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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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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在最后一刻临时取消诊疗,给了马歇尔·施特莱德医生一小时空当。接下来是他与欧内斯特·拉许的例行星期辅导。他对病人取消治疗感觉错综复杂,对病人的抗拒感到困扰:他根本不相信商务旅行这种低能的借口,但他又乐于接受空当时间。反正一样要收费——他当然不理会病人的借口,还是记下了这个小时的诊疗费。

回复了几通电话及信件之后,马歇尔走到外面的小阳台,为他窗外木架上的四盆小盆栽浇水:一盆雪玫瑰奇迹般高雅外露的根(某位一丝不苟的园丁把它种在石头上,四年后又小心翼翼地把树根下的石头凿去);一株多瘤的五针松,树龄至少60年了;一丛漆树和一株杜松。他老婆雪莉上个星期天帮他修剪过杜松,样子看起来全变了,很像个四岁大的孩子第一次好好剪过头发;她把两根相对的树枝下方的新芽都剪了,将树修成利落的不等边三角形。

然后马歇尔沉浸在他最大的快乐之中:他翻开《华尔街日报》股价表,从皮包里取出两样计算获利的装备:一个读股价小字的放大镜和一个太阳能计算器。昨天市场成交量很低。一切没什么动静,除了他持股最多的硅谷银行,听从一位前病患的建议买进,涨了一块八毛,500股几乎赚了1700美元。他从股价表上抬起头微笑着。生活很美好。

拿起最新一期的美国精神分析期刊,马歇尔浏览过目录,却很快地又合上。1700块!老天,他为什么没多买一点呢?躺回他的真皮旋转椅,他仔细打量了办公室:百水先生和夏加尔的版画,18世纪的酒杯组亮丽的陈列在玫瑰木的橱柜里。他最钟爱的是三件马斯勒耀眼的玻璃雕塑。他起身用一支旧鸡毛掸清理它们,过去他父亲就是用这支鸡毛掸来清理小杂货店橱柜。

虽然他定期从家里的大量收藏品带来替换画作,那些精致的雪莉酒杯和易碎的马斯勒雕塑是常设的办公室摆设。检查过玻璃雕塑的防震基座后,他爱怜地抚摩着最心爱的一件“时光的金边”,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薄得像饼一样的橘色大钵,边缘制成如同未来大城市的摩天大楼剪影。12年前买下它之后,他几乎没有一天不抚摩它。它完美的轮廓线条和凉爽带给人奇妙的镇静感。不只一次他很想,当然仅止于幻想,鼓励心神错乱的病人抚摸它,浸淫在沁凉、平静的奥秘中。

感谢老天,他不顾老婆的反对,买了这三件雕塑:它们是他买到最好的几件,可能也是最后几件。马斯勒的作品价钱水涨船高,再买一件得花他六个月的薪水。但如果他能再逮到一次期货大涨,像去年一样,也许那时候……但他的病人已经很不为他着想地结束了治疗。或也许等到他的两个孩子念完大学和研究生,但那至少还有五年。

11点过3分。欧内斯特·拉许迟到了,一如往常。马歇尔辅导欧内斯特已经两年,虽然欧内斯特付费比一般病人少一成,马歇尔总是期待他们的会面。欧内斯特的会诊会带来一天临床案件中令人振奋的轻松时刻——他是完美的学生:探索者,聪明,能接受新观念。一个具有广大好奇心的学生,而他对心理治疗的无知更是广大。

虽然欧内斯特现在还接受辅导,年纪是大了一点,都38岁了,但马歇尔认为这是长处,不是弱点。10年前,欧内斯特在心理医生实习期间,固执地拒绝学习精神分析,反而追随生物精神病学的号召,专注于心理疾病的药物治疗,实习过后花了数年时间在分子生物实验室研究。

并不是只有欧内斯特如此,他的同辈大多采取同样的立场。10年前精神医学似乎到达了重大生物学突破的边缘,关于生化成因导致精神疾病、精神药物学、研究脑部解剖学与功能位置的新图像法、精神遗传学,以及对应重大精神失调的特定染色体位置都快要被发现了。

