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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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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是为什么?”

“不知道。”

“不要失去这种感觉,卡萝琳,再保持几分钟。我问起杰布与你才使你头昏。我是在想象当你10岁大,而有那样一个哥哥的生活状况。”

“我出席过几次儿童性侵犯诉讼案件。那是我所见过最惨不忍睹的过程。不仅是可怕的回忆被唤回,家庭破碎,以及关于假回忆的争议——对所有人都很残忍。我想我很害怕自己会经历这些,而你可能会引导我走向这个方向。如果你是打算如此,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没有任何关于杰布的创痛回忆:我只记得典型的兄妹之争。我也没有很多童年的回忆。”

“不,对不起,卡萝琳,我说得不够清楚。我所想的不是什么重大的童年创伤。完全不是。不过我同意你的想法,当今很流行这种思考方式。我所想得比较没那么戏剧化,比较隐约,比较持续的影响。这样一个恶劣的哥哥对你的成长过程到底有什么影响?”

“是的,我明白其中的差异。”

欧内斯特瞄了瞄时钟。该死,他想,只剩下七分钟。还有这么多事情没问!我必须开始询问她的婚姻了。

虽然欧内斯特看钟的动作很小,还是被卡萝抓到了。她的第一个反应是难以置信。她感觉受到伤害。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然后她想,看看这个人——狡猾贪心的浑蛋——在计算他还有多少时间就可以赶我走,然后准备开始计算下一笔150美元。

欧内斯特的钟藏在病人看不到的书架里。相反的,马歇尔把钟放在他与病人之间的桌上,明显可见。“只是诚实的做法,”马歇尔说,“大家都知道病人付钱买我50分钟的时间,所以为什么要藏起时钟呢?藏起钟来,会误导病人认为你与他之间是私人的关系,而不是职业的关系。”典型的马歇尔思维:无可驳斥的稳当。不管如何,欧内斯特还是藏起他的钟。

欧内斯特想要把剩下的几分钟放在卡萝琳的丈夫身上:“我了解你生命中所有重要的男人,都让你感到非常失望,我知道‘失望’这个字眼也很不足:你的父亲、哥哥,当然还有你的丈夫。但我对你丈夫还不很清楚。”

卡萝不理会欧内斯特的暗示。她有自己的打算。

“我们谈了我生命中让我失望的男人,我也应该提出一个很重要的例外。当我就读大学时,心理状态很糟糕:沮丧、沉溺、感觉无能、丑陋,然后还被高中男友甩了。我真的陷入最低潮,酗酒、吸毒、想要休学、甚至自杀。然后我见了一位心理医生,拉尔夫·库克医生,他拯救了我。他非常仁慈温和。”

“你看这位医生多久?”

“他治疗我约一年半。”

“还有呢,卡萝琳?”

“我有点不情愿谈起这个。我真的很看重这个人,不希望你误解。”卡萝抽出一张卫生纸,擦拭一颗眼泪。

“请说下去。”

“嗯……我对于谈论这个感到很不自在……我怕你会评断他。我不应该说出他的名字。我知道心理治疗是要保密的。但是……但是……”

“你有问题要问我吗,卡萝琳?”欧内斯特不想浪费时间,他要她知道,他是个心理医生,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

该死!卡萝想,在椅子里烦躁地扭动,卡萝琳,卡萝琳,卡萝琳,每句该死的句子前都要加上“卡萝琳”!

她继续说:“问题……是的。不止一个问题。首先,我们的治疗是保密的吗?不会让任何外人知道?其次,你会不会评断他?”

“保密?绝对保密。你可以相信我。”

相信你?卡萝想。恶心,就像我可以相信拉尔夫·库克一样。

“至于评断,我在此的任务是去了解,而不是去评断。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持开明。我会回答你任何问题。”欧内斯特说。把他的开诚布公原则深深植入第一次会诊中。

“好,我就说出来。库克医生成为我的爱人。我与他进行几次诊疗后,他开始拥抱我来安慰我,然后就发生了——在他办公室的地毯上。那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一件事。我不知道要如何说,只能说那拯救了我的生命。每个星期我都见他,每个星期我们都亲热,一切痛苦与悲伤都消失了。最后他认为我不再需要治疗,但我们还是继续当了一年情人。他帮助我从大学毕业,进入最好的法学院。”

“你进入法学院后就结束关系?”

“大致如此。但有几次我需要他,就会回去找他。他总是会在那里,给予我所需要的慰藉。”

“他仍然在你的生命中?”

