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钱、钱,我们能不能谈点别的,卡萝?让我告诉你关于我父亲的一个故事,这能彻底解答你对于我与钱的所有问题。我还是婴儿时的故事,但后来一辈子都听个没完——这故事成为我们家族中的传奇。”马歇尔慢慢脱掉他的运动夹克,卡萝伸手想要为他挂起来,但他只是把衣服丢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他有一间很小的杂货店,六尺见方。我们靠这个店维生。有一天,一个客人进来说要买双工作手套。我父亲指着后门说,他必须去后面的储藏室拿货,可能要花一两分钟时间。嗯,根本没有储藏室。后门通往一条巷子。我父亲跑出巷子,到两条街外的市场,以一毛二买了一双手套,然后跑回来,以一毛五卖给那位客人。”
马歇尔抽出手帕,用力擤擤鼻子,然后毫不害臊地擦拭两颊的泪水。从纽约回来之后,他就放弃了任何掩饰的企图,几乎每次与卡萝见面时都会哭。卡萝沉默地坐着,对马歇尔的泪水表示敬意,她试着回想上一次看见男人哭泣是什么时候。她哥哥杰布拒绝哭泣,尽管他曾经被身边所有人凌虐:父亲、母亲、学校流氓——有时候就是为了要把他弄哭。
马歇尔把脸埋在手帕里,卡萝伸手捏捏他的手:“这泪水是为你父亲而流的吗?他还活着吗?”
“他死得很早,永远被那杂货店困住了。要跑太多路,太多三分钱的交易。每当我想到赚钱、亏钱或浪费钱,我就会看见我父亲穿着肮脏的围裙,在巷子里奔跑,风吹在脸上,头发飞扬,喘着气,像拿着仪杖一样高举着一双一毛二的手套。”
“你自己呢,马歇尔,你在这画面里扮演什么角色?”
“这画面是我热爱金钱的摇篮,可以算是塑造我生命的重要事件。”
“它塑造了后来你对于金钱的态度?”卡萝问,“换句话说,要赚足够的钱,否则你父亲的尸骨将继续在巷子里奔跑不休?”
马歇尔吃了一惊。他望着卡萝,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敬意。她的合身服饰衬托着明艳的脸庞,使他对于自己不修边幅的外表与皱巴巴的衣服感到有点不自在:“你这段话……让我无言以对。我需要想一想。”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卡萝试探道:“现在你在想什么?”
“想那扇后门。手套的故事不仅是关于金钱的,也是关于后门的。”
“你父亲小店的后门?”
“是的。还有那个借口,说那扇门通往一个储藏室而不是巷子——那是我整个生命的写照。我假装我还有其他的房间,但是我内心深处很明白,我没有其他储藏室,没有货品。我只能走后门与巷子。”
“啊,太平洋俱乐部。”卡萝说。
“不错。你可以想象那种意义,我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走进大门。马康度使用了无可抗拒的诱惑——圈内人的地位。我每天都治疗有钱的病人。我们很亲近,分享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都少不了我。但是我知道我的地位。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职业,如果我在其他场合认识他们,他们绝不会理睬我。我就像是来自穷苦人家的教士,必须聆听贵族的告解。但是太平洋俱乐部——那是成功的象征。从小杂货店登上大理石的阶梯,敲打铜制的门环,大步走进里面有红丝绒的房间。这是我一辈子的奋斗目标。”
“但是里面坐着马康度——他比你父亲店里的任何客人都要邪恶。”
马歇尔点点头:“事实上,我还蛮喜欢光顾我父亲店里的客人。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几星期前有一个病人设法让我去一家赌场?我从来没到过那么低级的场所。但是,老实说,我喜欢那里。不需要装模作样——我在那里比在太平洋俱乐部更自在。我属于那种地方。就好像我父亲小杂货店里的客人。但我厌恶自己喜欢它,我不想要沉沦到那种地步——早期生命经验对人的影响真是可怕。我可以追求更好的事物。我一辈子都在告诉自己:‘我会摆脱杂货店的灰尘,我会力争上游。’”
“我的祖父出生在意大利,”卡萝说,“我不太记得他,除了他教我下国际象棋。每次我们下完一盘,我们把棋子都收起来时,他总是会这么说:‘你瞧,卡萝,下棋就像生命:当棋局结束时,所有的棋子——卒子、国王、皇后——全都要回到同一个盒子里。’”
