停了一下。“但事实也不是那么简单。就像丹上次说的,我常为了你和你妈妈吵架。而且我常替你说话,我们之间的争执大部分都是因你而起的。”

他脸上的痛苦泄露出双重的关心和压力,他的眼光偷偷扫向妻子。

就在那时候,一直静静聆听的卡罗琳插嘴了,朝克劳迪娅很不客气地说,其实她的话是针对丈夫的。

“他当然护着你,他和以往一样站在你那边怎么就叫背叛你了?没错,当着你面的时候他是站在我这边,但是只要你一走开,他马上就会替你辩解。”

大卫突然转向身旁的妻子。

“不然你想怎样?”他生气地问她。

看来今天我得扮演训导员的角色了。我第一次称呼布莱斯太太的名字,温和地告诉她:“卡罗琳,可以请你别打岔吗?他们才刚开始进入谈话,也许他们会向你求助或请你插手,但我认为他们需要自己为这件事努力。”

她退让了,但并没有生气。然后我向父女俩比手势。“请继续。”

这是一个简单却很重要的策略。克劳迪娅和她父亲之间有很大程度的紧张感,一旦他们开始面对彼此,他们自会企图找到一些东西,好将他们从这种对抗中解救出来。当大卫偷瞄卡罗琳一眼时,很可能就是在示意她来解救自己,而她的确完美配合了。只要再进一步,他们很可能就会重新陷入那个复杂的三角关系中,然后父亲和女儿之间建立的联系也会瞬间丧失。卡罗琳的介入只是家庭另一个自动化的阻碍策略,是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达成的一个协议,只要冲突变得太个人化或太严重,就会有人插手干涉分散两个主角的注意力。借着说服卡罗琳,我试图使他们的讨论尽量简单化,仅止于“两人”之间的交流。希望把事情留给他们自己,双方能从中获得进展,至少在他们的关系中能加入新的东西。

现在他们除了继续之外别无他法。我看得出来他们很害怕再进一步,但仍然为难地继续着。

“好吧。”大卫下定决心,“我们来谈谈这个问题。”

克劳迪娅:“什么问题?”

“少来!”父亲有点恼火了,“你很清楚我的意思是什么。”

“你是指我不回家?”克劳迪娅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困惑。

“是你在外面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爱跟谁在一起就在一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克劳迪娅虽然害怕,但也渐渐生起气来。就像卡尔预见的,他们家原来的和谐气氛已经瓦解。

“那又怎样?”她挑衅道。

“我们不想让你这样,你还都不到十六岁,可是对于你我们好像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刻他的语气听来坚定有力,一点也没有恳求之意。但接着他听起来略有迟疑。

“当然,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你是因为有压力才会做那些事,但无论如何,我们是你的父母,我们对你的管束应该不只像现在这样。”

表明立场后看到女儿脸上的困惑和痛苦后,他随即又放弃了。

克劳迪娅也听出了她父亲的犹豫,赶紧先发制人,语气也更强硬。

“你知道我在家受到的是什么待遇吗?妈妈总是挑我的毛病,我的房间、我的作业、我的朋友,反正我的一切她都吹毛求疵,然后我们就吵起来,然后我只好离开家。我也是不得已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恐,好像她真的不确定如果和她妈妈再多吵会儿会发生什么事。

父亲不知是没听出女儿话里的惊恐,还是有意忽略,他继续讨论着她的行为。

“我们担心的是你去的地方,克劳迪娅。你都不告诉我们是去哪或跟谁在一起,还有你在做什么。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做一些不好的推断。”

克劳迪娅转而以讽刺的口吻应对她父亲的关心,“你们都做了哪些推断?我会怀孕!我会吃迷幻药!我会翘课去吸大麻!”她抑扬顿挫的假音其实是在拿这个她显然不想谈论的话题开玩笑。

“是啊,那真的都是有可能的。事实上,就好像马上会发生一样。这些,还有一些其他的可能。”

克劳迪娅更生气了,继续讽刺道:“还有什么?性病?你们觉得我会得性病吗?”

