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预感
一天下午,我在一位外科教授的诊所里帮忙。突然我发觉,他对病人说了无数次的“我不知道”。我们本不应该说出这四个字的,我们本应该知道答案的,我们也想找到问题的关键之处。然而那天上门看诊的病人,大部分都听到教授说“不知道”。
一个两周前做过疝气修补手术的病人问教授:“我伤口周围为什么会感觉痛?”还有一个在一个月前做过胃绕道手术的病人问:“我的体重为什么还没减下来?”另一个的胰脏长了颗很大的恶性肿瘤的病人这样问教授:“医生,你可以帮我切掉它吗?”
面对这些问题,教授一律回答说:“我不知道。”
但其实,医生心里还是清楚要怎么去做。比例,他对第一个病人说:“一周内再回来复诊,看看疼痛是否有所缓解。”他跟做了胃绕道手术的那个病人说:“没事。手术效果没有那么快,你一个月之内再来复诊。”至于第三个病人,他说:“我们会想办法尽力切除的。”但是,另一个外科医生对此持有不同的意见,他说,根据扫描结果来看,这个肿瘤手术应该很复杂,很可能会白忙一场,而且风险系数很高。教授本人也觉得成功的概率比较小,但考虑到病人的具体情况(她才40多岁,孩子还小),在跟病人商量之后,最终决定为她进行肿瘤切除术。
医学当中最常遇到的瓶颈就是不确定性。病人因为无法确定病症而备受煎熬,医生也由于不能确诊而左右为难,医疗费用因而节节攀升,高得令人震惊,这也为社会带来沉重的负担。大多数人可能认为,如今我们对于疾病的诊断与治疗方法都有相当透彻的了解,所以他们常常忽视不确定性所引发的问题,也不知道它有多么深远的影响。然而,从医之后,你会发现,治疗中最大的挑战就是病症的未知性,而并非如何去治疗。医学的本质就是不确定性。面对不确定性,要如何去做,这就要看医生和病人的智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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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个故事讲的就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不得不做的决定。
6月的一个星期二,下午两点,我在急诊室值班。按规定,住院医生必须在急诊室锻炼至少七周时间。我刚为一个胆囊发炎的病人办完住院手续,正想去吃午饭,又被急诊科医生给叫住了,要我去检查一个病人的状况。病人名叫爱莉丝,23岁,一条腿又红又肿。他说:“可能是蜂窝组织炎(一种单纯的皮肤感染),但感染情况非常严重。”他已经为她打上点滴,注射抗生素,同时让她入院治疗。他要我确定一下有没有需要外科处理的必要,比如是否需要处理化脓情况等等。“你不介意帮忙看一下吧?”我无奈地应了一声:“噢,当然不介意。”
她在急诊室里面的观察区。这里是单独隔出来的病房,相对比较安静,她暂时先在这里打抗生素,等到楼上的病房有空床的时候,就可以搬上去了。这里总共有9张病床,排成半圆形,病床之间都隔着薄薄的蓝色布帘。她被安排在第一床。她看起来还挺健康的,体格健壮,金发扎成一个马尾,手上涂着金色的指甲油。这个女孩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这么看来,她的情况似乎不用太担心。她躺在床上,很舒坦的样子,床头被摇了上来,被单盖到腰部。我看了看她的病历:各项指标较稳定,没有发烧,没有任何大病的病史。我走到她的身边,向她作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葛文德医生,这里的外科住院医生。你感觉怎么样?”
