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欧内斯特的办公室后,卡萝在一楼化妆室换上了慢跑服与鞋子,然后开车前往滨海区。她把车停在一家素食餐厅旁——那是由旧金山禅修中心所经营的。那里有一条小径顺着码头,直到一公里外的金门大桥。那是杰西最喜欢的慢跑路线,也成为她最喜欢的。
这段路线开始于有许多小画廊与书店的商业区,那里还有一家美术馆、一家戏院与一个剧团。然后经过船坞,顺着海湾,大胆的海鸥敢飞来戏弄慢跑者。路线经过绿草地,专门玩风筝的高手聚集于此,看不到任何简单的三角或方形风筝,就像她与她哥哥杰布小时候放的,而是非常先进的造型,像是超人或一对女性的美腿,要不然就是高科技的金属色三角风筝,能够发出蜂鸣声,同时尖锐地改变方向,朝下俯冲,又骤然停止,微妙地平衡着。接着是一片小海滩,上面有一些晒太阳的人,四周是一个超现实的美人鱼沙雕,顺着海边跑过这段路,有穿着防风装的冲浪者正在准备乘风破浪;然后是一段多石的沙滩,有几十个石头堆起来的即兴雕塑,出自于不知名的艺术家之手;然后是一座很长的码头,上面挤满了认真不懈的亚洲钓客,似乎没有人钓到任何东西。最后一段路通向金门大桥的底部,那里可以看见长发的性感冲浪者,在冰冷的海水中载浮载沉,等待下一波高浪来袭。
现在几乎每天她都会与杰西慢跑,有时候沿着金门公园,有时候是较南边的海滩,但滨海区这段路是他们最经常跑的路线。她现在一星期有好几天晚上会与杰西见面。通常她下班回家后,他会到那里准备晚餐,与双胞胎聊天,双胞胎也非常喜欢他。卡萝很喜欢杰西,但她也担心:杰西似乎太完美了,如果他们开始亲密,他发现她真正的为人,那会怎么样呢?她的内心世界可不美好。他会退却吗?她不信任他这么轻松就进入她的家庭——使自己成为双胞胎的偶像。如果她发现杰西不适合,她还能有所选择吗?或者她会被困住,因为孩子才最重要?
有时,杰西的工作无法脱身,卡萝就会自己一个人慢跑一小时。她很惊讶自己如此喜欢慢跑:也许是跑完后那种轻快的感觉会持续一整天,或者是当她渐入佳境后,那种能量充沛的快感。或者只是因为她非常在乎杰西,所以爱上了他所喜欢的一切活动。
一个人慢跑没有与杰西一起慢跑那样神奇,但也有不同的好处:有时间可以自我省思。她刚开始单独慢跑时,会戴着“随身听”——聆听乡村音乐、维瓦第、日本笛子与披头士——但最近她把“随身听”留在车内,好在慢跑时静思。
花时间思考自己的生命,这对卡萝而言是革命性的做法。她这辈子都刚好相反,用各种分心的活动来占据时间。现在有什么不同呢?她在小径上边跑边想,每一步都驱散了几只海鸥。不同以往的是她的感情生活有了新气息。以前她的内心生活单调贫乏,只有狭窄而负面的情绪:愤怒、憎恶、悔恨。大多数是朝贾斯廷而发,其余则发泄在日常生活中所碰到的人。除了她的子女之外,她对于任何人几乎都没有好感。这方面她追随了家族的传统:她是她母亲的女儿,也是她祖母的孙女!欧内斯特让她明白了这一点。
如果她是如此痛恨贾斯廷,那么她为什么要自囚于这桩婚姻中,把钥匙也丢掉呢?她知道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她刚结婚后就明白了这个事实。而该死的欧内斯特迫使她承认,她像其他人一样有选择:她可以离开这桩婚姻,或者她可以尝试改善婚姻。结果她显然故意什么选择都不做,却沉溺于可悲的错误中。
她记得诺玛与海瑟曾经坚持说,贾斯廷的离开对她是件好事。她们说得不错,而她很愤怒是贾斯廷而不是她自己,采取了主动。真是愚蠢!欧内斯特曾经说,以大局看来,谁先离开谁又有什么差别呢?他们俩结束婚姻后都比较好。她感觉近10年来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而贾斯廷也尽了他可怜的力量,想要当一个像样的父亲。上星期他甚至连问都没问就同意照顾孩子们,让她与杰西可以去度周末。
真是荒谬,她想,那个毫无疑心的欧内斯特真的很努力在治疗她所虚构的婚姻问题——他不厌其烦地坚持要她面对生命中的问题,改善婚姻或离婚。真是笑话!如果他能知道,他对她的做法正如他对贾斯廷的做法,只是现在他是站在她的这一边,与她一起阴谋计划,就像他当初帮助贾斯廷而伤害了她一样!