“他死了。很年轻就死了,大概是我从法学院毕业后第三年。我想我还是一直在寻找他。后来不久我认识了我的丈夫伟恩,决定嫁给他。那是个仓促的决定,很糟糕。也许我过于需要拉尔夫,于是想象从我丈夫身上看见他。”

卡萝又把盒中的纸巾都抽光。现在她不需要挤出眼泪;眼泪自动流了出来。欧内斯特打开另一盒纸巾,抽出来交给卡萝。卡萝很讶异自己的眼泪:自己生命悲剧的浪漫席卷了她,虚构的故事变成真实的。被这样一个慈祥杰出的人所爱,是多么神圣的一件事;而再也看不到他,又是多么可怕,难以忍受的一件事。卡萝哭得更大声,她永远失去他了!卡萝终于停止哭泣,把纸盒推开,抬头期望地注视欧内斯特。

“现在我说了。你没有在评断他吧?你说你会告诉我实话。”

欧内斯特处于两难。实话是他完全不敢苟同这个已故的库克医生。他考虑他的选择,提醒自己:彻底开诚布公。但他又有点犹疑。对这件事彻底开诚布公,对病人没有什么好处。

他与西摩·特罗特医生的会面是他首次碰触到心理医生性侵害的课题。接下来八年,他有几个病人曾经与前任心理医生发生性关系,结果病人都非常悲惨。尽管西摩在照片中快活地举手指向天际,谁知道贝拉后来如何?她从审判中得到一笔钱,还有什么呢?西摩的病情越来越恶化。也许再过一两年,她就要成为他终生的女仆。不,没有人能说长期下来,这个结果对贝拉是好的。他也没听过任何其他病人这么说。但是今天,卡萝琳却说她与心理医生之间的性关系拯救了她。欧内斯特实在感到很吃惊。

他很想要否定卡萝琳的说法:也许她对这位库克医生的移情过于强烈,以至于她看不见真相。毕竟,卡萝琳显然没有被拯救。看看现在,15年后,她仍然在为他啜泣。还有,由于她与库克医生的遭遇,使她选择了一个不适宜的婚姻,影响一直至今。

小心点,欧内斯特警告自己,别抱持成见。如果这样自以为是,这样高道德标准,你就会失去病人。保持开放,试着进入卡萝琳的世界。更重要的是,现在还不要批评库克医生。马歇尔让他知道这个道理。大多数病人对于以前犯下罪行的心理医生都有一种情感上的依赖,需要时间才能处理掉这份感情。被性侵犯的病人时常必须换过好几位新的心理医生,才能找到一位能够配合的。

“所以你的父亲、兄弟与丈夫后来都抛弃、背叛或困住你。你真正关心的男人却已经死了。死亡有时候也像是抛弃。”欧内斯特对自己感到厌恶,这种心理学的废话,但在这种情况下,这是他所能提供的最好说法。

“我不认为库克医生很乐意死掉。”

卡萝立刻后悔自己这么说。不要说蠢话!她责备自己。你想要诱惑这个家伙,勾引他,所以你干什么为这位伟大的库克医生辩护?他根本是你捏造出来的人物!

“对不起,拉许医生……我是说,欧内斯特。我知道你的用意不是如此。我想我很怀念拉尔夫。我只是感到很孤独。”

“我知道,卡萝琳。所以人才需要亲近。”

欧内斯特注意到卡萝琳睁大眼睛。小心,他警告自己,她会把这句话当成勾引。他以较正式的声音继续说:“那正是为什么心理医生与病人必须严密检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例如,几分钟前你对我感到恼怒。”很好,好多了,他想。

“你说你会与我分享你的思路。我猜我好奇你是在评断他或我。”

“你有问题要问我吗,卡萝琳?”欧内斯特在拖延时间。

老天爷!难道你要我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卡萝想:“你是不是在评断?你的感觉如何?”

“你是说对于拉尔夫吗?”还是在拖延。

卡萝闷声点点头。

欧内斯特不管那么多了,说出了实话。至少大部分的实话:“我承认我对于你所说的感到有点不知所措。我想我是有评断他。但我还在努力调整——我不想要封闭自己的看法;我要对于你的经验保持完全的开明。”

“让我告诉你,为何我感到不知所措,”欧内斯特继续说,“你说他对你非常有帮助,我相信你。否则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来这里,却告诉我谎言?所以我不怀疑你的话。但是我必须要面对我自己的经验,加上许多专业文献与职业上的共识,使我不得不产生不同的结论:也就是说,病人与医生之间的性关系对于病人是有害无益的,最后对于医生也是如此。”

卡萝料到了他会这样回答,已经准备好答辩:“你要知道,拉许医生……对不起,欧内斯特,我会试着习惯这个称呼;我不习惯直呼心理医生的名字。他们通常需要躲在头衔后面,不像你这样谦虚。我想说的是……对了,当我决定要来看你之后,我去过图书馆,查阅了你所发表的文献——这是我的工作习惯:调查将在法庭作证的医生资料。”

“结果呢?”

