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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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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45分,卡萝来到欧内斯特的办公室,照着电话的指示,她自行进入候诊室中。欧内斯特就像大多数心理医生,没有雇用接待小姐。卡萝故意早到几分钟,让自己能平静下来,同时温习自己捏造的心理治疗历史,更进入她所要扮演的角色。她坐上贾斯廷惯常坐的沙发中。不到两小时之前,贾斯廷才坐在同样的位置上。

她给自己倒了咖啡,慢慢啜饮,然后深呼吸几口气,观察欧内斯特的候诊室。就是在这里,她心里想,眼睛环顾四周,就是在这个房间中,这个可恶的男人与我丈夫花那么多时间计划对付我。

她瞄着家具。真是低俗!褪色的扶手椅,业余的旧金山风景照片,老天,别让我看到他的家庭照片,卡萝想。库克医生办公室的回忆让她打起哆嗦,躺在地毯上,望着墙上的风景照片,她的医生用手抱着她的臀部,发出闷哼……以满足他坚持说她需要的性肯定。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着装。想要看起来很感性,但是又显露出需求与无助,她从丝罩衫换成衬衫,然后是开司米毛衣。最后她决定穿黑短裙,还有黑色紧身上装,加上简单的金链子。里面是全新的花边胸罩,有很厚的衬垫与支撑,特别为这个场合购买的。这是她在书店观察欧内斯特与南的应对所发现的。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欧内斯特对乳房的兴趣,那个流口水的怪胎——他差点就要一头栽进去吸吮起来了。更糟糕的是,他是如此自我中心,大概从来没有想到女人会注意到他的垂涎。欧内斯特不很高,大约跟贾斯廷一样,所以她穿了平底鞋。她本来想穿黑色有图案的丝袜,但是决定时候还没到。

欧内斯特走进候诊室,伸出手:“卡萝琳·利弗曼?我是欧内斯特·拉许。”

“你好吗,医生?”卡萝说,与他握手。

“请进来,卡萝琳。”欧内斯特说,请她坐上他对面的扶手椅,“我们在加州,所以我与病人都直称名字。叫我‘欧内斯特’,我叫你‘卡萝琳’,这样可以吗?”

“我会尽力去习惯的,医生,也许要花一点时间。”她迅速环顾四周。两张廉价的皮扶手椅以90度角排列,让病人与医生必须稍稍转头才能正视对方。地板上有一张旧地毯。靠着墙的是不可缺少的躺椅——很好!墙上挂着几张证书。字纸篓已经装满了,有些沾了油污的卫生纸,可能是从汉堡店来的。书桌上堆满了书籍文件与一个计算机屏幕。看不出任何美感。也没有任何女性的味道。很好!

椅子感觉很僵硬,不舒适。她不想把全部重量都坐上去,用手臂撑着自己。这是贾斯廷的椅子。不知道有多少小时——她付钱的小时——贾斯廷坐在这张椅子里出卖她?她想到这两个浑蛋在一起算计她,就不由得咬牙切齿起来。

她以最优雅的声音说:“谢谢你这么快就见我。我觉得我快要绝望了。”

“你在电话里听起来很紧急。让我们从头开始。”欧内斯特说,拿出他的笔记本,“告诉我一切我需要知道的。从我们先前的谈话,我只知道你丈夫得了癌症,你在书店听我演讲后才打电话给我。”

“是的。然后我读了你的书,非常折服,在许多方面:你的同情心,你的细心,你的智慧。以往我对心理治疗或所见过的心理医生都不屑一顾,除了你之外。当我听你演讲时,我很强烈感觉到,也许只有你能帮助我。”

哦,老天,欧内斯特想,这个病人要来接受开诚布公式的治疗,接受毫不妥协的诚实关系,但是我们的头一分钟就是最虚伪的开始。只有他最清楚自己当晚在书店的内心挣扎。但是他能告诉卡萝琳吗?当然不能说实话!说他在情欲与理智间犹豫不决,对南的欲望与他对演讲与听众的关切之间来回摆荡。不!纪律!纪律!就在此时此地,欧内斯特发展出一套关于他的开诚布公治疗法的原则。第一原则:只有当内容对病人有帮助时,才能揭露自己的内心。