但马歇尔并未被这些新发展动摇。63岁,他当心理医生已经够久,足以活过好几次这样的实证派摆荡。他记得一波接一波狂喜的乐观(结果都是失望)伴随着各种新药物与新疗法的出现,像是精神手术、迷幻药、锂盐、快乐丸与百忧解——当某些分子生物狂热开始式微,当许多陈义过高的研究主张无法被具体证实时,人们最后终于承认,也许还没查出每个邪恶念头之后的邪恶染色体,他一点也不感到讶异。上周马歇尔参加了一个大学赞助的座谈会,重要的科学家向宗教人士说明他们最前卫的研究工作成果。马歇尔虽然不是非物质世界观的拥护者,他还是被宗教人士的反应逗得大笑。科学家给宗教人士看最新的原子照片,表达他们确信物质之外一切皆不存在。“那么时间呢?”宗教人士和蔼地问道,“时间的分子看得到吗?还有,请让我看看自我的照片,那永存不朽的自我?”

研究精神遗传学多年之后,欧内斯特对研究和学院政治都感到失望,于是走入了私人执业的领域。有两年时间他纯粹当精神药物学家,为病人看诊20分钟,然后发药片给每个人。渐渐地——西摩·特罗特对此也有影响——欧内斯特了解以药丸治疗每位病人有其限制,甚至非常不妥。他牺牲了40%的收入,逐渐转入心理治疗业。

马歇尔觉得这完全是欧内斯特个人的努力,使他决定寻求专家辅导,并计划申请精神分析学会的候选资格。马歇尔想到外头所有的心理医生就不寒而栗——还有所有的心理学家、社工人员、咨询师,这些人未经适当的精神分析训练就开业治疗病人。

欧内斯特一如往常冲进办公室,一秒不差地迟到五分钟,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进马歇尔的意大利白色皮沙发,并迅速翻公文包找出病历笔记。

马歇尔已停止追究欧内斯特的迟到。好几个月来,他一直问不出满意的结果。有一次马歇尔甚至走出去测量他和欧内斯特办公室间一街之隔要走多久,4分钟!欧内斯特11点的约诊在11点50分结束,欧内斯特要在正午12点到达,时间从容,甚至还可跑一次厕所。但欧内斯特总说有某些阻碍:病人谈过头,一通重要的电话,要不就是欧内斯特忘了笔记必须回头去拿,总是有事。

这很显然是抗拒。为50分钟的辅导花一大笔钱,然后规律性地浪费掉10%的时间和金钱,马歇尔想,显然这是自我矛盾的明证。

平常马歇尔会坚持必须完整地探索迟到原因。但欧内斯特不是病人,起码不完全是。辅导是处在治疗和教育间的无人地带。有时好的辅导医生必须探究至案例之外,深入学生无意识的动机和冲突。但是没有明确的治疗契约,辅导医生也有不能逾越的限制。

所以马歇尔暂时不谈此事,虽然他总是一秒不差的结束50分钟的辅导来表态。

“好多事要谈。”欧内斯特开始说,“我不确定该从哪开始。我今天想谈些不同的。两个固定追踪的案子没有新进展——刚才与强纳森和温蒂进行了例行的会诊。他们状况都可以。”

“我想叙述与贾斯廷的一次会诊,其中有许多的反移情材料,还有关于昨晚在书店读书会与以前一位病人的偶遇。”

“书卖得还好吗?”

“书店还继续展示。我所有的朋友都在读。有几篇不错的评论——其中一篇在这期的美国医药学会通讯上。”

“好极了!这是本很重要的书。我会寄一本给我姐姐,她丈夫去年夏天过世。”

欧内斯特本想说他很乐意在书上签名,并写些致语。但是这些话哽在他的喉咙里,对马歇尔说这些似乎很冒昧。

“好,开始工作吧……贾斯廷……贾斯廷……”马歇尔翻过他的笔记,“贾斯廷?提醒我一下。他是不是你的长期强迫性偏执症患者?有很多婚姻问题的那个?”

“对。很久没谈他了。但你应该记得我们追踪他的案子有好几个月。”

“我不知道你还在继续见他,我忘了是什么原因让我们停止在辅导中追踪他?”

“嗯,老实说,是我对他失去兴趣了。当时我很清楚他无法有很大的进步,我们好像没有在治疗……比较像是观望。但他仍每星期来三次。”

“观望——每星期三次?那可观望了很久。”马歇尔靠回椅子瞪着天花板,他仔细聆听时通常都会这样。

“我很担心这一点。那不是我选择今天谈他的原因,但也许今天谈这个部分也很好。我似乎没办法削减他的时数——那可是一星期三次加上一两通电话!”

