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迪娅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父亲则脸红起来。“不,我没办法。如果我做得到,也许一切都会简单得多。此时此刻坐在这里,我还在生气,还在奇怪我做了什么?还在疑惑克劳迪娅说的话,是什么事让她快发疯了?还在想我们家究竟哪里不对劲?”
克劳迪娅开始说话,愤怒再次流露,“我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让我这样崩溃。”
一时间争吵似乎又要开始,但卡尔接着以和克劳迪娅说话来阻止谈话再次陷入僵局,也好保护已经获得的成果。
“也许我可以帮到你们,因为我相当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克劳迪娅怯怯地望着他,看到他脸上微微的笑意后便放松下来。
卡尔说:“我觉得给你这么大压力使你失控崩溃的,就是你爸爸那令人痛苦的理智。你刚刚还在嘲讽他,记得吗?”
克劳迪娅微微点头。
“我认为你那样做是为了让自己不哭出来,或是要逼迫你爸爸走出来不再闪躲,以某种方式给你一个交代。”
卡尔稍微变换一下坐姿,将身体前倾,一只手放在膝上,另一只手小心握着未点燃的烟斗。“但你爸爸做的却是给你一顿训斥,高谈他是你的父亲,你要怎样遵守家规,等等。他隐藏了很多真实的感情,我想那是你崩溃的原因。他不承认自己真实的情感,一直企图保持理性,一直想扮演‘父亲’而不是一个‘人’。”
卡尔停了一下,克劳迪娅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想就是你父亲这种破坏自己感情、人性的做法使得你如此难过。我觉得你难过是对的,这确实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卡尔重新点燃烟斗,然后继续。“问题的部分症结也在于表达争论的方式。你爸爸和你说话时,总是把你当成他说什么你就会照做的七岁孩子,而不是和你一起商量问题,要你帮忙决定。”
卡尔困惑地看着克劳迪娅。
“不过,你有时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他,就像你们没人回头看看这些年来彼此之间的真正关系。你们需要共同建立一个新的系统来维系彼此的关系。显然七岁孩童那套管教方式已经约束不了你,但你们双方都没有达成如何一起生活的共识,也没有建立新的语言体系来沟通双方的差异。”
克劳迪娅正想和卡尔说话时被她父亲打断了。
“你以为我是要——”
卡尔也打断大卫,“你等一等好吗?我在和克劳迪娅说话。”
然后他又转向克劳迪娅,言语亲切:“你刚才想说什么?”
克劳迪娅慢慢开始,略带迟疑,但对卡尔非常温柔:“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我这么难过的。我只感觉到我很难过。”
卡尔:“我不太确定是否有了解的必要。经验本身也许才是最有价值的。我认为,在这件事上有一点很好,就是你说的‘我’这个字。通常在家庭里,我们总是乐于谈论别人的所作所为,但你谈到‘自己’,还有你的‘感受’,这听起来很有希望。如果家里每个人都能这样做,那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克劳迪娅为卡尔的话感到开心,同时也讶异她的伤心难过竟还有正面的意义。不过她仍有疑惑:“但我爸爸并不是问题真正所在。他和我通常都可以相处得很好,可以说一直到最近之前都还挺好。妈妈和我才似乎真的有问题。”
“或者说你和整个家。”
“什么?”克劳迪娅糊涂了。
“或许整个家也在掩饰,就和你爸爸一样,因此你才担心快被逼疯了。”卡尔停顿片刻,“你幻想自己坐在房间里,逐渐变成木头人。我认为这个幻想吓着你了,因为它似乎反映了家里这种隐藏情感、使人变成行尸走肉的倾向。”
突然间我可以清楚想象克劳迪娅像木头人一样坐在房里,安安静静疯掉的样子。
卡尔急着把话讲完,“因为你妈妈对这种令人痛苦的理性也有相同的感觉,所以她一直想当一个‘好’妈妈,可是却很难做一个‘真实’的她。”
然后他停下来,等他们反应。