她看上去很困惑,而且有点害怕:“你是外科的?”我安慰她说,急诊科医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叫我来查看一下她是否得了单纯的蜂窝组织炎,确定一下没有其他的问题。我问了她几个问题、并查看了一下她的腿,然后要她跟我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开口,接着叹了一口气,然后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原委告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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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周末参加了亲友的婚礼,在前一天暂住在她父母家。她父母住在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她大学毕业以前都跟他们住在一起,一年前毕业后,她就和几个朋友搬到波士顿住,她在那里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行政工作。婚礼盛大隆重,她玩得很开心,后来光脚跳了一整晚的舞。第二天一早醒来,她觉得左脚很痛。由于穿着夹脚凉鞋,她脚上的皮肤被擦伤了,长了好几个水泡,现在水泡附近的皮肤又红又肿。起初,她并不在意,只是让爸爸帮忙看了一下,她爸爸说,看起来像是被蜜蜂蜇了或是被人踩到了。那天下午,她男友开车送她回波士顿时,她开始觉得脚痛得要死。脚上的红色面积越来越大,那晚她一直在颤抖、冒冷汗,发烧39.4c。每隔几个小时她就服用退烧药,一段时间后烧退了,然而脚还是疼痛难忍。到了早上,甚至小腿以下全红了,脚也肿了,连运动鞋都穿不进去。
那天下午,她室友扶着她的肩膀,一瘸一拐地陪她去医院。医生诊断她得的是蜂窝组织炎。这是一种常见的皮肤感染病,就是细菌通过割伤或刺伤的伤口、水泡等越过你的皮肤防线,深入到你的组织里,造成了发炎。你的皮肤会红肿,发热,同时还伴有疼痛,让你觉得很不舒服;这时通常会出现发烧,同时感染会在皮肤上扩散——爱莉丝正是这样。医生为她照了x光,确定里面的骨头并没有受损,于是去门诊为爱莉丝做了抗生素静脉注射,帮她打了破伤风针,并开了一星期的抗生素药丸给她。一般的蜂窝组织炎这么做就完全可以治好,但医生还是提醒她,不是每一次都会好。医生用一支黑色签字笔在她的小腿上做了记号,沿着红色部位的边缘画了一圈,然后告诉她说,如果红色范围超过了这条界线,就打电话到医院,另外,明天她还需要回医院复查。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爱莉丝发现红色面积已经越过黑线了,甚至她的大腿也开始出现红肿,而且痛得更厉害。她打电话给医生,医生让她马上去急诊,并告诉她,她需要挂点滴注射抗生素,所以必须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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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爱莉丝,她的脚流脓吗?她说没有。皮肤有没有溃烂的伤口?没有。皮肤有没有臭味或变黑?没有。另外,她在两天前退烧后就再也没有发过烧了。这些资料不断在我脑子里徘徊,所有的症状都表明她得的是蜂窝组织炎。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心头顿时为之一震。
我问爱莉丝,可不可以看看她的脚。她拉开床单。她的右脚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而左脚又红又肿——火苗一样的红疹从脚掌延伸至脚踝,再到小腿,越过昨天的黑色签字笔记号,直到膝盖,还有一长条红疹深入她的大腿内侧。红疹边缘有凸起,皮肤通红,而且一碰就痛得不行。她脚上的水泡很小,旁边有些淤青,脚趾看起来很正常,活动自如,她动了动给我看。脚部看着情况还算不错,没有溃烂,没有感染。但整个左脚移动起来很困难,膝盖以下部位严重水肿。