“欧内斯特,你有没有候补病人?”

“很少。事实上,只有一个。为什么问这个?”但欧内斯特完全清楚马歇尔的意图,并且佩服他泰然自若地提出尖锐问题的功力。该死,他太厉害了!

“我的意思是很多心理医生很怕空当,所以下意识地使病人依赖。”

“我没有这个问题——我再三与贾斯廷谈到减少时数。如果我为了荷包留住病人,我晚上会睡不着。”

马歇尔微微点了头,示意目前为止他很满意欧内斯特的回答:“几分钟前你说过你不认为他会有进步。现在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改变想法?”

马歇尔的确是在聆听——什么都记得。欧内斯特崇拜地看着他:褐色的头发,机警的黑眼,毫无斑点的皮肤,身体比年龄要年轻20岁。马歇尔的体格正如他的性格:没有脂肪、没有多余、结实的肌肉。他曾经担任大学足球队的后卫,他厚实发达的二头肌和有雀斑的小臂完全撑满了外衣袖子——坚如磐石!专业角色上亦是如此:没有多余、没有怀疑、永远有自信,对正确方法永远有把握。其他某些训练分析师也是一副有把握的样子——来自于正统与信仰——但没有人像马歇尔,没有人能以如此学识渊博而有弹性的权威方式说话。马歇尔的自信有其他的来源,某种能驱散所有怀疑,很本能的身心确定,总是对大事提供迅捷而穿透性的认知。从他们10年前第一次见面,欧内斯特听到马歇尔的精神分析心理治疗以来,他就把马歇尔当成榜样。

“你说得没错。为了让你更了解情况,我得回头一点。”欧内斯特说,“你也许记得在开始时,贾斯廷直言要求我帮助他离开他的妻子。你觉得我过分介入,把贾斯廷的离婚当成了我的任务,我成了义勇兵。那时你指出我是‘治疗过当’,记得吗?”

马歇尔当然记得。他微笑着点点头。

“你是对的。我的努力用错了方向。我为了帮助贾斯廷离开老婆所做的一切,都毫无结果。每次他几乎要离开,每次他老婆提议也许他们应该考虑分居,他就陷入恐慌状态。我不止一次几乎想送他入院治疗。”

“他老婆呢?”马歇尔拿出一张白纸做笔记,“抱歉,欧内斯特,我没带旧笔记。”

“他老婆怎么样?”欧内斯特问到。

“你曾经跟他们夫妻见面吗?她是怎样的人?她也接受治疗吗?”

“我从没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我把她视为魔鬼。她不愿来见我,说是贾斯廷有病,不是她。她也不愿意接受个人治疗——我猜原因相同。不,还有别的事……我记得贾斯廷告诉我,她讨厌心理医生——年轻时看过两三个,每个到最后都搞她或想搞她。你知道,我有过几个受虐病人,没有人比我更对这种没良心的背叛更愤慨。尽管如此,如果发生在同一个女人身上两三次……我不知道,也许我们该怀疑她的潜意识动机。”

“欧内斯特,”马歇尔用力地摇着头,“这会是你唯一一次听到我这样说,但在这个案例中,潜意识动机并不重要。当病人与医生发生性关系,我们就该撇开动机,只看行为。心理医生将性欲施加在病人身上,必定是不负责任和有害的。不用为他们辩护——他们应该被逐出这个行业!也许某些病人有性冲突,也许他们想要引诱处于权威地位的男人或女人,也许他们在性方面有偏执,那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接受治疗。如果医生不能了解并处理这一点,他就该换职业。”

“我告诉过你,”马歇尔继续说,“我现在是州医疗道德委员。昨晚我读了下周会议中将讨论的案子。顺带一提,我要跟你谈这件事。我想提名你做下一任委员。我的三年任期到下个月期满,我认为你会做得很出色。我记得你几年前在西摩·特罗特案所持的立场。表现出勇气和正直,其他人都被那个老浑蛋吓住了,不肯作证。你为这行做了件好事。但我要说的是医生对病人的性侵害越来越盛行,几乎每天报纸上都有一则新丑闻。有个朋友寄给我一则剪报,报道16位过去几年因性侵害被起诉的心理医生,包括一些大名鼎鼎的人物:塔夫茨大学的前系主任和波士顿学会的资深训练专家。当然还有朱尔斯·马瑟曼的案子——如同特罗特,他也是美国心理治疗学会的前主席。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给病人吃镇静剂,然后趁他们昏迷时跟他们亲热,完全不能想象!”

