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内斯特辅导时间结束之后,马歇尔·施特莱德靠在椅子里想着雪茄的滋味。20年前他听芝加哥著名的精神分析师罗伊·格林克描述他受弗洛伊德治疗的情况。时值19世纪20年代,若想要学习精神分析,都必须亲身接受大师治疗才行——有时需要费时两周,而如果想要成为精神分析名家,有时甚至要一年。据格林克的说法,弗洛伊德做出犀利的解析时从不掩欣喜之色。如果弗洛伊德觉得自己做出了重要的解析,他会打开他的那盒廉价雪茄,请病人来一根,提议他们抽一口“胜利”之烟。对于弗洛伊德处理移情的天真,马歇尔不禁露出微笑。如果他没戒烟,他会在欧内斯特离开后点起一根庆祝的雪茄。
过去几个月来,他的年轻辅导生进展相当好,但今天的辅导是个里程碑。把欧内斯特安排到医药道德委员会简直是神来之笔。马歇尔常觉得欧内斯特的自我充满漏洞:他浮夸又冲动,难以驾驭的“性本我”随处可见,但最糟的是他幼稚的反权威情结:欧内斯特不遵守纪律、不尊重权威正统、不尊重比他高明百倍的勤勉医生们数十年耕耘出来的知识。
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马歇尔想,比让欧内斯特成为审判者更能帮助他化解反权威情结?真是高明!只有在这种时刻,马歇尔才渴望有旁观者,有观众来欣赏他完成的艺术作品。大家都了解心理医生应接受彻底分析的传统理由,但马歇尔打算迟早要写一篇论文(他的待办事项清单已越来越长),谈谈尚未受到重视的一种成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缺乏外在观众的情况下,却一直葆有创意的能力。毕竟,还有哪种艺术家能穷毕生之力,投入一种从不被他人观看的艺术?虽然这些艺术家相信弗洛伊德所说的:精神分析是科学。试想切利尼铸出一个光彩夺目的银杯却将它封入地窖;或是马斯勒将玻璃熔出一件优雅的杰作,然后独自在工作室内敲个粉碎。太恐怖了!辅导尚未成熟的心理医生时,“观众”不正是其中一种受忽视的重要养分吗?马歇尔想,一个人需要数十年的调教,才能在没有旁观者的情况下创作。
生命也是如此,马歇尔反省着。没有比缺乏观众的生活更糟的了。一次又一次,在心理医生的工作中,他注意到病人异常渴求他的注意力——的确,对观众的需求是长期心理治疗中一项隐而未宣的重要因素。从治疗丧偶病人中(他赞同欧内斯特书中的观察),他经常看到他们因为失去了观众而陷入绝望:他们的生命不再受关照(除非他们够幸运,相信某种神癨有时间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慢着!马歇尔想。精神分析艺术家们真的在孤独中工作吗?病人不就是观众吗?不,他们不算数。病人无法保持客观。即使最简洁有创意的分析言辞,他们都视而不见!他们也很贪心!看他们是怎么吸干每次治疗解析的汁髓,却对出色的容器毫无景仰之意。学生或辅导生呢?他们不是观众吗?很少有学生聪颖到能了解心理医生的艺术性。通常他们都无法领会解析之妙;等到他们临床执业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后,记忆会受到某种刺激,突然间灵光一闪,他们会领悟并屏息赞叹恩师宏伟而精致的艺术。
这当然适用于欧内斯特。有一天他会有所体会并感激。现在强迫他认同,我至少帮他省下了一年分析训练的时间。
马歇尔倒不是急于要欧内斯特出师。他想留住欧内斯特很久。
当天晚上,见完五个下午的病人后,马歇尔赶回家,却面对着空房子和老婆雪莉留的一张便条,说晚餐在冰箱里,她大概七点才会从插花展览回来。一如往常,她留给他一盆花道作品:长管状的陶碗装着一巢有棱有角的卫茅树枝,尾端冒出两枝长茎百合。
