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不错!想想其中的含意!真是叫人发狂!不管你对荣格有什么想法,老天知道他不是笨蛋。虽然比不上弗洛伊德,但也很接近了。荣格许多早期的同事相信这个观念,在心理治疗上也对自己的问题下手。所以我的心理医生不仅告诉我他的梦,在解析时也加上许多非常私人的材料,包括他对我的同性恋欲望。我差点当场就冲出他的办公室。但后来我发现他对我的毛屁股不是真的感兴趣——因为他忙着搞他的两名女病人。”
“从老前辈那里学来的。”欧内斯特说。
“毫无疑问。老荣格不会放过自己的女病人。那些早期的心理医生都是掠食者,几乎没有一个例外。奥托·兰克搞上阿娜伊斯·宁,荣格搞上萨宾娜与托尼·沃尔夫,还有欧内斯特·琼斯什么人都搞,至少两次因为性丑闻而被赶出城。当然还有不停骚扰病人的费伦奇。唯一守规矩的似乎只有弗洛伊德本人。”
“也许因为他忙着搞他的小姨子敏娜。”
“我不认为如此,”保罗回答,“那没有真正的证据。我想弗洛伊德是提早迈入了宁静性腺的阶段。”
“显然你像我一样反对搞女病人。那么为什么刚才我提到在书店遇见老病人,你还借机嘲笑我?”
“事情有真正的责任,也有伪装成责任的偏执。记得以前在医院带实习护士的时候,你总是挑最平凡的女孩子交往。记不记得那个‘宜室宜家’的玛蒂尔达?你就会挑她,而那些美丽又跟着你到处跑的护士,你避之唯恐不及。她叫什么名字?”
“贝西。她看起来非常脆弱,而且她的男友是个警察。”
“这就是我的意思。脆弱,男友——欧内斯特,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谁要你当世界第一名的心理医生?但让我继续说费弗医生的故事。有几次他会与我互换座位。”
“换座位?”
“真的换。有几次治疗到一半,他就会站起来与我换位子,开始谈他的个人问题,或者提出一些很有力的反移情,当场开始分析。”
“那是荣格学派的武器之一?”
“可以算是。我听说荣格与某个家伙做过这种实验。”
“有没有文献记载?”
“不确定。我知道费伦奇与荣格谈过换座位。但我不确定是谁想出来的。”
“那么你的心理医生对你透露了什么?给我一个例子。”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关于我的犹太人身份。虽然他个人不会反犹太,但他父亲是个纳粹同情者,他感到很惭愧。他告诉我他会娶犹太女人为妻,这是主要的原因。”
“这对你的精神分析有什么影响?”
“看看我!还有谁比我更没有种族偏见?”
“的确。你再跟他多分析几年看看,现在你已经住进山洞里了!说真的,保罗,到底有什么影响?”
“你知道分析原因有多么困难,但我觉得他的透露不会破坏治疗过程,通常会有帮助。使我能信任他。记不记得我曾经看过几个非常沉闷的心理医生,只去过一次就没有再去?”
“我比你更能包容。奥莉维亚·史密斯是我的第一个心理医生,我与她进行了约600个小时的诊疗。她是心理医生训练师,我想她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不成功,那应该是我的问题。真是大错特错,我真希望能要回那600个小时,她没有跟我分享任何东西,我们完全没有真诚的关系。”
“嗯,我可不希望让你误解了我与费弗医生的关系,那种透露不见得代表真诚,基本上他没有与我产生联系,他的自我透露都是片断的。他不会正眼看我,坐在约10尺远,然后像个玩具盒子般打开来,告诉我他如何想要杀掉父亲,搞上他姐姐,下一分钟他就恢复了原来僵硬自大的态度。”
“我在乎的是实际关系上的真诚与否,”欧内斯特说,“看看我与贾斯廷的会诊情况。他一定知道我对他感到不快,我有点吃醋。看看我让他陷入的困境,首先,我说我的治疗目标是增进他的人际关系。其次,我想与他建立真实的关系。然后,他很正确地感受到了我们关系当中的一些问题。现在我问你,如果我否定了他的正确观察,岂不是变成了反治疗?”
“老天,欧内斯特,你不觉得你是在小题大做吗?你知不知道今天我看了几个病人?22个!而且我还提早离开。给这个家伙一点百忧解,然后每隔两个星期见他15分钟,你觉得还有比这更糟的吗?”