“没错,那是最让我震惊的案子,”欧内斯特说,“我实习时的室友经常笑我花了一整年读马瑟曼,他的《动机心理学原理》是我读过最好的教科书。”

“我知道,”马歇尔说,“偶像都幻灭了,而且情况越来越糟!”

“我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昨晚我读了八位心理医生的起诉书——真叫人恶心。你能相信有个医生每次看诊都与病人发生性关系——而且还收费!八年以来每星期两次!还有一个儿童心理医生在汽车旅馆被逮到跟五岁的病人在一起?他全身涂满巧克力酱,要他的病人舔掉!令人作呕!还有一个窥阴癖:一个治疗多重人格病人的医生催眠病人,然后鼓动较原始的人格浮出,在他面前自慰。心理医生辩称他从未碰触病人,而且那也是适当的治疗:让这些人格在安全的环境里有自由抒发的机会,然后逐渐鼓励检验现实并达成整合。”

“然后看他们自慰,陶醉于性快感当中。”欧内斯特附和着,并偷瞄了一眼手表。

“你看了表,请解释一下?”

“时间一直过去,我原本想谈谈贾斯廷的资料。”

“换句话说,虽然这段讨论也许还蛮有趣,却不是你来的原因,还是事实上,你不想浪费辅导的时间和金钱在这上头?”

欧内斯特耸了耸肩。

“我说得很接近?”

欧内斯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时间是你的,你花了钱的!”

“没错,马歇尔,又是想取悦你的老问题,还是太敬畏你了。”

“少一点敬畏,多一点坦率会让辅导过程更顺利。”

坚如磐石,欧内斯特想着,仰之弥高。这些小小的交流,通常与正式讨论病人颇离题,但却是马歇尔最珍贵的教导。欧内斯特希望自己迟早能学习到马歇尔的刚强心智,他也记下了马歇尔对医生与病人发生性关系的严峻态度;他原本想谈书店读书会时遇上南·卡琳的窘境。现在他不确定了。

欧内斯特回头谈贾斯廷:“治疗贾斯廷越久,我越相信我们在看诊时间所达成的进展,立刻就会被他与老婆的关系弄得前功尽弃。卡萝是个彻头彻尾的蛇发女妖。”

“我有点印象了。她是濒临精神失常,冲出车外阻止他买面包和熏鱼的女人?”

欧内斯特点头:“那就是卡萝没错!我所碰过最恶劣、最强硬的女人,我希望永远不要当面见到她。至于贾斯廷,两三年来我一直很本分地治疗他:良好的同盟关系,对他的动机做清楚的解析,正确而专业的超然态度。但我就是无法改变他:每种方法都试过,提出所有适当的问题——为什么他选择娶卡萝?留住这段婚姻对他有什么好处?为什么选择生小孩?但我们所谈的一切从来没有转化为行动。”

“我发现,我们通常假设充分的解析和洞察最终会导致外在改变,但这并不是问题的答案。我解析了几年,但贾斯廷的意志似乎完全瘫痪了。你也许记得治疗贾斯廷使我对意志的概念疯狂着迷,开始阅读所有相关的资料,大约两年前我还做了一次关于意志瘫痪的演说。”

“没错,我记得那次演讲,你表现得很好,我还是认为你该写下来出版。”

“谢谢,我自己对于写那篇论文有点意志瘫痪,目前它埋在另外两个写作计划之后。你也许记得我在演说时的结论,如果内在洞察无法发动意志,心理医生必须找些其他办法让它动起来。我试着激励他,用各种方法轻声告诉他:‘你知道你得试试看。’”

“我试过视觉心象法,鼓励贾斯廷将自己投射到未来,十几二十年后,想象他自己还困在这个要命的婚姻里,想想他对自己的一生会多么悔恨。这也没有帮助。”

“我成了拳击场边的副手,提供建议,训练他,帮助他演练婚姻解放宣言。但我训练的是个轻量级的选手,他老婆却是个超重量级的选手。完全没用。我想最后的极限是那次背包露营,我告诉过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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