大卫脸红了,为女儿竟敢说出这些他只能暗示的话而尴尬,但他很平静地回答:“你不会是第一个碰上这种事的人。”

克劳迪娅继续模仿着他的语调:“你不会是第一个碰上这种事的人!”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们也不是第一对什么都不懂的父母!”

痛苦中这种嘲讽几乎无法继续。她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5.3令人痛苦的冷静理性

她父亲似乎又再次忽视了她的眼泪,一如她似乎未曾感受到他的关心一样。刚才她嘲弄的语气惹恼了他。

“该死!克劳迪娅,你可以嘲笑我,但我有权坚持你得遵守家里的规矩。我是你父亲,我也有我的权利。何况这些规矩并非不合理,那都是真心为你好的!”

虽然他满腔怒火,但说话时却显得疲惫无力,就好像他已经说过千百遍,也压根儿不指望这次会有人在意一样。事实上他听来筋疲力尽,仿佛在一场毫无希望的挣扎中吃了败仗,对手不仅是他女儿,还有他自己。

大卫讲完后,克劳迪娅开始有点不太一样。也许她以前听过太多这种话,或者这回听到了一些新的东西。她脸红起来,身体变得僵直,朝前倾向他,拳头紧握。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她提高嗓门,渐渐吼起来:“坐在整洁的房间里像个该死的木头人一样?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规矩地等着发疯吗?”

长久以来积压的情绪如同山洪一样在她体内奔流,使她的四肢、脸孔、声音都充斥着十足的张力,似乎真的要爆炸了。这股情绪也不是轻易冒出来的,它是突然迸发的,从体内另一股力量挣脱出来,也许正与她父亲保持冷静克制的力量类似。但她最后几个字却饱含爆发力和痛苦,猛地掷向他:“这就是你要我做的对不对?在家里疯掉?”

如果说大卫一直很冷静,那他现在就更冷静了,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他已被女儿的暴怒吓到。“克劳迪娅,我当然不希望那样。你知道的。”

他的退让丝毫未能使克劳迪娅平静下来,事实上,却使她更加痛苦了。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仍因愤怒而颤抖。“我如果一直待在家就会发生那样的事!我觉得我快疯了!”

然后她的眼泪决堤而下,啜泣变成痛哭,其他的情绪也都汇入了这痛切的哭泣中。她差不多哭了三分钟,房间里其他人都怀着恐惧静坐不语。慢慢地,啜泣声缓和下来,不再那么尖锐和痛苦,逐渐转为柔和的自我安慰,不再是愤怒。克劳迪娅哭泣时一直低着头,双臂交叉握住手肘,拼命将它们抱紧,也许是极力想使自己不那么孤单。她双手抱住自己时,头发从泪痕交错的脸上滑下来,还有几缕黏在脸颊上。

父亲看起来相当震惊,母亲则极为难过。两人都默不出声。丹脸上一片茫然。最后劳拉打破沉默,站在她母亲身旁,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妈妈,克劳迪娅怎么了?”

卡罗琳柔声告诉她:“她很难过,宝贝,等一会就好了。”

突然间,我还来不及思索就听到自己对劳拉说话,或许我对劳拉的建议正是我想做的事情。“你去安慰安慰她好吗,你行的。”

劳拉抬头吃惊地望着我,“我?”

然后小女孩走向她姐姐,伸出手摸了摸克劳迪娅的手臂。克劳迪娅半哭半笑,拨开脸上的头发,转身抱住劳拉。俩姐妹紧紧相拥了片刻,克劳迪娅发出一些声音,糅杂着笑声和泪水,然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看到她们抱在一起,全屋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好像一处隐密而痛切的创伤已经痊愈。然后劳拉在克劳迪娅身旁坐下来,仍握紧着她的手。

父亲带着震撼的表情转向我,“但愿我能做些什么,我真希望我也能那样抱着她。”

这和他以前所说的许多话都不同,这两句话自然而真切。话语里的关心是小孩子很容易就能表露出来的情感,而大人却很难做到。

“你还是可以啊。”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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