我看着这对父母。他们都很沮丧,觉得被指责和被忽视了。辅助治疗的好处之一就是,当一个治疗师把焦点集中在家庭中某一人或某种关系上时,另一位治疗师可以适时出来转移注意力。我开始对大卫说话,因为他是这一个小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你看来很不快乐。”
大卫有点困惑和生气,“我不明白,克劳迪娅尖叫和难过只是因为我太太和我很理性?因为我极力要以理性的态度处理这件事?我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
回答他之前我犹豫了一下,我有点同情这对父母,我想帮助他们克服这种被指责的感觉。
“我认为并不能归咎于你和卡罗琳做了什么。真正在操控的是一种情势,一组关系,它的力量比任何个人都强大得多。我觉得这个家庭对待感情的方式有两种系统在挣扎。冲突如何开始是个复杂的问题,但眼前可见的是,你和卡罗琳的冷静克制凸显了克劳迪娅的激烈反抗,而她越情绪化也越反衬出你们的冷酷。一方越往一个方向走,另一方就越被逼得往相反方向做补偿反应。她越激烈,你们就越冷酷,而你们越冷酷,她就越激烈。”
大卫对我们的话开始好奇起来,“但卡罗琳和我有时也会爆发啊。”
我快速看了眼克劳迪娅。“我敢说那个时候克劳迪娅一定是变得很冷酷或干脆跑掉。你们热起来的时候,她就冷下去。基本的问题在于整个家都想把生活的热度提高,却又很害怕这么做。所以你们就下意识地一起设计好,只要有人调高温度,就有其他人负责把它弄低。”
克劳迪娅开玩笑说:“他们一开始吼的时候我就跑开,你说对了。”
5.4放弃不管用的旧教条
我很欣赏卡尔几分钟前说的一点,是他们家一直未曾留意的。我想确定他们是否都听到了,所以再度转向卡罗琳和大卫。“我想提出另外一点,就是惠特克医生刚才已经讲到的。他说你们和克劳迪娅谈话时就好像拿她当七岁孩子一样。这话说得对吗?”
大卫仍是传统的上一辈的口吻,“我只是认为这是父母的责任,要给她一些指导。”
“我不是针对这点。而是说你指导她的方式以及她回应你的态度。我们感觉你好像被困在只对孩子比较适用的权威系统里了。我认为你和卡罗琳并未全身心投入这件事的部分原因就是,你们并不是真的想要克劳迪娅依这些命令行事。然而你们又不能摆脱那些不再管用的旧教条系统,你们一直是在使一半的劲推动着它。”
大卫:“那难道有别的选择吗?我们该让她自己做‘一切’决定吗?”
我觉察到他话中带刺,显然他认为我是个极度自由纵容的心理学家。
“你应该摸索着在旧系统中做些变化,以前是父母控制子女,现在应该试着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在新系统中你和她之间将更会是人对人的关系。最好的情况是成为她可以咨询的对象,使她乐于接近你。”
我避免被压制住。
但大卫并没有停止对实际可行的建议的追寻。事实上,并因为我是治疗中资历较浅的一方而开始自我防御,不太认真起来。
“那么我要怎样尝试才会改善?我们已经试过了。”
这次我以更坚定的语气回答:“方法是表现父母人性的一面。你们只提到‘为人父母’的角色,但却不谈自己,不谈你们的感受。如果你想和长大成人的孩子有更人性化的关系,就该开始尝试将自我更充分地表露出来,而不再做只是好像掌握着所有正确答案的训导员。你们一样也有怀疑、恐惧和问题。如果克劳迪娅知道这些,她就更能在你们身上找到她可以认同的东西,而不仅是看到她一味反抗的东西。”
我看了克劳迪娅一眼,“当然这不是单方面的。克劳迪娅也需要改变。许多问题可以通过协商来解决,其中克劳迪娅自己的责任也会越来越重,不像现在她可以将一切烦恼都怪罪在你们身上。”
谈话时,我可以感觉到,这家人对于我暗示他们可以改善家庭关系模式的建议逐渐有所感应。布莱斯夫妇显然要被迫放弃某些对克劳迪娅的“控制”,他们其实也未曾真正拥有过这些控制;克劳迪娅则将认识并取得一些自己生命的主控权。此刻他们两边都还不急着转变,对原先痛苦纠缠且无比激烈的依赖关系,他们都还有些许眷恋。父母并不十分明白他们的生活里多么需要克劳迪娅夹在当中。克劳迪娅也还未察觉,能将她的痛苦挣扎归咎于父母,是件多么值得庆幸和感激的事。
卡尔对大卫说话,脸上带着谜一样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当然,为什么你和卡罗琳会将克劳迪娅扯入这场混战,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你有没有想过?”
