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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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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看,听过的话我会打断你。”

“大约四年前,贾斯廷认为全家一起去背包露营会是件好事,他的小孩是一对双胞胎兄妹,现在大概八九岁。我鼓励他,任何他主动的事我都很高兴。他对没有多花时间陪孩子一直感到内疚。我建议他改变,他认为背包露营会是表现父爱的极佳活动。但卡萝不高兴!她不肯去,没有特别的原因,纯粹是怪癖,而且不准孩子跟贾斯廷一起去。她不希望他们睡在森林里,她恐惧一切,任何你想得到的:昆虫、毒藤、蛇、蝎子。此外,她不想一个人待在家,奇怪的是,她一个人出差旅行却没有问题,她是个强悍的律师。贾斯廷也不能一个人待在家,真是一对疯子。”

“贾斯廷在我强烈的鼓励下,坚持去露营,不管她同不同意。他这次下了决心!很好,我鼓励他,总算有点进展。她大吵大闹,讨价还价,答应如果他们今年都去优胜美地国家公园,住在旅馆里,明年她就跟大家一起去露营。‘没得谈!’我教他,‘坚持到底。’”

“结果怎么样?”

“贾斯廷让她屈服了,他带孩子去露营的时候,她邀姐姐跟她同住。接下来怪事开始发生了……贾斯廷原本对胜利感到欣喜若狂,现在他开始担心身体状况不够好。首先他必须减肥,他定出20磅的目标,然后要锻炼背肌。所以他开始健身,主要是来回办公室时爬40层楼。结果有一次急性气喘发作,后来必须接受大规模的治疗。”

“这当然是很负面的影响。”马歇尔说,“我不记得你告诉过我这件事,但我猜得出后来的发展。你的病人开始病态地担心这次露营,减肥不成功,慢慢相信他的背没办法支撑,也没办法照顾他的两个孩子。最后他的恐慌完全爆发出来,把旅行抛在脑后。全家到优胜美地的旅馆去,大家都很奇怪,他的白痴心理医生怎么会想出这么鲁莽的计划。”

“他们去了迪士尼乐园。”

“欧内斯特,这是个老掉牙的故事,也是老掉牙的错误!每当心理医生将家庭体制的病征误认为是个人的病征时,这个场景必定会重演。你就在那个时候决定放弃他?”

欧内斯特点头:“那时我开始转为观望。我认定他将永远困在治疗、婚姻、生活中。从那时起,我停止在辅导中谈到他。”

“但是现在有重大发展?”

“是的,昨天他来几乎无动于衷地告诉我,他已经离开卡萝,搬去跟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女人同居,他几乎没有提过她。每周来见我三次,却竟然忘了谈她。”

“有意思!然后呢?”

“很难过的一小时。我们完全走了调,我大多时候感到很反感。”

“简要叙述一下那一个小时,欧内斯特。”

欧内斯特详述了疗程的经过,马歇尔直接指向反移情——医生对病人的情绪反应。

“欧内斯特,我们先集中在你对贾斯廷的反感。试着再感受一次那一个小时。当病人告诉你他已经离开老婆,你有什么感受?自由联想一分钟。不要用理性,放松。”

欧内斯特大胆一试:“好像他看轻了,甚至嘲笑我们过去这些年的努力。我拼了命为这个人鞠躬尽瘁。这些年来他是我肩上的重担……我说的很直。”

“继续。本来就应该直说。”

欧内斯特审视自己的感觉,五味杂陈,但他敢跟马歇尔分享哪一种呢?马歇尔并不是在治疗他。他也想得到马歇尔的尊重、推荐与支持他进入精神分析学会,但他也希望辅导就是辅导。

“嗯,我很生气,气他说白花了八万美元做治疗,气他悠然走出婚姻,却没跟我讨论。他知道我为了让他离开她费了多少心血。竟连通电话都没打给我!他以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打电话给我。还有,他刻意隐瞒另一个女人的事,也让我气极了。我也很气女人的能力,任何一个女人,只要轻松勾勾手指头,就能让他做到我花了四年时间都做不到的事。”

“你对他终于离开老婆有什么感觉?”

