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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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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45分钟,欧内斯特的下一个病人才会到,他决定出去散散步。他与马歇尔的会谈让他心神不宁,特别是马歇尔邀请他,或几乎是命令他参加医疗道德委员会的事。

马歇尔等于是要他加入心理治疗的警察部队。如果他希望成为精神分析师,他就不能不理会马歇尔。但为什么马歇尔这么坚持?他应该知道这个角色并不适合欧内斯特。欧内斯特越是思索,就越感到不安。这不是什么无心机的提议。马歇尔显然是在给他某种暗示,也许是“你自己看看那些不称职心理医生的下场”。

冷静点,不要太小题大做,欧内斯特告诉自己。也许马歇尔的动机是一片好意——也许加入委员会,能够帮助日后进入精神分析学会。但欧内斯特还是不喜欢这个主意。他喜欢去了解人性,而不是惩罚。以前他只当过一次“警察”,就是西摩·特罗特的案子。虽然他的做法无可指摘,但他决定从此之后绝不再当审判者。

欧内斯特看看手表:还有18分钟,这个下午的四个病人中的第一个就会抵达。他在杂货店买了两个苹果,然后赶回办公室。简单的苹果与胡萝卜午餐,是他最新的减肥计划,但是就像以往一样无效,晚餐他会吃下更多的食物。

简单地说,欧内斯特是个贪食者。他吃得太多,光是把三顿饭的分量对调是不可能减肥的。马歇尔的理论(欧内斯特觉得是一番鬼话)是,欧内斯特在诊疗时过度关心病人,被病人吸光了能量,所以必须大吃特吃来补足空虚。马歇尔不断以辅导者的身份劝他少给一点,少说一些,限制自己每小时只分析三四件事。

欧内斯特还在思索辅导会诊上所说的话:“战争前夕,将军还在部队前忧心忡忡!”听起来很好。马歇尔的波士顿口音使什么听起来都很好,几乎就像那两个来心理科演讲的英国精神分析医生。欧内斯特很惊讶地发现自己与其他人都被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所吸引,即使他们的演讲内容了无新意。

所以,马歇尔听起来也很好。但他真正说了什么?欧内斯特应该隐藏自己,不显露任何怀疑或不确定。至于将军临阵露出忧色——这是什么比喻啊?他与贾斯廷跟战争有什么关系?他是将军吗?贾斯廷是士兵吗?真是牵强附会!

这些想法都很危险。欧内斯特从来没有让自己对马歇尔这么苛责。他回到办公室,开始阅读他的笔记,为下一个病人作准备。当欧内斯特准备看病人时,他不容许任何个人的思绪分神。关于马歇尔的负面思想必须暂时搁置。欧内斯特在心理治疗时的一个法则是,把100%的注意力放在病人身上。

有时候他的病人会抱怨,说他们对他的注意超过了他对他们的注意,他只是个出租半小时的朋友,于是他总是会说明这个法则。他说当他在治疗他们时,他是全然地关注他们。不错,他们对他的注意当然比较多。因为他有很多病人,而他们只有一个心理医生,就像是一个老师有很多学生,或父母有很多小孩。欧内斯特时常很想告诉他的病人,他能够体验到他们的感受,但这种沟通正是马歇尔非常严厉批评的。

“老天,欧内斯特,”他会说,“把一些东西留给你的朋友吧。你的病人是职业上的客户,不是你的朋友。”但最近欧内斯特越来越质疑一个人在私人生活与职业上所扮演的不同角色。

有没有可能,一个心理医生不管在任何场合都保持真诚,一以贯之?欧内斯特想到最近他听到的佛教高僧的演讲录音,听众都是传授佛理的老师。有一名听众询问他关于佛教老师操劳过度的问题,以及建立上下班制度的可能性。他嘻嘻笑道:“佛陀会下班吗?耶稣会下班吗?”

当天晚上他与老友保罗共进晚餐时,他又回到这些思绪上。保罗与欧内斯特从小学六年级就认识,他们的友情经历了医学院的洗礼,以及当驻院医生时共住一栋小房子的经历而越来越稳固。

过去几年来,他们多半是以电话来联系,保罗生性喜爱独处,住在山边的20亩林地中,从旧金山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他们约好每隔几月就会面一次。有时候他们在半路碰面,有时候轮流到对方住处。这个月轮到保罗前来,他们约好共进晚餐。保罗不会留下来过夜,他本来就有点古怪,现在年龄渐长,更是除了自己的床之外什么地方都睡不着。就算欧内斯特说他有同性恋恐惧症,或取笑他在车上带着最喜欢的被子与枕头,他也毫不动摇。

保罗越来越追求内在,让欧内斯特有点吃醋。欧内斯特怀念他们早年的旅行。保罗虽然对心理治疗非常在行——他曾经在苏黎世的荣格学院当过一年的准研究生。但他喜爱田野生活,使他无法为病人提供长期的心理治疗。他赖以维生的主要手段,是在郡立心理诊所担任精神医药师。但是雕塑才是他真正最热爱的。使用金属与玻璃当成质材,他以图像表现内心深处的心理与存在思维。欧内斯特最喜欢的一件是保罗为他制作的:一个大陶碗当中有一个小铜像。小铜像抱着一颗大石头,从碗边向外窥视。保罗命名为:西西弗斯欣赏风景。