该死,他几乎想把那盆花扫到桌子下面。我今天看了八个小时的病人,一个小时辅导——1400美元,她却不能把我的晚餐张罗出来,因为忙着他妈的插花!马歇尔打开冰箱里的保鲜盒后,怒气立刻烟消云散:香气四溢的西班牙冷汤,新鲜炒鲑鱼做的冷沙拉,芒果,绿葡萄,淋上百香果酱汁的木瓜沙拉。雪莉在冷汤碗上贴了张字条:“我终于发现了一份负卡路里的食谱:吃得越多,瘦得越多。只有两碗——别突然瘦得消失了。”马歇尔笑了。但只笑了一下。
他一边吃着,一边打开晚报翻到财经版。道琼斯指数涨了20点。这份报纸只有下午一点的行情,最近一阵子股市经常在收盘时大逆转。但无论如何,他很享受每天两次查阅行情,明早再看收盘行情。他屏住呼吸,快速地键入每只股票的涨幅到计算器里,算出当天的获利。1100美元——收盘时可能更多。一股满足的暖流扫过他全身,吃下第一口浓厚的洋葱、黄瓜和西葫芦制成的赤色冷汤。看诊收入1400美元,股票获利1100美元。这是美好的一天。
看过体育版和世界新闻,马歇尔匆匆换掉衬衫,冲入夜色中。他对运动的热情几乎与对获利的热爱相当。每周一、三、五午休时间,他都会到青年会打篮球。周末他骑单车、打网球或壁球。周二和周四,他无论如何也要挤出时间进行有氧运动——旧金山精神分析学会八点开会,马歇尔会提早出发快走30分钟到学会去。
每踏出一步,马歇尔对当晚会议的期待就更殷切。这将是很特别的一次会议。毫无疑问会有激情演出,会有流血场面。没错,有人要流血——这部分很令人兴奋。以前他从未如此清楚地明了恐惧的魅力何在。古时候公开处决人犯的嘉年华气氛,小贩兜售着玩具绞刑台,人群兴奋地嗡嗡声,死刑犯拖着脚步走上刑台的阶梯。绞刑、断头、火刑、凌迟、五马分尸——想象一个人的四肢被分别绑在几匹马上,观众鞭打着、戳刺着、吆喝着马匹前进,直到他被撕裂成好几块,所有的血一起喷出来。恐惧,没错。但那是别人的恐惧——生与死的精确交界,灵与肉溃散的一瞬间。
被歼灭的生命越伟大,魅力就越强烈。法国恐怖统治时代的兴奋想必特别高涨,皇室头颅滚落地面,鲜血从皇族身躯中泉涌而出。还有神圣的临终遗言,当生死交界时,连自由思想家都噤声聆听,竭力想听见将死之人最后的字语——仿佛在那一瞬间,当生命被夺走而肉体转化为肉类的片刻,将会发生天启,对伟大神秘的一丝线索。马歇尔想起了社会对濒死经验一窝蜂的兴趣。大家都知道那纯是梦呓,但是那股狂热燃烧了20年,还卖了几百万本书。老天!马歇尔想,那些鬼话赚了多少钱!
当晚的学会议程上虽没有弑君大戏,但也差不多:开除会籍和驱逐出会。赛斯·潘德,学会的创始会员之一,资深精神分析训练师,将因各种不当精神分析活动的罪名而被受审,并且必然会被定罪开除。自从西摩·特罗特多年前因为搞上女病人被开除会籍以来,还不曾有过这种场面。
马歇尔知道他自己的政治立场很微妙,今晚他必须小心行事。众所周知,赛斯·潘德在15年前是马歇尔的精神分析训练师,于公于私都对马歇尔有很多帮助。
但赛斯的光芒正逐渐黯淡;他已年过七十,三年前动过一次大规模的肺癌手术。自以为是的赛斯漠视一切技术规则和伦理。现在他所面临的死亡及病痛,更把他从任何仅存的约束力中释放出来。他的同事们对他在心理治疗上极端反分析的立场,以及无理的个人举止越来越感到困窘与激愤。但他仍然是一号人物:他深具魅力,总是被新闻界和电视界邀请对各种耸动新闻发表看法——电视暴力对儿童的影响,市政规划漠视游民,对于公开行乞、枪支的管制,和公众人物性纠纷的立场。对每一个议题,赛斯都有一些极具新闻价值,但通常无礼不恭的言论。过去一个月以来,他实在闹得太过分了,学会的现任会长约翰·韦尔登和反赛斯的派系终于壮起胆子挑战他。
马歇尔衡量他的策略:最近赛斯实在是太逾规了,明目张胆地对病人进行性与金钱剥削,现在支持他无异于政治自杀。马歇尔知道他必须表态。约翰·韦尔登仰仗他的支持,这并不容易。虽然赛斯行将就木,他还是有他的支持者。许多接受过他精神分析的人都会在场。40年来他在学会事务中扮演着首脑的角色。他与西摩·特罗特是两位仍在世的学会创始会员——假设西摩·特罗特还活着。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见过他——感谢老天!他为这个领域的名声带来多少伤害!另一方面,赛斯是个活生生的威胁,他担任过许多届会长,现在必须把他从权力核心架开。