“他成功了!那是件好事。不管他是如何成功的,都是件好事。但他没有用正确的方式。为什么他不能用正确的方式?马歇尔,这都是胡扯——原始的东西、几乎都是原始的反应。用语言表达真的很不自在。”

马歇尔靠了过来把手放在欧内斯特的手臂上,这很不像他的作风:“相信我,欧内斯特,这不容易。你做得很好,继续试试看。”

欧内斯特觉得备受鼓励。他觉得很有趣,体验着治疗与辅导中奇特的似非而是:你揭露的事越违反道德、越羞耻、黑暗、丑陋,反而越受奖励!但他的联想慢了下来:“等等,我得挖得更深。我讨厌贾斯廷让他自己被他的生殖器牵着鼻子走。我希望他能更好,用正确的方式离开那个恶老婆,卡萝……她困扰着我。”

“对她做自由联想,只要一两分钟就好。”马歇尔要求道。这句让人放心的“只要一两分钟”是马歇尔对辅导契约的妥协。明确短暂的时间限制,为揭露自我画下界线,也让欧内斯特较有安全感。

“卡萝?……坏东西……蛇发女妖的头……自私,濒临精神失常,恶毒的女人……龇牙咧嘴……邪恶的化身……我所见过最凶恶的女人……”

“你见过她吗?”

“我是说从未照面的最凶恶的女人,我只透过贾斯廷认识她。但经过数百个小时,我算是了解她了。”

“你说他没有用正确的方式是什么意思?正确的方式是什么?”

欧内斯特坐立不安。他向窗外看,避开马歇尔的眼光。

“嗯,我可以告诉你错误的方式:就是从一个女人的床跳到另一个女人的床上。让我想想看……如果我对贾斯廷有个愿望,会是什么呢?只要一次,就这么一次,他可以做个有尊严的人,像个有尊严的人一般离开卡萝。他可以下定决心看清楚这是个错误的选择,他在错误地度过他这唯一的一生,然后就这样搬出来——面对他自己的孤独,接受他自己,作为一个人,一个成人,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所做的一切都很可悲:脱去责任,沉进恍惚的状态,与某个小妹妹陶醉在爱河,他说她是‘天使下凡’,就算一段时间内行得通,他也不会有所成长,不会从中学到一点该死的教训!”

“就是这样了,马歇尔,这些东西可不光彩!我也不觉得骄傲!但如果你要原始的东西,就是这些。很多,很明显,大多数我自己都可以看透!”欧内斯特叹了口气,筋疲力尽地向后靠,等待马歇尔的响应。

“有人说治疗的目的是要成为自己的父母,我想辅导也很类似,目的是为了成为自己的辅导医生。所以……我们来看看你怎么看自己。”

向内审视之前,欧内斯特看了马歇尔一眼,想着,成为自己的父母和辅导医生——他妈的,你真行!

“最明显的是我的情感深度。我的确是投入过深,还有疯狂的愤怒与占有欲——他怎么敢没问过我就下决定!”

“没错!”马歇尔大力地点头,“现在把愤怒、降低他对你的依赖,以及治疗时数拼贴在一起。”

“我知道,显然很矛盾。我要他打破对我的依赖,但他独立时我又生气。他对个人世界的坚持,甚至对我隐瞒这个女人,其实是健康的表征。”

“不只是健康的表征,”马歇尔说,“也是你治疗成效卓著的表征。好得要命!当你治疗依赖性的病人时,你的报酬就是病人的反抗,而不是顺从。好好享受它吧!”

欧内斯特深受感动。他静静地坐着,忍住眼泪,感激地咀嚼马歇尔的给予。当了这么多年的治疗者,他不习惯接受照料。

“你说贾斯廷应该要正确地离开老婆,你对这个说法有什么看法?”马歇尔继续问。

“这是我的自大!只有一种方法:我的方法!这个感觉很强烈,甚至现在我都感觉得到。我对贾斯廷很失望。我希望他能更好。我知道听起来像是个严苛的家长!”

“你的态度很强硬,极端到自己都不能相信。为什么这么强烈,欧内斯特?压力从何而来?你对自己的要求又如何?”

“但我的确相信!他从一个依赖跳到另一个,从魔鬼老婆妈妈换到天使妈妈。还有坠入爱河、‘天使下凡’这档子事——他沉浸在结合的喜悦,他说像是分裂不完全的阿米巴原虫……只要能避免面对他自己的孤独,什么东西都好。就是这份对孤立的恐惧,把他留在这段致命的婚姻里这么多年。我得帮助他看清这一点。”

“但是这么强烈?这么严苛?理论上,我想你是对的。但哪个濒临离婚的病人能符合这种标准?你是在要求存在主义式的英雄。拿来写小说不错,但是回想看诊这么多年,我记不起有任何病人以如此高尚的作风离开另一半。所以让我再问你一次,这压力从何而来?你自己生活中的类似事件?我知道你太太几年前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但我不清楚你生活中与其他女性的关系。你再婚了吗?曾经离过婚吗?”