“该死,别这样说,保罗,我们已经谈过这个问题了。这次就听我的好吗?”
“好吧,那么就试试这个实验吧:下一次诊疗时换座位,做一个完全诚实的倾诉者。从明天就开始。你说你每个星期见他三次。你希望他能离开你自立,不要崇拜你,那么就表现你的短拙。这样会冒什么险呢?”
“也许对贾斯廷不会很冒险,只是这么多年了,他对技巧的改变会感到困惑。崇拜很难被打破,还可能会有反效果。贾斯廷可能因为我的诚实而更崇拜我。”
“那又怎么样?你可以坦白告诉他。”
“你说得对。真正的危险不是对于病人,而是对于我。我怎么能采取马歇尔大力反对的做法?而我对辅导医生不能撒谎。难道我每个小时付他160元来听我撒谎?”
“也许你已经成熟了,也许你不需要再找马歇尔了。他可能也会同意,你的学徒生涯已经结束了。”
“哈!在精神分析的领域中,我连入门都还不算。我需要接受完整的训练,也许四到五年,上课与专人辅导。”
“嗯,这样你的余生就都规划好了。”保罗回答,“那就是正统教义派的一贯伎俩。让年轻而危险的心智先接受几年教义的洗脑,把最后一点创意都抹杀后,就依靠这位后生来维护神圣的法典。就是这样,对不对?新生的任何挑战都会被视为反叛,是不是?”
“有点像这样。”马歇尔显然会把任何实验都当成是我在治疗上的反叛。
保罗向侍者要了一杯咖啡:“心理医生实验自我揭露有很长一段历史。我正开始读费伦奇的治疗日记。很有趣,弗洛伊德派的核心分子中,只有费伦奇才敢创造更有效的治疗方法。‘老头’本人太注重理论,以及维护他的学派,所以不关心结果。而且我认为他过于愤世嫉俗,对人类感到绝望,而不指望心理治疗能带来真正的改变。弗洛伊德容忍费伦奇,在某方面可以算是爱他,就像爱其他人一样——曾经带着费伦奇一起旅行,在散步时为他做精神分析。但是每当费伦奇的实验过于创新,可能会为精神分析带来坏名声时,弗洛伊德就会严厉地指责。”
“但是这样对费伦奇公平吗?他与病人上床吗?”
“我不确定。有可能。但我相信他与你有相同的目标:使治疗过程更人性化。你可以读读那本书。我觉得里面所谓的‘双向’或‘共同’分析很有趣:他分析病人一小时,然后换病人分析他一小时。我会借这本书给你——只要你先还我其他的14本书,加上过期的罚款。”
“谢了,保罗,我已经有那本书了,正在排队等待我阅读。但是你竟然愿意出借……真是让我感激涕零。”
20年来,保罗与欧内斯特都会相互介绍书籍,多半是小说,也有非小说。保罗很熟悉当代小说,尤其是被纽约书市所忽略的佳作,而欧内斯特则会发掘出被遗忘的大师杰作。保罗不喜欢借书。他喜欢观赏家中书架上排列的书籍,重温每本的乐趣。欧内斯特也不喜欢借书,他读书时喜欢画线或加注,保罗寻找有诗意的字眼,而欧内斯特寻找理念。
当晚回家后,欧内斯特花了一个小时翻阅费伦奇的日记。他也开始思索西摩·特罗特所说的诚实治疗法。西摩说我们一定要让病人了解,我们会吃自己煮出来的菜,越是开诚布公,我们就越真实,病人也会起而效法。尽管特罗特晚年失节,欧内斯特仍然认为他的话具有智能。
试试看特罗特的建议会怎么样呢?完全对病人坦诚相告?就在那一天晚上,欧内斯特做出大胆的决定:他将要实验一种极端的平等治疗方式。他将要彻底揭露他自己,只有一个目标:与病人建立真实的关系,并且假设这个关系本身就可以带来治疗。不重建过去历史,不分析以前的回忆,不探讨性心理的发展。他将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自己与病人之间,而且他要立刻进行这个实验。
但要实验哪个病人呢?不能用在目前的病人身上,这种转变会过于怪异,最好是用在一个全新的病人身上。
他拿起预约登记簿,查阅翌日的活动。上午10点有一位新病人要来,名叫卡萝琳·利弗曼。他对她的背景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听他演讲后,自己找上门来的。“好,不管你是什么人,卡萝琳,你将要接受一种非常特别的治疗。”他说。然后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