“这也值得你好好深思,马歇尔。卒子、国王、皇后到头来都要回到同一个盒子。明天再见。”
马歇尔从纽约回来之后,每天都与卡萝见面。头两次她必须到他家中,然后他挣扎着前往她的办公室。现在,一周之后,他开始慢慢脱离沮丧,努力试图了解自己在这整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卡萝的同事注意到她每天与马歇尔的会谈,不止一次地询问原委。但卡萝只回答:“很复杂的案子,不能多说——必须保密。”
同时卡萝也继续从欧内斯特那里得到咨询。她使用他的观察与建议,得到不错的结果:几乎每一项建议都收到效果。
一天,马歇尔似乎在钻牛角尖,她决定试试欧内斯特的墓碑练习。
“马歇尔,你一辈子都在追求物质上的成功,赚钱以及用钱累积物质——你的地位与你的艺术收藏——金钱似乎界定了你的生命意义。你希望这是你的最后写照,一生的最后总结吗?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你希望你的墓志铭是什么?难道是这些字眼吗?攀迎附会,累积物质,追求金钱?”
一滴汗水流进马歇尔的眼角,他用力眨眨眼:“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卡萝。”
“你不是希望我问困难的问题吗?迁就我一下——花几分钟时间想一想,说出你的任何想法。”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个纽约警探对我说的话——我很自傲,因贪婪而盲目,然后又陷入复仇的陷阱。”
“这是你所希望的墓志铭吗?”
“这正是我所不希望的!我最害怕的!但也许正是我的报应——也许我一辈子都在刻写这段墓志铭。”
“你不想要这段墓志铭?”卡萝说,看看手表,“那么你未来的方向很清楚:你一定要改变你的生活。我们今天的时间到了,马歇尔。”
马歇尔点点头,从地板拿起夹克,慢慢穿上,准备离去:“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个墓志铭的问题很震撼。你要很小心这种重量级的问题,卡萝。你知道它让我想起谁吗?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的那个心理医生?欧内斯特·拉许——以前接受我辅导的心理医生。这就是他会问的问题,我总是劝阻他不要问这种问题,他称之为存在主义式的震撼疗法。”
卡萝已经准备要起身,但她忍不住内心的好奇:“你觉得这是不好的疗法吗?你对拉许的批评相当严苛。”
“不,对我而言,这不是不好的疗法。刚好相反,这是非常棒的疗法。很好的一记警钟。至于欧内斯特·拉许——我对他不应该那么严苛。我想要收回我对他的一些批评。”
“你为什么对他那么严格?”
“因为我的自傲。这正是我们一周来所谈的,我无法忍受他,我深信我的做法才是唯一正确的。我不是个好的辅导医生。我无法教学相长,我无法从任何人身上学习到东西。”
“所以欧内斯特·拉许到底好不好?”卡萝问。
“欧内斯特没有问题。不,比没有问题还要好得多。事实上,他是个极佳的心理医生。我常常开他玩笑,说他需要吃那么胖,因为他为病人付出太多了——过度参与,让自己被病人吸干。但如果我必须去看一个心理医生,我会选择一个愿意过度付出自己的医生。如果我无法很快脱离目前这个处境,而必须把我的病人介绍给别人,我会考虑介绍给欧内斯特。”
马歇尔站起来:“多谢你今天为我回顾了过去,卡萝。”
这段日子以来,卡萝都没有提到马歇尔的婚姻状况,也许她感到迟疑,因为她自己的婚姻也乏善可陈。终于有一天,马歇尔不断提到卡萝是他在世界上唯一能坦诚相对的人,她就趁机问他为什么不跟妻子谈谈。马歇尔的反应很清楚地显示,他并没有把纽约的骗局告诉雪莉,也没有让她知道他的精神状况,或他需要帮助。
马歇尔说他不愿意告诉雪莉,是因为他不想打断她为期一个月的避静。卡萝知道这只是个借口:马歇尔的行为多半是出于冷漠与羞愧,而不是体贴考量。马歇尔承认自己很少想到雪莉。他过于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他与雪莉现在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卡萝靠着欧内斯特的建议,坚持追问下去。
“马歇尔,告诉我,如果你的一名病人轻易地否定了与他结婚24年的妻子,你会怎么办?”