大卫这会儿更严肃了:“当然有,可是我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卡尔直截了当:“你有没有想过应该和你们的婚姻有关?”
大卫现在糊涂了:“我们的婚姻?”
他和卡罗琳面面相觑。
“对!克劳迪娅感受到的可能就是你们两人之间没有浮现出来的紧张关系,那种紧张关系使她觉得自己快发疯了。因为她和你们两个都很亲近,虽然亲近的方式不同。”
卡罗琳十分惊讶:“克劳迪娅和我可不亲近!”
她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而且显得有点害怕。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进展得太快了。
但是卡尔却没有丝毫迟疑,“你们当然亲近。你该不会认为所有这些生气是因为你们形同陌路吧?如果不是在意彼此,你会那么生气吗?这里头当然还有很多的关心。”
母女俩都怀疑地看着对方。
5.5三角关系拯救婚姻
有趣的是,只要卡尔将他们夫妻的婚姻问题提出来,卡罗琳就会立刻下意识地把问题拉回到她与克劳迪娅的争执,仿佛她很害怕面对婚姻的状况。于是我将他们带回问题上。
“卡罗琳,你好像对婚姻的问题很不安?”
卡罗琳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仿佛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领域。在她和克劳迪娅之间的冲突上,她的语气是那么坚定有力。但当我直接和她谈婚姻问题时,她却变得羞怯,没有自信。
“我想是的,”她说,“你上次就提过,我也曾想过——或者说我一直尝试不要去想。”
这个新的问题似乎超出了她能应付的范围。
我温和地对她说:“婚姻问题在今天已经很普遍了。创造一个三角关系是常见的处理方式。”
卡罗琳看来更糊涂了。“三角关系?什么意思?”
我似笑非笑:“那是大多数家庭解决冲突的方法,用一个特殊的三角或一连串的三角。”
卡罗琳:“我还是不懂。”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这点解释清楚是很重要的,一定得让她明白。
“你们的婚姻是从某个时候开始冷却的,对不对?”
“对。”
“但我假设,它并没有真的完全冷却。你和大卫还是在抗拒这些压力,一起苦苦支撑着。”
“对,可是我们并未时时刻刻都意识到这点。”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停下来将思绪整理了一下,“处理这种冷淡和紧张的一个方法,就是选克劳迪娅出来当中间人。”
我又停顿一下,“你感觉得到吗?你能感觉到克劳迪娅夹在你们中间吗?”
卡罗琳用特别强调的语气说:“当然能。”
我身体向前倾:“你话里有愤怒,你可以感觉到吗?”
卡罗琳有点尴尬。“嗯!”
“我想进一步说明。这种安排虽然令人痛苦,但你看得出来吗,就某方面而言这种安排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不。”卡罗琳摇摇头。
“好吧!”我充满信心,同时也因为快要接近尾声而感到放松。“对我而言一切都很清楚,至少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克劳迪娅只要亲近爸爸就能帮上大忙,大卫可以借此填补他生活中的某些空隙。但他们的亲密同时也会引起你嫉妒,这点也很管用,就是可以挑起你们之间的冲突。”
卡罗琳苦笑。“不是‘我们’之间,而是克劳迪娅和我之间。”
“那是另外一方面。”我隐晦地说,“借着和克劳迪娅争吵,你可以表达一些对大卫的不满,无须冒揭开婚姻矛盾的危险。”
我稍作停顿,借以强调接下来要讲的话:“就某一方面而言,你们两个都在通过克劳迪娅来表达对彼此的不满和关心。所以我说她是个中间人。”
卡罗琳静坐不语,然后直视着我,好像已经下决心要大胆提出问题:“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做呢?”