于是欧内斯特诚实而谨慎地回答:“对于你的话,我有几种不同的反应,卡萝琳。我很自然会对你的恭维感到高兴。但我也感到不太自在,因为你觉得只有我能帮助你。我是一位作家,公众通常会过于高估我的智慧与心理治疗上的经验。”

“卡萝琳,”他继续说,“我会这样说是因为,如果我们的治疗不顺利,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要你知道在这里有很多其他称职的心理医生。但是我也要补充一句:我会尽力来达成你的期望。”

欧内斯特感到一股自豪。不坏,真不坏。

卡萝琳表现出欣赏的微笑。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她想,然后装出迎合的谦恭表情。自大的浑蛋!如果他在每一句话都要先说“卡萝琳”,我就要吐了。

“所以,卡萝琳,让我们开始吧。先说说关于你的基本背景:年龄,家庭,生活与工作状况。”

卡萝决定要在谎言与实话之间游走。为了避免自己打自己嘴巴,她对自己的生活将尽量说实话,只在必要时才会扭曲事实,以免欧内斯特发现她是贾斯廷的妻子。她选择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不要给自己找来麻烦。她一点也不怕说谎。她瞄瞄躺椅,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她想,也许只要两三个小时。

她对毫无怀疑的欧内斯特说出演练过的故事。她很小心地策划,在家里新接了一条电话线,欧内斯特就不会发现她的号码与贾斯廷一样。她付现金,以免还要开支票。她也想好了她的生平故事,尽量接近真实,但不至于让欧内斯特起疑。她告诉欧内斯特,她38岁,律师,有个八岁大的女儿,与一个男人一起过了九年不快乐的婚姻。几个月前,她丈夫接受前列腺癌的手术。后来癌症复发,他必须接受荷尔蒙与放射性治疗,还必须割除眞丸。她本来想说这么一来使他成为性无能,无法满足她的欲望。但现在说似乎太早了。不急,一切都有适当时机。

于是,她决定在这第一次诊疗把焦点放在她受困的绝望感上。她告诉欧内斯特,她的婚姻一直不美满,当她丈夫被诊断出癌症之前,她曾经认真考虑要分居。一旦诊断出来后,她丈夫就陷入严重的沮丧中。他非常恐惧会一个人孤零零死亡,让她无法提出离婚的要求。几个月后,癌症复发,病情很不乐观,她丈夫求她不要让他孤独地死。她同意了,于是现在她被困住了。几个月前,他坚持他们从中西部迁移到旧金山,靠近加州大学癌症治疗中心。她离开了所有在芝加哥的朋友,放弃了她的法律事业,搬到旧金山。

欧内斯特仔细聆听。他很惊讶她的故事与几年前一个寡妇非常类似,那是一个小学教师,正准备向丈夫提出离婚的要求时,丈夫得了前列腺癌。她答应绝不让他孤独赴死。但可怕的是,他花了九年才死!九年时间看着他癌症逐渐蔓延全身。真是可怕!他死后,她充满愤怒与悔恨。她为了一个并不爱的男人抛弃了最美好的一段生命时期。卡萝琳是否也会步上后尘?欧内斯特感到非常同情。

他试着将心比心,但感觉到自己的不情愿,就像是要跳入冰冷的泳池。真是一个恶劣的陷阱!