马歇尔怀疑赛斯没有了学会还能不能活下去,毕竟学会与他纠缠太深。开除赛斯无异于宣判他的死刑。太惨了!赛斯陷精神分析于不义之前,应该好好考虑才对。没有别的办法了,马歇尔必须投下反对赛斯的一票。然而赛斯曾是他的心理医生。要怎么做才不会像无情的弑师呢?棘手,非常棘手。
马歇尔未来在学会的前途一片光明。他非常确定总有一天他会得到领导权,他只需操心如何使一切快点发生。他是少数几位在20世纪70年代加入学会的核心成员之一,当时精神分析的巨星似乎都没落了,申请入会的人数显著地减少。80和90年代风潮再起,许多人申请加入七年或八年期候选计划。因此基本上学会有两种年龄层的分布:像是约翰·韦尔登领导的老前辈们,他们联合起来挑战赛斯,还有许多的新人,有些接受过马歇尔的精神分析,近两三年才获得正式会员资格。
在他自己的年龄层,马歇尔没有什么敌手:这个年龄中最有前途的两位都已经死于心脏疾病。正是他们的猝死,才刺激了马歇尔疯狂的有氧运动,企图冲掉因精神分析久坐工作所造成的动脉栓塞物。马歇尔真正的竞争者只有伯特·肯特瑞尔、泰德·罗林斯和多尔顿·沙尔兹。
伯特是个老好人,但缺乏政治敏感,由于深入参与非精神分析的计划,尤其是对艾滋病患的支持治疗计划,使他的地位有点动摇。泰德完全无足轻重,他的精神分析训练花了11年,大家都知道他最后能毕业,纯粹是出于训练者的倦怠和同情。多尔顿最近过分投入环境议题的研究,以致没有人再把他当一回事。当多尔顿念出他愚蠢的环境破坏幻想分析报告——“玷污大地之母,摧残我们的地球之家”后,约翰·韦尔登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当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多尔顿坚持己见,他的论文被所有精神分析期刊拒绝,最后在一本荣格派的期刊上刊载。马歇尔知道他只要慢慢等,别出错,不用他出手,这三个跳梁小丑就会自己把机会搞砸了。
但马歇尔的野心可不只是旧金山精神分析学会的会长。那个职位是全国性职位的跳板,甚至是国际精神分析学会会长。时机已经成熟:从来没有一位国际精神分析学会会长是出身于美国西部的学会。
还有一个障碍:马歇尔需要著作。他不缺想法,像是他最近的一个案例:一个濒临精神病患者有一个同卵双胞胎兄弟,这个兄弟有人格分裂症状,但没有濒临精神病的症状。这与镜像理论有重大的关联,亟待论述。还有他对于原初情境的本质与临场观众的想法会大幅改写基本理论。是的,马歇尔知道他的想法丰沛不绝。问题是写作:他笨拙的文笔远远落在想法之后。
那就是欧内斯特的用处。虽然欧内斯特最近越来越惹人厌——他的不成熟、冲动,幼稚又自大地坚持心理医生要真诚表现自我,会让任何辅导医生感到不耐。但马歇尔有保持耐性的原因:欧内斯特惊人的文学天分,优美的文字从他的键盘流泻出来。马歇尔的想法加上欧内斯特的文采将是无敌的组合。他只要把欧内斯特管好,让他进到学会。说服欧内斯特跟他合写期刊文章,最后写书将不是问题。马歇尔已经有系统地夸大了欧内斯特进入学会将面临的困难,以及马歇尔的帮助有多重要,欧内斯特会永远感激他。此外,欧内斯特很有事业心,马歇尔相信他会抓住与自己合作写书的机会。
马歇尔逐渐接近大楼,他深呼吸几口冷空气,理清头绪。他需要智慧,今晚势必会爆发一场争权的恶斗。
约翰·韦尔登身材高大威严,60多岁,气色红润,有一头渐稀的白发,布满皱纹的长脖子与一颗显著的喉结。他已经站在讲台上,这个群书环绕的房间既是图书馆,也是会议室。马歇尔环顾着踊跃的出席者,几乎想不到任何一个缺席的会员,当然除了赛斯·潘德以外。小组委员会已充分约谈过他了,并且特别要求他不要出席这次会议。