欧内斯特摇头,马歇尔继续说:“如果我干涉太多,或是逾越了治疗与辅导的界线,就请告诉我。”

“不,你的方向是对的。我没有再婚。我太太露丝已经去世六年了。但说实话,我们的婚姻在很早以前就结束了。我们住在一起,但各过各的,只为了方便才待在一起。离开露丝对我而言有很多问题,即使我很早就知道——我们都知道——我们根本就不配。”

“那么……”马歇尔说,“回头看看贾斯廷和你的反移情……”

“显然我有些事该做,我必须停止要求贾斯廷代我来完成那些事。”欧内斯特回头看着马歇尔的壁炉上装饰华丽的镶金时钟,但想起那纯粹只是装饰品。他看了看手表:“还剩五分钟——让我谈谈另一件事。”

“你提到关于书店读书会,以及遇到一位以前的病人。”

“嗯,先谈谈别的。我对贾斯廷的占有欲让我自己很反感。他指责我试图将他从爱情的喜悦中拉下来,他完全说对了,他很正确地看到事实。我没有确认他的正确认知,这是种反治疗。”

马歇尔严肃地摇头:“想想看,你原本可以说什么?”

“我可以跟贾斯廷说实话,比如我今天告诉你的。”西摩·特罗特就会这么做,但欧内斯特当然不会提到这一点。

“像是什么?你指的是?”

“我不经意地产生占有欲,我可能阻挠他摆脱治疗,使他感到困惑,还有我可能允许了某些私事模糊了我的观点。”

马歇尔原本一直望着天花板,这时却突然看着欧内斯特,期待能看见一点微笑。但欧内斯特全无一丝笑意。

“你这话是当真的吗,欧内斯特?”

“为什么不是?”

“你难道不明白,你已经算是过分投入?谁说治疗重点是为了对每件事开诚布公?唯一的重点是依病人的福祉采取行动。如果心理医生抛弃结构性方针,决定自行其是,不管如何都要即兴应变,永远诚实——想象一下,治疗会是一片混乱:想象一个无精打采的将军开战前夕在军队前露出苦恼状;想象告诉一个病情严重的濒临精神病患者,不管她再努力,她还得继续治疗20年,住院15次,割腕或药物滥用十几次;想象告诉病人你累了、烦了、胃胀气、饿了、听够了,或是手痒得想上篮球场;我每星期有三个中午去打篮球,之前一两个小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跳投或转身运球上篮。难道要我告诉病人这些吗?”

“当然不!”马歇尔自问自答,“我把这些幻想隐藏起来。如果它们有所妨碍,我就分析自己的反移情,或用你现在正在做的好方法。我还可以补充一点,找个辅导医生来一起处理。”

马歇尔看了看他的表:“抱歉说了这么多。我们的时间快到了,其中一部分是因为我谈了道德委员会的事。下周我会说明担任一个任期的细节。但现在,欧内斯特,用两分钟谈谈你在书店与从前病人的邂逅。我知道你本来想谈这个。”

欧内斯特开始把笔记收回公文包:“并不是很戏剧化,但是情况却颇有趣——在学会研究小组上可能会引发一阵讨论。当天傍晚有一个迷人的女人对我非常有意思,而我有一会儿也与她调情。然后她说她曾经是我的病人,时间很短,10年前一个治疗团体,在我实习的第一年,她说治疗很成功,她过得非常好。”

“然后?”马歇尔问。

“然后她邀我读书会后在书店咖啡座跟她碰面。”

“那你怎么做?”

“我当然婉拒了。告诉她我晚上有事。”

“嗯……我懂你的意思了。这的确是个有趣的情况。有些医生,甚至精神分析师,也许会与她在咖啡店幽会。有些人可能会说,如果只是在团体中短暂地治疗过她,那么你实在太古板了。但是……”马歇尔起身示意会面结束,“我赞同你的做法,欧内斯特。你做得对。我的做法也会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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