“结果我发现你受过自然科学的训练,发表过一些关于精神医药研究的报告。”

“所以呢?”

“嗯,你会不会在这里忘掉了你的科学训练?拿你用来评断拉尔夫的资料来说,看看你的证据——完全非控制下的样本。请老实说,这种证据能通过任何科学的检验吗?你的样本病人与医生发生性关系后当然都感到受了伤害——那是因为只有他们来求助。其他像我一样感到满意的病人不会来找你。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这样子。换句话说,你只知道来找你的病人数目。但是你对总人数没有一点概念,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与医生发生关系,或多少人得到帮助,或对这种事感觉无关紧要。”

真令人印象深刻,欧内斯特想,能看到她的职业面貌是很有趣的;我可不希望与这个女人对簿公堂。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欧内斯特?我可不可能说得对?请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遇见过不被这种性关系伤害的病人?”

他想到了西摩的病人贝拉。贝拉是否能被归入得到帮助的一类?西摩与贝拉的褪色照片越过他的脑海。那对悲伤的眼睛。但也许她这样比较好。谁知道,也许他们两个都比较好?或暂时比较好。不,谁能确定呢?好几年来欧内斯特一直猜想他们什么时候决定一起隐居的?他们是不是很早就这样计划?也许从一开始?

不,这些思想不能分享。欧内斯特把西摩与贝拉从脑中赶走,对卡萝轻轻摇着头:“没有,卡萝琳,我没见过没受到伤害的病人,不过你所提到的客观值得采纳,可以让我不带成见。”欧内斯特看了他的手表,“我们已经超过时间了。但我仍然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好的。”卡萝暗中高兴。又是一个很好的征兆,首先他要我问他问题。没有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会这么做。他甚至表示愿意回答关于他的个人问题——下次我要试试看。现在他又违反规定超过时间。

她读过心理治疗学会对于心理医生的指导方针。关于如何避免性侵犯的指控:坚持所有的规定,不要直呼病人名字,准时开始与结束诊疗。她所读过的每一个心理治疗不当的案子,都是从延长诊疗时间开始。哈,她想,东违反一点,西违反一点,谁晓得再过几次我们会怎么样?

“首先我要知道,你在今天诊疗时体验到的不愉快感觉,当我们谈到杰德时的情绪反应,你是否会带回家?”

“不是杰德,而是杰布。”

“对不起,杰布。当我们谈到他时,你好像快昏倒了。”

“我还有点晕眩,但不是难过。我想你触动到了很重要的东西。”

“好。其次,我要了解我们之间的空间。你今天很努力,冒了一些危险,透露了关于你很重要的部分。你很信任我,我也很感激你的信任。你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合作吗?你对我的感觉如何?对我透露这么多,是什么滋味?”

“我觉得与你配合很愉快。真的很好,欧内斯特。你很有亲和力;使人容易对你倾诉,你很能够专注在受到创伤的部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部位。我感觉你的臂膀很强壮有力。这是你的费用。”她拿出三张50美元的钞票,“我正在换银行,付现金会比较方便。”

有力的臂膀,欧内斯特送她出去时想,真是很奇怪的表达。

卡萝在门口转过身,湿着眼睛说:“谢谢你,你真是天赐的!”然后她倾身向前,给有点吃惊的欧内斯特一个轻拥后走出去了。

卡萝走下楼梯时,一股悲伤笼罩住她。很久以前的画面不请自来,出现在她脑中:她与杰布在打枕头仗,在她父母的床上跳跃,她父亲拿着她的书陪她走路上学,她母亲的棺材慢慢被放入土地中,拉斯蒂孩子气的脸对她傻笑,从她高中的书柜中帮她拿出书来,她父亲悲哀地重新出现,库克医生办公室的那张地毯。她擦拭眼睛,把这些画面都挤掉。然后她想到贾斯廷,也许在这一刻正与他的新女人手挽手逛街。也许就在这附近。她眺望街道,没有贾斯廷的踪影。但是一个年轻英俊的金发男子,穿着粉红色衬衫与白色外套,正三步并做两步慢跑上楼梯。也许是拉许的下一个傻瓜,她想。她转身离去,但是又转头瞄了欧内斯特的办公室窗户一眼。该死!她想,那个浑蛋真的想要帮助我!

欧内斯特在楼上记录这次诊疗的笔记。卡萝身上的浓烈香水味一直萦绕着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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