一切客观因素都指出,她的脚的确是蜂窝组织炎,注射抗生素治疗就可以了。但另一个想法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让我坐立不安。即使这种猜测并没有什么根据,但是由于我亲身经历过,所以仍然感到紧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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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决定应该是根据具体的情况和明确的依据而做出的。但是,几周前的一个病人令我终生难忘。他58岁,健康状况一直不错,不久前摔了一跤,导致胸部左侧、手臂下方有一些擦伤。他先去附近的社区医院做了检查,发现胸部附近出现了一小块红疹。医生诊断为蜂窝组织炎,于是开了一些抗生素给他吃。当晚,红疹面积就扩大了一倍。第二天早上,他开始发烧到38.8c。他回到社区医院的急诊时,红疹处的皮肤已经毫无知觉,并且长出了很多小水泡,很快出现休克。社区医院立刻把他转到我们医院,我们马上把他推入手术室。
这个病人得的不是蜂窝组织炎,而是一种极为罕见、令人闻风丧胆的感染性疾病——坏死性筋膜炎。有些小报曾报导说,这是一种“噬肉菌”引起的疾病。这种说法其实很贴切。我们切开病人的皮肤,不禁吓了一跳,感染的范围很大,而且情况相当危急,比外表看起来要严重多了。他胸部左侧的肌肉,从前面到后面,上至肩膀,下到腹部,全都因为细菌感染而变得软软的,呈现出灰色,而且发出恶臭。这一大片肌肉必须马上切除。第一天的手术,我们甚至把他肋骨间的肌肉也切了下来。第二天,我们不得不给他截肢,切除他的左手臂。我们一直以为,至少可以保住他的性命。他退烧之后,整形外科医生用其他部位的肌肉和人造皮肤为他重建胸腔和腹壁。然而,他的肾脏、肺脏、肝脏和心脏逐渐衰竭,最终不治身亡。这是我参与过的最恐怖的一例病例。
我们已经知道坏死性筋膜炎的残暴程度,它总是来势汹汹,迅速占领并破坏身体组织。这种感染的死亡率高达70%,没有任何一种抗生素可以应付得了。没有人知道造成坏死性筋膜炎的这些细菌是怎么生成的。坏死性筋膜炎与蜂窝组织炎相似,也是由于细菌侵入皮肤伤口而引起的,与伤口大小无关,大到手术伤口,小到皮肤的轻微擦伤都可能产生感染。(据文献记载,屁股或膝盖被地毯擦伤、蚊虫叮咬、手臂刺伤、纸片割伤、抽血、被牙签刺伤,甚至水痘的伤口都曾引发过坏死性筋膜炎;还有很多情况,连伤口都没有找到。)如果是蜂窝组织炎,细菌入侵的范围只限于皮肤,而造成坏死性筋膜炎的细菌则会一直深入到深层肌肤,随即在筋膜处大肆破坏所有的软组织(如脂肪、肌肉、结缔组织等)。如果发现得早,并进行彻底的清创手术,还有存活的机会,但是通常,病人要付出截肢的代价。要保命,就必须尽早手术,等到休克、昏迷、全身长满水泡这些可怕的事情发生的时候,那就晚了,这表示细菌已经开始破坏深层组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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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爱莉丝的病床旁,弯下腰仔细查看她的腿。一想到坏死性筋膜炎一直徘徊在我脑海里,我就觉得好笑——这跟判定伊波拉病毒来到我们医院没有什么区别。的确,坏死性筋膜炎早期看起来与蜂窝组织炎相似,皮肤红肿,发烧,白血球数也特别高,但是它出现的概率太低了。我不禁想起医学院流传的一句老话:如果你在得州听见了蹄声,那一定是马,而不是斑马。美国每年坏死性筋膜炎的病例差不多只有1000例,一般都发生在老年人或慢性病患者的身上,而蜂窝组织炎的病例每年却超过300万例。我知道,自己是被最近出现的一种罕见病例影响了。如果有种简单的检查,可以判定是蜂窝组织炎还是坏死性筋膜炎就好了,可惜没有。唯一能鉴定它们的方式就是动手术,切开皮肤看一看。然而,我们不能轻易跟病人提出这样的建议。
但是,此时此刻,站在爱莉丝身边的我,不禁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帮爱莉丝盖好床单,说道:“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我在外面找到一部电话,并确定爱莉丝不会听到我的声音,然后呼叫值班的外科医生史丹尼。欧阳医生从手术室回复我的呼叫,我迅速将爱莉丝的大概情况向他描述了一番,并告诉他,病人可能得的是蜂窝组织炎,但也有可能是坏死性筋膜炎。
他听了之后,沉默不语,半晌,开口问道:“你没开玩笑吧?”