卡萝跑到金门大桥时,呼吸很急促。她跑到小径的尽头,碰了一下桥下的栅栏,没有停下来,直接转身跑回去。风如往常一样从太平洋吹来,现在推动着她,她感觉跑回来这一路上都没费劲。
卡萝在车上吃了一个苹果后,开车回到法律事务所,她在那里冲了个澡,准备见她的新客户,这是公司的资深合伙人朱利斯介绍给她的。朱利斯正忙着在华盛顿游说,要她好好照顾这位客户,他的老友施特莱德医生。
卡萝看见她的客户在候客室中来回踱步,显然很紧张。她请他到办公室,马歇尔立刻进来,坐在椅子的边缘,开口说:“谢谢你今天能见我,阿斯特丽德小姐。我认识朱利斯好几年了,他本来愿意在下周见我,但这件事非常紧急,不能拖延。我就直说了,昨天我发现我被人骗了90000美元。你能帮助我吗?我有什么选择?”
“被骗是非常恶劣的感觉,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施特莱德医生。让我们从头开始。首先,请告诉我关于你自己的情况,任何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然后让我们再回头了解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好的,但首先我必须弄清楚,我们合约的架构。”
“架构?”
“对不起,这是精神分析的用词。我是说,我想要知道一些细节。你的参与程度,收费,以及保密性,保密性对我来说极为重要。”
前一天,当马歇尔知道担保书是伪造的,他惊慌失措,拨了马文的电话号码。但是当他听见电话铃响时,他突然决定不要找马文;他需要一个更能同情他的精明律师。他挂了电话,立刻打给以前的病人朱利斯,他是旧金山最知名的律师之一。
稍后,凌晨三点钟,马歇尔明白自己必须尽可能不张扬这件事。他与一名前病人做生意——许多人会因此指责他。这样已经够糟了,而后来又被骗了钱,简直像个白痴。不论如何,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好。事实上,他也不应该打电话给朱利斯,这也是错误的判断,虽然朱利斯的治疗在好几年前已经结束。所以,现在朱利斯本人没空,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全程参与这件事,视你的需要而定,施特莱德医生。我没有出去旅行的计划,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我的收费是每小时250元,有最高的保密性,就像你的职业一样,可能还更严格。”
“我也要对朱利斯保密。一切都只有你与我知道。”
“同意。你可以相信我,施特莱德医生。现在让我们开始吧。”
马歇尔仍然坐在椅子边缘,把整个故事告诉了卡萝。他一点也不顾虑职业道德的问题,没有漏掉任何细节。30分钟后他说完了,朝后坐进椅子中,虽然筋疲力尽,但也松了一口气。他很清楚与卡萝分享这一切带来了多大慰藉,她能够体会他的感觉。
“施特莱德医生,我很感谢你的诚实。我知道要说出这么多痛苦的细节,实在很不容易。在我们开始之前,让我问你一件事,我注意到你很强调这是一项投资而不是礼物,马康度是一位你以前的病人。在职业道德方面,你心中是否对自己的行为有一点疑问?”
“我心中倒没有。我的行为是无可指责的。但你有理由质疑这一点。对其他人这也许会是一个问题。我在我这一行当中,以坚持职业道德标准而出名——我曾经列名州医学道德委员会,也是精神分析职业道德调查小组的召集人——因此我的地位很敏感;我不仅是无可指责,而且必须要看起来也无可指责。”
马歇尔流了很多汗,他拿出一条手帕拭汗:“请了解……这是事实,而不是妄想……我有对手与敌人,这些人不仅非常想要误解我的行为,也很乐于看到我一败涂地。”
“所以,”卡萝说,抬起头来看马歇尔,“让我再问一次,你完全没有任何个人疑问,关于违反医生与病人的财务界线?”
马歇尔停止拭汗,惊讶地看着他的律师。显然她很清楚这一类的事情。
“嗯,不用说,回顾起来,我希望能有不同的做法。我希望对这种事情能更严谨一点,像我平常一样。我希望我对他说,我绝不会与病人或前病人进行任何投资。现在,我首次了解,这些规矩不仅保护病人,也能保护医生。”
“你的对手与敌人,他们是否……我是说,他们是很重要的考量吗?”
“我不太确定你的意思……嗯,是的……我真的有敌人。而且如我说的,我非常急于……不,我应该说,我非常渴望……这件事能够保密……对于我的职业与我的同事。所以,答案是肯定的,我要这整件事都保密。但你为什么特别要问这个呢?”
“因为,”卡萝回答,“你对于保密的要求直接影响了我们能采取的手段——你越是希望保密,我们就越不能积极进行。稍后我会进一步说明。但我这么问还有另外一个理由,你也许会想知道。我不愿意在你面前大谈心理治疗,施特莱德医生,但我必须指出职业诈骗犯的惯用伎俩。他会使受害者觉得自己也参与了不诚实的行为。这样子受害者也成为某种共犯,因此忘记了原来的谨慎与判断。还有,由于受害者自己觉得不太正当,他就不会向可靠的财务专家寻求建议。基于同样的理由,受了骗之后,受害者也不愿意积极起诉罪犯。”
“这个受害者绝对没有这种问题。”马歇尔说,“我要逮到那个浑蛋,把他钉在墙上。不管花什么代价!”
“根据你刚才所说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施特莱德医生。你说保密是最重要的。问你自己这个问题:你愿不愿意涉及公开的审判?”
马歇尔沉默不语,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