除了正式会员之外,还有三位学生候选会员在场。他们是赛斯的门生,请求出席会议。这是史无前例的。他们冒了很大的风险:如果赛斯被开除或免职,即使只是失去精神分析训练师资格,他们也会失去多年精神分析工作的学分,被迫与另一位精神分析训练师从头开始。三人都表示他们可能会拒绝更换精神分析训练师,即使这要赔上候选资格。还有人传言要另起炉灶,成立另一个学会。在这些考量下,管理委员会期望这三人能觉悟他们对赛斯的忠诚是错误的,因而采取了极具争议性的措施,准许他们出席参与,但无投票权。
马歇尔在第二排坐下来,约翰·韦尔登像是在等待他的入场,立刻敲下他的议事槌宣布会议开始。
“你们每一位,”他开始说,“都已经被告知这次会议的目的。今晚我们要面对很痛苦的难题,对我们年高德劭的会员赛斯·潘德提出非常严重的指控,并权衡学会该做何种处置。你们都已收到信函通知,小组委员会对每项指控进行谨慎的调查,我想我们应该直接讨论他们的调查结果。”
“韦尔登医生,程序问题!”那是泰瑞·傅勒。一年前才获准入会的鲁莽年轻医生,他曾接受赛斯的精神分析。
“傅勒医生请发言。”韦尔登对着学会秘书佩里·惠勒说出裁示。他是一位70岁半聋的心理医生,正振笔疾书记录会议过程。
“在赛斯·潘德缺席的情况下考虑这些‘指控’是否有欠妥当?被告缺席的审判不但悖于伦理,也违反了学会章程。”
“我与潘德博士谈过,我们都同意他今晚不出席对大家都最好。”
“错了!是你,不是我,觉得会最好,约翰。”赛斯·潘德洪亮的声音响起。他站在门边细细打量着观众,然后从后面拿了把椅子到前排。途中他亲切地拍了一下泰瑞·傅勒的肩膀,然后继续说:“我说我会考虑一下,再让你知道我的决定。我的决定,如你所见,就是在此与我亲爱的兄弟和杰出的同事们共聚一堂。”
癌症已把赛斯190厘米的骨架压弯,但他仍是个很有魄力的人,有一头银亮的白发、古铜色的皮肤、鹰钩鼻和具有王者风范的下巴。他有印度皇家血统,幼时在北印度奇波切皇室长大。他的父亲被指派为印度驻英代表时,赛斯搬到了美国,在埃克塞特中学和哈佛大学继续他的学业。
我的天!马歇尔想,千万别想要挡住一条疯狗的路。他把头缩得低低的。
约翰·韦尔登的脸涨成紫色,但他的声音还保持平静:“我对你的决定感到很遗憾,赛斯,我相信你也会感到后悔的。我只是要保护你。听人公开批评你在专业上与非专业上的品性与行为,会是一种侮辱。”
“我没什么好躲藏的。我对自己的专业工作一直非常骄傲。”赛斯看着众人继续说,“如果你需要证明,建议你看看四周。这间房里出席的半数成员曾是我的精神分析实习生,还有三个是现在的实习生,个个都深具创意,身心均衡,是此专业的荣耀,”他向其中一位女心理医生优雅地深深一鞠躬,“证明了我的成果杰出。”
马歇尔退缩了。赛斯会让这事变得非常困难。哦,我的天哪!他扫视房内时,赛斯的眼神一度和他对上。马歇尔转向另一个方向,却只见韦尔登的眼光也等着他。他把眼睛闭上,夹紧了臀部,身体缩得更小了。
赛斯继续说:“真正侮辱到我的,约翰,这一点我的看法与你不同,是遭到不实的指控,更可能被诽谤,却没有挺身为自己辩护。让我们进入正题。罪名是什么?谁是原告?我们来一个一个听他们说清楚。”
“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你,赛斯,都收到了教育委员会的信,”约翰·韦尔登响应道,“上面列举了各项不当。我会逐项宣读。从以物易物开始——以诊疗时间换取个人服务。”
“我有权利,”赛斯要求,“要求知道谁提出什么指控。”
马歇尔缩了一下。我的时机到了,他想,是他告诉韦尔登关于赛斯的以物易物行径。他没有选择,必须鼓起所有的信心和勇气,挺身直言。
“我为以物易物的指控负起责任。几个月前我接见一个新病人,一位专业理财顾问,我们讨论看诊费用时,他提议以服务交换。他说:‘既然我们的时薪费用差不多,为何不交换服务,省得互相付钱还要缴税呢?’我当然拒绝了,并解释这样的约定在许多层面上会妨碍治疗。他指责我小气而不知变通,并提到了两个人,他的同事与一位客户,一个年轻的建筑师,与精神分析学会的前会长赛斯·潘德有以物易物的约定。”
“我会详细解释这项指控,马歇尔,但我忍不住想要先问,你身为我的同事、朋友和前分析实习生,为什么不选择跟我谈,直接向我提出这个问题呢?”