“我很认真。”我直截了当,毫不含糊。我听到他嘀咕了两句,“该死的细菌!”然后说,他马上过来。
我挂断电话,回过头,看到了爱莉丝的父亲。他大约50来岁,原本棕色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手里拿着给女儿买的三明治和汽水。他今天一大早从哈特福德开车过来,一整天都待在女儿身边。我去看爱莉丝的时候,他刚好出去买中午饭。我看他手里拿着吃的东西,便告诉他不可以给爱莉丝吃东西或者喝饮料。他听我这么说,不由得紧张起来,他知道我们要求病人在手术之前不可以进食。我请他别紧张,告诉他这只是“例行检查”,等到我们确诊之后,病人就可以照常进食了。但是,当他看到史丹尼医生一身手术服踏进病房的时候,他的脸上又蒙上了恐惧的阴影。
史丹尼医生又问了一遍爱莉丝病发的经过,然后掀开床单,查看她的腿的情况。但是他似乎并没有看出有任何不妥。我们私下研究的时候,他对我说,在他看来这只是“严重的蜂窝组织炎”。但是,他也不能百分百肯定这绝对不是坏死性筋膜炎。医学的规则是,选择不做什么——如不让病人做检验、不给病人注射抗生素、不进行手术——往往比较难,选择做什么反而要容易得多。一旦你想到某种可能性,特别是像坏死性筋膜炎这种恐怖的可能性,通常这种怀疑便会挥之不去。
史丹尼医生坐在爱莉丝的床边,对她说,她的病情、症状和检查都跟蜂窝组织炎的症状相吻合,因此蜂窝组织炎的可能性最大。他放轻了声音,继续说道,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尽管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可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他把坏死性筋膜炎这种恐怖的病症向她做了一番详细的解释。他说,这种“噬肉菌”引起的疾病死亡率很高,单靠抗生素是无法治愈的。他告诉爱莉丝:“我想,你得这种病的可能性很小。这么说吧,我想你得坏死性筋膜炎的概率顶多只有5%。”接着他又说道:“我们需要做切片检查,来排除这种可能性。”他停顿了一会儿,让这对父女好好想想他方才说的一番话,然后向他们说明切片检查要如何做——他们会从她的脚上切下2~3厘米的皮肤和皮下组织,也许还得切下腿部的部分组织,请病理科医生用显微镜检查这些组织样本。
爱莉丝喊叫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一点道理都没有!”她简直要崩溃了。“我们还有时间,可以等等,看看抗生素是否起作用,”史丹尼医生解释说,“不过如果是坏死性筋膜炎的话,等待就等于是等死,越早行动,活着的机会也就越大。”爱莉丝低下头,盯着床单,不停地摇着头。
我和史丹尼医生转过头去问她父亲的意见。从刚才到现在,他都一言不发地站在女儿身边,眉头紧锁,两只手握得紧紧的,就好像是站在一艘狂风暴雨中的小船上。他问了一些具体的细节,比如切片需要多长时间(15分钟)、会有什么风险(这有些难以启齿,为了检查组织感染而做切片,可能组织没有什么异常,切片反而引发伤口感染)、伤口会不会留疤(不会),如果要做的话最好是什么时候做(一个小时之内)。最后,他哆哆嗦嗦地提出这个问题:“如果切片检查结果是坏死性筋膜炎,你们打算怎么办?”史丹尼医生又重申了一次,他认为这个概率不到5%,还说,万一是坏死性筋膜炎,我们就必须给她动手术,“切除所有被感染的组织。”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有可能要截肢。”爱莉丝大哭起来:“爸爸,我不要!我不要截肢!”他父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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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我们发现自己治疗病人时经常出错。出错率这么高,真让人沮丧。有时,我们明明知道如何做才是正确的,但还是会出现差错,我们就这样不断地重蹈覆辙。如今,我们已经开始了解经验可能会误导、技术可能有失误,另外自身能力不足也是个问题,这些都可能造成误诊。还有,知识和实践之间是有差别的。比如,我们知道用阿司匹林可以治疗心脏病病人,而如果配合抗凝血剂一起服用,效果会更好。但是,在心脏病发作的病人当中,有1/4的病人并没能得到阿司匹林,而且有一半的病人应该使用抗凝血剂,但医生却没给病人开。总的来说,在美国,医生在救治病人的时候,有八成以上的治疗是根据规定而进行的,但是在有些地方,这个比例还不到两成。医疗规范在很多地区仍有待加强,只有加强监管,才能督促医生按照规定去医治病人。