“请告诉我,这对你有什么影响。”

卡萝列举出她的症状:失眠、焦虑、孤独、哭泣,对生命感到无望。她没有人可以倾诉。她丈夫当然不行——过去就从来没有,现在他们之间则存在着鸿沟。只有一样东西能帮助她——大麻,而自从她搬到旧金山后,每天都要抽两三管。她长叹一口气,陷入沉默中。

欧内斯特观察卡萝琳。她是个很有吸引力、很悲伤的女人,薄薄的嘴唇在嘴角弯曲,形成一个苦笑,大而泪汪汪的深色眼睛,黑色的短发,长而优雅的脖子,紧身的上衣衬托出坚挺的胸部,当她慢慢交叉修长的双腿时,黑色短裙中的黑色内裤隐约可见。在平常的社交场合,欧内斯特会目不转睛地欣赏这个女人,但今天他对她的性吸引力视而不见。他在医学院就学了一种本领,面对病人时能够一举关掉所有的肉体反应,甚至包括对性的兴趣。他可以整个下午在妇产科做腹腔检查,而没有一丝性的念头,然后晚上又去追求护士,弄得手忙脚乱。

他能为卡萝琳做什么?他思索着。这是心理治疗能解决的问题吗?也许她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时运不佳而已。毫无疑问,在更早的年代,她会去找她的神父来谈这些问题。

也许他就是应该提供神父式的咨询,教会2000年来的经验当然可供参考。欧内斯特对于教士的训练一直很好奇。他们在提供咨询上究竟有多好?他们怎么学到这些技巧的?有咨询的课程吗?有告解室的课程吗?欧内斯特曾经到图书馆查过关于天主教告解的研究文献,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有一次他前往修道院,发现他们的课程没有任何心理学的训练。(还有一次他在中国上海市参观一座废弃的教堂,他溜进了告解室,在神父的位子上坐了半个小时,口中不停念着:“你已经被原谅了,孩子,你已经被原谅了!”他出来时心中充满羡慕。这些修士在对抗人们的沮丧所拥有的武器真是有效;相较之下,他的心理解析与世俗的享乐都很不堪一击。)

他的病人中曾经有一位寡妇受他帮助而度过丧夫之痛,她说他的角色是一位具有同情心的旁观者。欧内斯特想,也许他能为卡萝琳提供的,就是具有同情心的旁观。

但也许不是如此!也许还有别的途径可循。

欧内斯特在心中列出可以探索的范围。首先,在她丈夫得癌症前,为什么关系就如此恶劣?为什么要与一个你不爱的人在一起10年之久?欧内斯特想到他自己没有爱情的婚姻,要是露丝没有出车祸身亡,他能够主动离开吗?也许不能。但是,如果卡萝琳的婚姻这么糟糕,为什么没有尝试婚姻治疗?她对于自己的婚姻评估可信吗?也许这段关系还可以拯救。为什么要搬到旧金山治疗癌症?很多人来这里治疗一段时间,然后就可以回家。为什么要这么委屈地放弃她的事业与朋友?

“你感觉受困很长一段时间了,卡萝琳,先是在婚姻上,现在是婚姻与道德上,”欧内斯特很大胆地说,“或者是婚姻与道德的冲突。”

卡萝点头假装同意。哦,演得真棒,她想,我是否应该谢个幕?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你认为有助于我们了解你的困境的一切。”

我们,卡萝想,嗯,有趣,他们真是狡猾,不着痕迹地设下陷阱,才开始15分钟,就已经是“我们”了;好像“我们”已经同意,了解困境就是解答。他想要知道一切,一切。急什么?一个小时150元的价码,而且是150元的净利——不需要成本,不需要办事员,不需要会议室,不需要法律参考书,不需要助理人员,甚至连秘书都不需要。

卡萝把注意力转回到欧内斯特身上,开始叙述她的生平故事。安全地保留事实,不超出界线。贾斯廷当然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不会说太多关于他老婆的生命细节,她想。谎言越少,她的故事就越令人信服。所以除了法学院的名字改变,她告诉欧内斯特关于她早年生活的事实,关于一个悲苦的母亲,在小学当老师,被先生抛弃后一直没有复原。