欧内斯特直接从办公室来到约好的餐厅,穿着西服。保罗则穿着牛仔靴与格子衬衫,系着绳索式的领带,与他的尖胡须及厚眼镜显得很不相配。

欧内斯特点了一个大餐,保罗是素食者,不理会热心建议的侍者,只点了沙拉与腌黄瓜。欧内斯特不浪费一点时间,立刻告诉保罗他的近况。他描述了在书店邂逅南·卡琳的经过,以及抱怨被三名他想认识的女性碰钉子。

“你还是这样色,”保罗说,透过厚眼镜凝视他,“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一个美丽女子主动接近你,但因为你在20年前与她在一起……”

“我没有与她在一起,保罗,我是她的心理医生,而且是10年前。”

“好吧,10年。因为她在10年前曾经是你的治疗团体中的一员,现在你就无法跟她约会?她也许非常性饥渴,而你只能提供你的阳具给她。”

“保罗,认真点……”

“我是很认真,”保罗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性?因为你举棋不定。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与玛娜在一起时,你怕她会因为爱上你而受伤害。与上个月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在一起时,你怕她会发觉你只对她的大奶子感兴趣。与玛西在一起时,你怕上了床之后就会破坏她的婚姻。歌词不同,但旋律总是一样:女人都很仰慕你,你的举止高贵,于是你得不到性,而女人更为仰慕你,于是她只好在床上使用按摩棒。”

“我无法说变就变。无法在白天强调责任,晚上就去乱搞一通。”

“乱搞一通?听听你自己!你不相信有许多女人就像我们一样,只想要轻松的性接触。你使自己陷入了假道学的性饥渴。你对所有女性都有采取‘心理治疗’的责任,于是反而无法满足她们真正的需求。”

保罗的话很有道理。与马歇尔这些年来所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要夺走其他人的个人责任,不要想成为所有人的依靠。如果你要帮助病人成长,就要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父母。尽管保罗的论调有点愤世嫉俗,他的观察很明确与有创意。

“保罗,我倒没有看见你去满足性饥渴的女性。”

“但你也没看见我抱怨。我没有被阳具牵着鼻子走。至少现在不会了——我也不怀念。年老不算太坏。我刚完成一篇关于‘宁静性腺’的诗歌。”

“恶心!宁静性腺?我几乎可以看见它成为你的墓志铭。”

“说得好,欧内斯特。”保罗在纸餐巾上写了几个字,收进口袋里。他最近开始为每件雕塑写诗:“但我还没有死,只是比较宁静些。我可没有到处乱跑,不敢接受送上门的礼物。那个在书店想要与心理医生上床的女人?把她送到我那里。我保证不会找借口不上她。她可以放心,这个男人既开明,又很饥渴。”

“我想要介绍你认识艾琳,我从征友启事上认识的女人,相当不错,有没有兴趣?”

“只要她很容易满足,不会在我屋子里四处乱翻,而且晚上会回家过夜就好。”

欧内斯特笑了:“保罗,将来我们一定要处理这个问题。你越来越愤世嫉俗了。再过一年你就要搬到山洞里了。”

“山洞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只是有虫,又湿又冷又黑,而且狭窄——他妈的,今晚谈这个题目实在太庞大了,而且病人又不配合。”

侍者送上欧内斯特的大餐。欧内斯特吃了几口食物后继续说:“那么请你严肃地与我谈谈关于贾斯廷的情况,以及马歇尔所告诉我的方向。我实在有点不高兴,保罗。一方面,马歇尔似乎知道他在说什么——毕竟这行还是有学问的。心理治疗这门科学几乎有100年历史了……”

“科学?你在开玩笑吗?狗屎!也许像炼金术吧,可能还更糟!”

“好吧,心理治疗这门艺术……”欧内斯特注意到保罗的皱眉,于是连忙改口,“哦,你知道我的意思——这门领域,这门活动——我的意思是,100年来这行业有许多杰出人物:弗洛伊德不是什么半调子知识分子,没几个人比得上他;还有那么多精神分析医生花了成千上万小时聆听病人。这就是马歇尔的意思:如果忽略这么多知识,只是照自己意思去做,那是最无知的自大。”

保罗摇着头:“不要轻信这番鬼话——聆听就能得到知识。别忘了还有其他错误的聆听,例如强化误导,刻意听不见,一相情愿,或潜意识要病人告诉你想听到的。你想不想做件有趣的调查?去图书馆找一篇19世纪写的水疗法文献。我看过上千页的文献,有最准确的指示,如水温、浸泡时间、喷水的力道、冷热水的顺序——每一种诊断都有不同的指示。令人印象非常深刻,非常量化,非常科学——但是与现实没有丝毫关系!所以我并不怎么相信‘传统’,你也应该如此。”

保罗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可救药的愤世嫉俗,特别是对于专家而言。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的新年新希望?激怒世界上所有的专家!所谓的专家都是骗人的。真相是,我们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老实一点告诉病人,对病人有一点人道?”

“我有没有告诉你,”保罗停不住口,“我在苏黎世所接受的精神分析?我见过一位费弗医生,一个老家伙,他与荣格交往密切。谈到所谓心理医生的内心揭露!这家伙会对我描述他的梦,特别是关于我或与我的心理治疗有一点点关系的梦。你读过荣格的《回忆、梦、思考》吗?”

欧内斯特点点头。“读过,一本怪书。也不诚实。”

“不诚实?怎么不诚实?下个月再讨论这个问题。但现在,你记得他提到关于受伤的医疗者吗?”

“只有受过伤的医疗者才能真正治疗别人?”

“那只老鸟还要更进一步。他说只有当病人为心理医生的伤口带来最适合的膏药时,理想的心理治疗情况才会出现。”

“由病人治疗心理医生的伤口?”欧内斯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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