“请问在哪里写过,”马歇尔回答,“接受适当精神分析后的实习生必须永远像子女般袒护自己的精神分析师?我从你那里学到,治疗和超越移情的目标,就是帮助实习生远离家长,培养自主和正直。”
赛斯闪过一笑,像是父母与孩子下棋时,第一次被孩子将军的喜悦笑容:“棒极了,马歇尔!真动人。你学得真不错,我为你的表现感到骄傲。但我还是想知道,为何经过我们五年的磨炼,你的言语还是有诡辩的痕迹?”
“诡辩?”马歇尔顽固地坚持己见。他曾是大学球队的后卫,有力的双腿能把比他壮一倍的人都无情地推倒。只要与对手交手,他就不会让步。
“我可没诡辩。难道要我为了保护精神分析的恩师,而在信念上让步?我相信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拥有同样的信念——以分析治疗的时数交换个人服务是错误的,在各方面都是错的。法律与道德上是错的,本国税法明文禁止。技术上是错的,造成移情和反移情的大混乱。当心理医生取得的是个人的服务时,错误尤其复杂。举例来说,如果病人是理财顾问,他就必须知道你的私人财务细节。或者,如我所了解的建筑师病人一案,设计新家时,病人必然会知悉你家居生活的习惯,最隐秘的细节和嗜好。你是以障眼法指责我的人格,来掩盖你自身的过失。”
马歇尔说完坐了下来,对自己很满意。他忍住不看四周。这并不容易。他几乎可以听到崇拜的赞叹声。他知道自己已经建立了不可忽视的地位。他也太了解赛斯,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当赛斯受攻击,他会立刻加以还击,却反而使他牵连更深。没有必要进一步说明赛斯在行为上的破坏性,他最后会害死自己。
“够了,”约翰·韦尔登敲着议事槌说,“这个议题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不该被卷入空泛的争执。让我们回到实质面,有系统地检讨每项指控,并分别独立讨论每一项。”
“以物易物,”赛斯说,完全忽略韦尔登的裁决,“只不过是个丑陋的术语,暗示着精神分析情谊只是惹人厌的东西。”
“你要怎样为以物易物辩护,赛斯?”奥利芙·史密斯问。这位年长的心理医生有显赫的精神分析皇族家世,45年前,她接受过弗洛伊德门生的精神分析,也与安娜·弗洛伊德有段短暂的友谊及书信往返,还认识弗洛伊德的几位孙子女,“显然,纯正而未受污染的架构,尤其是在费用问题上如此,是精神分析不可或缺的部分。”
“你用分析情谊来正当化以物易物,这种说法当然不能成立。”哈维·格林说,他是个又矮又胖、自以为是的心理医生,他的意见很少不令人讨厌,“假设你的病人是个妓女呢?你的以物易物系统如何运作?”
“真是个腐败又有创意的问题,哈维。”赛斯吼回去,“你的腐败一点都不令人意外。但是这个问题的原创性与机智却令人意外。不过无论如何,仍是个没价值的问题。我看旧金山精神分析学会已经成为诡辩的大本营了。”赛斯把头转向马歇尔,然后又回头瞪着哈维,“告诉我们,哈维,你最近分析过几个妓女?你们大家呢?”赛斯黑色的眼睛扫视房内,“有几个妓女经过深入的内在分析后,还能继续当妓女?”