对于她父亲的回忆呢?在她八岁时就离开了。根据她母亲所说的,他在39岁时爱上一个女嬉皮,于是抛弃一切,追随热门摇滚乐团,后来在旧金山的嬉皮社区待了15年。头几年他会寄给她生日卡,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直到她母亲的丧礼,他又突然出现,穿着还是像个嬉皮,并且宣称他的妻子是这些年来阻碍他当父亲的唯一原因。卡萝非常需要一个父亲,但是却开始感到怀疑,因为他在丧礼中对她耳语,要她把对母亲的愤怒都发泄出来。

翌日她对于父亲的任何幻想都完全破灭,看到他抓着有头虱的头发,吸着恶臭难闻的自卷烟,向她提出一个生意构想:要她把她所继承的一点点遗产投资到旧金山的一家嬉皮商店。她拒绝后,他又坚持说她母亲的屋子“应该”属于他——因为他在25年前付了房子的订金。她很自然地建议他离开(她没有告诉欧内斯特,她使用的字眼是:滚吧,你这个变态)。幸好后来她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所以你同时失去了父亲与母亲?”

卡萝勇敢地点点头。

“兄弟姊妹呢?”

“一个哥哥,大三岁。”

“叫什么名字?”

“杰布。”

“他在哪里?”

“纽约或新泽西,我不确定。反正在东岸。”

“他没有与你联络?”

“他最好不要!”

卡萝的回答尖锐愤怒,欧内斯特不由自主缩了一下。

“为什么‘最好不要’?”他问。

“杰布在19岁时结婚,21岁时加入海军,31岁时性侵犯了他的两个女儿。审判时我也在场,他只被判处三年徒刑,被军队开除。现在有法律命令限制他不得接近芝加哥500公里范围之内,因为他女儿住在那里。”

“让我们算算,”欧内斯特看着笔记本,“他比你大三岁……当时你是28岁……所以这发生在10年前。自从他坐牢后,你就没有再见过他?”

“三年的刑期太短了。我要给他更长的刑期。”

“多长?”

“无期徒刑!”

欧内斯特感到一阵寒战:“那是很长的刑期。”

“他罪可处死!”

“那么在他犯罪之前呢?你对他很愤怒吗?”

“他的女儿被侵犯时只有8岁与10岁大。”

“不,我是说在他侵犯女儿之前,你对他的愤怒。”

“他的女儿被侵犯时只有8岁与10岁大!”卡萝咬牙切齿地重复。

哇!欧内斯特踏上了一枚地雷。他知道他是在进行很冒险的诊疗——他永远无法告诉马歇尔。他能猜想到可能的批评:“你在干什么?还没有建立完整的历史,就追问她哥哥?你甚至还没有询问她的婚姻,这是她来求诊的主要原因。”他好像可以听到马歇尔的声音:“当然她哥哥大有文章。但是,老天爷,你不能等一下吗?暂时搁置,等时机适合再回来。你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但是欧内斯特知道他必须忘掉马歇尔。他决定要对卡萝琳彻底开诚布公,这需要他能自发地应变,当他感觉到了就要分享。没有策略,不暂时搁置!今天的目标是“成为你自己,付出你自己”。

况且,欧内斯特对卡萝琳突然爆发的愤怒感到着迷——如此私密,如此真实。稍早他感觉难以接触到她内心:她看来如此漠然,理所当然。现在出现了来电的东西,她又活了过来,她的脸部表情与言语终于能够配合。为了接触这个女人的内心,他必须让她继续真实。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跟随情绪的方向。

“你很生气,卡萝琳,不仅是对杰布,也是对我。”

你这个浑蛋,终于说对了一件事情,卡萝琳想,老天,你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你与贾斯廷是怎么对待我。你甚至懒得去想一个八岁女儿被父亲侵犯!

“对不起,卡萝琳,我必须碰触这么敏感的区域。也许时机还太早,但让我对你坦白。我所要探讨的是:如果杰布对自己女儿都这么野蛮,他对自己的妹妹又做了什么呢?”

“你的意思是?”卡萝低下头,她突然感到晕眩。

“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

卡萝摇摇头,很快恢复镇定:“对不起,我突然感到头昏。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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