她显得很天真、依赖,表现出对我从未有过的信任。我知道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在内心深处她是在质疑我说的每件事。
“我不知道。”我坦诚地说,不想掉入对什么事都有答案的陷阱里。
“不过我猜那是因为你和大卫都觉得对方很重要的缘故。你们不敢把感觉全部都表露出来,怕那样会危害到彼此间那层薄弱的安全感。你们不能冒失去对方的危险。”
“噢。”她好像对这正面的评价很诧异。
很奇怪,治疗师通常都不希望事情太过简单明了,突然间我发觉自己把头偏向一侧微笑着对卡罗琳说道:“当然,至于你们俩怎么会这么没安全感,是以后才要讨论的主题。”
这算是小小的制止,但同时也是在半开玩笑地给他们信心,刚才说他们害怕直接面对对方确实有点夸张。
卡罗琳报以微笑,但并没有说什么。然后她转向克劳迪娅,显然不理会我刚刚的话。这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些温柔,似乎我跟她讲话的方式也影响到了她和克劳迪娅讲话的方式。另外她也带着点懊恼:“如果我们真的是那样对待你的,那可真是不大公平。”
卡尔从刚才就一直没讲话,好让我尽情将家庭引导至我所希望的方向。但卡罗琳最后这句话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似乎又有什么困扰着他。他接下来说的话和我一直在坚持的观点是一致的。
“我来帮你解释一下。”他说,“并不是你和大卫有意要如此对待克劳迪娅的。我认为是全家都默许这样做。而且我猜,在这种安排下,克劳迪娅不止是受害者,同时也能从中获得许多力量和影响力,并晋升为家庭里大人中的一员。”
他对克劳迪娅微微一笑,问道:“你认为呢?”
克劳迪娅有点困惑,但她也笑了,“听起来相当不可思议。”
卡尔仍然微笑,“你知道的,我们这些家庭治疗师,都有点疯狂。”
他停了一下,“怎么?你不喜欢疯狂的想法吗?”
克劳迪娅谨慎地说:“不。我挺害怕的。”
“但我们必须得奋斗,因为疯狂才是生活的真面目。”他显然不是开玩笑,尽管语气很轻快。“这也就是你说快被家里逼得发疯时,我觉得兴奋的原因。那正是你们家所需要的——能使人疯狂。当然,没有人希望被逼疯,但如果你可以帮助你们家学习如何疯狂,而且乐在其中的话,那真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事实上,我想那也许是你感受到家庭给你压力的原因。如果你能打破你们家这种可怕的理性,他们可能也会试一下疯狂是怎么回事。”
卡尔几乎就在明指,他们家之所以逼得克劳迪娅快发疯,正是因为他们对不被那么严格控制有着强烈需要。但他显然不想在这儿说清楚这个拐弯抹角的问题。他抬头看看钟表,“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有工作要做呢。”
卡罗琳望着我,样子有点生气,“也许我什么地方弄错了,但我实在很困惑。我们刚开始专注于某件事,然后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话题。”
卡尔已经起身,正要拿起电话查看留言,他们家其他人也站起来准备离开。劳拉在后半小时里一直挨着丹,差一点要睡着了。在大家离开的声响中,她还昏昏欲睡一脸迷茫。
在最后一刻,卡尔转向卡罗琳,回应她的问题,全家人都停了下来。
“恕我冒昧,我认为你的困惑是很好的。”他说:“困惑是创造力的开始,如果你想为家庭开创新局面,就必须感到困惑。但我要给你一些忠告,不必去做理性的整理分析。让它就种在你的心里,也别在家里讨论这些。在我们继续谈下去时,一些重要的事情会自然解决,并且你会开始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他停顿片刻,每个人都在等待。
“下个星期还是这个时间吧?”卡尔问。
他们夫妻点点头,于是我们互道再见,卡尔在劳拉走过时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大卫和卡罗琳离去时表情有点茫然,但我觉得无可厚非。
面谈的基本模式已经建立起来。我们要求家庭采取主动,他们做到了。他们不仅冒险将一些互动的方式显露出来,同时还让冲突超越了他们在家里所能允许的限度,可以达到互相刺激对方甚至公开发怒的新境界。虽然在进行过程中有所阻碍时,我们也曾介入,但我们的作用大致上是观察,并为他们提供安全感。然后在结束前,告诉他们我们所看到的一切。这就是我们的基本模式:让受治疗家庭有所行动,然后我们以促进他们成长的方式来施加影响。
他们对我们的看法产生疑惑,事实上是积极的预兆。这表示他们已经暂时停止挑彼此的毛病,转而将这项工作移交给了我们。身为旁观者,我们能更容易察觉他们自己无法看到的东西——并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而是当局者迷。困惑意味着他们需要更多的参与,他们需要将监督及解释矛盾来源的工作交付给我们。
一家人可以接受治疗,也可以参与治疗。这个家庭就是在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