“成熟点,哈维!”赛斯继续说,明显地火上加油,“你证实了我曾在国际精神分析期刊上发表过的,就是我们这些精神分析老鬼们,大约每10年都应该强制接受保养性的定期精神分析。事实上,我们可以充做候选会员的实习案例。这样可以避免变得麻木不仁。这个机构实在非常需要。”
“维持秩序!”韦尔登说,敲着他的议事槌,“让我们回到手边的议题。身为会长,我坚持……”
“以物易物!”赛斯继续说,他现在背对主席台,面对会员们,“以物易物!真是罪大恶极!重大违规!一位烦恼的年轻建筑师,男性厌食症患者,在我三年治疗下接近重大人格改善;却突然因为公司被并购而失业,他得花上一两年才能独立创业成功,期间他几乎没有收入。什么才是适当的分析处置呢?遗弃他吗?任由他欠下数千元的债务,强迫他接受他根本完全无法接受的选择?另一方面,由于个人健康问题,我原本就计划在我家加建一个侧翼,包含办公室和接待室。我正在找建筑师,而他正在寻找客户。”
“根据我的判断,适当而道德的解决之道显而易见。而我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我的判断。这位病人为我设计了新加盖的部分,因此减轻了看诊费用的负担,我的信任也在治疗上有正面的影响。我计划将这个案例写下来:为我设计房子——也就是隐藏于内在的父亲窝巢,将他导入对父亲的幻想与记忆库的最深层,保守的分析技巧所无法达到的层面。这是创意的诊疗,难道还需要你们的批准吗?”
此时赛斯再度戏剧性地扫视群众,这次在马歇尔身上多停了几下。
只有约翰·韦尔登敢回答:“界线!界线!赛斯,你要打破所有确立的技巧吗?让病人检视和设计你家?你也许认为这是创意,但是我告诉你,而且我也知道大家都赞成我的看法,这不是精神分析!”
“确立的技巧……不是精神分析……”赛斯嘲弄地模仿着约翰·韦尔登,用高八度的怪腔调重复他的话,“小心眼的无病呻吟。你以为技巧来自摩西十诫吗?技巧是由高瞻远瞩的心理医生创造的:费伦奇、兰克、李奇、沙利文、席尔斯,当然还有赛斯·潘德!”
“自认为高瞻远瞩,”莫里斯·芬德插嘴说,秃头、金鱼眼、几乎没脖子、戴着大大的眼镜,“这是很聪明又邪恶的做法,来掩饰与合理化众多罪愆。我很担心你的行为,赛斯,会危害到精神分析的公众声誉,考虑到你的著作——像是在伦敦文学评论的陈述,我真不敢想象你是如何训练年轻心理医生的。”
莫里斯从口袋抽出几张报纸,颤抖地摊开来。“这篇文章,”他在面前甩动着那几张报纸,“摘自于你本人对于弗洛伊德信件的评论。其中你公开宣称,你告诉病人你爱他们、拥抱他们,还与他们讨论你生活中私密的细节——离婚迫在眉睫、你的癌症。你告诉病人,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请病人到你家喝茶,告诉他们你的性倾向。你的性倾向是你自己的事——性倾向本身不是问题,但为什么读者大众与你的病人都得知道你是双性恋者呢?你不能否认这一点。”莫里斯再次在他面前抖动那几张纸,“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
“当然那是我自己说过的话。难道剽窃也是起诉书中的一项罪名吗?”赛斯拿起给委员会的信,嘲弄地假装仔细研读:“剽窃,剽窃——啊,已经有太多项重大违规,太多其他的重大缺失,却缺了剽窃。至少在这一点上饶过了我。没错,当然是我说的话,而且我坚持我的说法。哪里有比医生和病人之间更亲密的关系呢?”
马歇尔边听边观望着。干得好,莫里斯,他想。完美的刺激!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做了件聪明事!赛斯已经七窍生烟,他即将走上自毁之路。
“没错,”赛斯继续说,用他仅存的一片肺努力呼吸,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粗糙,“我坚持我的说法,病人是最亲密的朋友。对你们所有人都一样。你也是,莫里斯。我与病人每周花四小时进行极亲密的讨论。告诉我,你们哪个人花那么多时间在一个朋友身上?我可以替你们回答:没有一个——当然更不是你,莫里斯。我们都知道美国的男性友谊模式。也许你们中有些人,少数人每周与朋友吃顿午餐,在点餐和咀嚼间挤出30分钟的亲密会议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