正如欧内斯特所预料的,马歇尔闪躲了这个问题。
“在你的办公室里,我不需要成为一个心理医生。请你不要这么善变,几天前你还在质问我为什么不接受帮助,现在你又要我在这里扮演起心理医生了。”
“但是,马歇尔,难道我们不应该使用一切可用的手段吗?包括你自己所专长的知识与技巧?”
“我付钱请你来运用你的专长。我对自我分析不感兴趣。”
“你把我当成专家,可是你却排斥我的专业建议,让你来运用自己的专长。”
“诡辩。”
卡萝再次利用欧内斯特的话语。
“难道你只想要被照顾吗?难道你的真正目标不是独立自主吗?学习照顾自己,成为你自己的父亲与母亲?”
马歇尔摇着头,很惊讶卡萝的力量。他没有选择,只好问自己这个重要的问题。
“好吧,好吧。主要的问题是,我与雪莉之间的爱情怎么了?毕竟,我们从中学就是好朋友与情人。所以事情是怎么恶化的?”
马歇尔试着回答自己的问题:“事情在几年前开始恶化。大约在我们的孩子进入青春期时,雪莉开始焦躁不安。很常见的现象。她一再表示,对于我如此专注于工作,她感觉不完满。我以为最理想的解答就是让她成为一名心理医生,与我一起工作。但是我的计划却收到反效果。她在研究所里越来越排斥精神分析。她选择了我最看不起的治疗方式——另类性灵疗法,特别是那些根据东方冥想的方式。我相信她是故意这样做的。”
“继续说下去,”卡萝鼓励他,“想出我应该问的其他重要问题。”
马歇尔不情愿地举出一些问题:“为什么雪莉如此不情愿向我学习精神分析的疗法?为什么她故意反对我?她去僻静的地方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我想我可以开车去那里,把我的感觉告诉她,要她谈一谈她所选择的心理治疗学派。”
“就算如此,这也不是我想要听到的问题。这些都是她的问题。”卡萝说,“你自己的问题呢?”
马歇尔点点头,似乎同意卡萝的做法很正确。
“为什么我很少与她谈她的兴趣?为什么我根本不试图去了解她?”
“换言之,”卡萝问,“为什么你对病人的兴趣远超过对你妻子的兴趣?”
马歇尔又点点头:“你也许可以这么说。”
“也许?”卡萝问。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马歇尔认输了。
“还有其他你可以问的问题吗?”
“我会问一些关于性的问题。我会问病人的性自我发生了什么事。至于病人的妻子,我会问病人是否希望这种恶劣的情况永远继续下去。如果不希望,那么他为什么不尝试婚姻咨询?他希望离婚吗?或者只是为了出一口气,等他妻子来发作?”
“很好,马歇尔。现在能不能找出一些答案?”
答案泉涌而出。马歇尔承认他对于雪莉的情绪很类似他对于欧内斯特,两个人都因为否定了他的职业信仰而伤害了他。是的,他的确感觉受伤与背叛。他也的确在等待被安慰,等待某种抱歉与忏悔。
马歇尔说出这些话之后,立刻摇着头说:“这是我的心与受伤的自我在说话,我的理性有不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