但是,如果你在医学这个圈子里,或者有直接接触到病人的经历,就不难发现一个更巨大、更显而易见而且更无奈的困难,那就是,在医疗诊断中,有太多未知的可能性。医学有大片的灰色地带,每天我们都会徘徊于这些地带,就好像爱莉丝这样的病人,我们不能肯定病因,因此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做,但最终我们不得不做出决定。比如,我们发现病人得了肺炎,那么是该让他住院呢,还是让他回家?背痛是要手术,还是用保守疗法?病人皮肤出现红疹,哪种红疹要手术,哪种注射抗生素就行?有数不清的病例,我们都找不到明确的答案。还有很多情况,我们不知道要如何去做。曾经有一个专家小组对现实的医疗案例进行分析调查,以三类病例为例,结果发现有1/4接受子宫切除的病人、1/3接受耳膜穿孔修复手术的儿童和1/3植入起搏器的病人在手术后并没有得到明显的改善,也就是说,手术对这些病人几乎没有任何帮助。
没有可依据的规则和范例,于是你只好开始跟着感觉走,凭自己的第六感来做决定。有时,你可以靠自己的经验和判断力,但难免还是会陷入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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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爱莉丝的几周之前,我诊治过一个老太太。她已经90多岁了,常年被风湿病所困扰。这次她来看病是因为腹部剧痛,甚至连背部也伴有疼痛。我从她口中了解到,她之前的主治医生在不久前发现她腹部有颗主动脉瘤,我立刻警惕起来。我小心翼翼地为她检查,发现她腹部有一块很大的不明物,软软的,还动来动去的。至今为止,老太太的脉搏、血压、体温等还算稳定,但我可以肯定那颗主动脉瘤随时都有可能破掉,前来会诊的血管外科医生也同意我的看法。我们告诉老太太,要想保命只有一个选择,就是马上动手术。我们向她解释,这是一台大手术,而且恢复的过程比较漫长,术后可能要在特护病房躺很久。出院后,她需要别人照顾,以后可能必须和孩子住一起(现在她是一个人住);另外,手术风险也很高,由于她的肾脏功能不太好,死亡率至少有10%~20%。老太太不知道要如何决定,于是我们请她和家人好好商量一下,15分钟后我们再回来听取他们的决定。
结果,老太太说,她不想手术,只想回家。她说,她已经活得够久了,一直以来都是体弱多病的,她自己也知道时日不多,遗嘱也都拟好了。老太太的亲人们都十分伤心,但她语气坚定,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我开了一些止痛药给她,30分钟后,老太太就回家了。我想,老太太命在旦夕。
几周后,我给她儿子打了电话,想问问老太太怎么样了?或者,丧事办妥了没?出乎我的意料,接电话的正是那位老太太。我吃了一惊,有些口吃地向她问好。她回答道,谢谢你,我很好。一年以后,我听说她过得不错,依旧独自一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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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30年来神经心理学的研究,人类的判断就像是记忆力和听力一样,常常会出现错误。我们可能高估了危险性,习惯于依偱守旧,信息量太大令我们应接不暇,加上自身的欲望和情感因素,以及事情发生的时间的影响,都会干扰我们的判断。此外,信息出现的顺序和问题形成的方式也会影响我们的判断。假使我们相信,我们的训练和经验可以帮我们避免这些错误,化险为夷,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禁不起研究人员用显微镜来审视我们。
很多研究表明,医生的判断存在偏差。比如,弗吉尼亚医学院在一项调查研究中发现,医生为发烧的病人做血常规,经常高估其感染的可能性,有时甚至高出4~10倍,如果医生近期还诊治过其他血液病人,这一比例将更高。威斯康星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医疗也存在沃比根湖效应,大多数医生认为自己诊治病人的死亡率应该比平均值要低。俄亥俄大学和西储大学医学院合作进行的一项调查研究,以医疗决定的正确性与医生对自己所下判断的信心作为研究对象,发现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太大联系。对自己判断信心十足的医生和没有信心的医生相比,其医疗判断错误的概率基本一致。
对临床医疗决定有深入研究的医学专家戴维·埃迪,回顾了一下十几年前《美国医学协会杂志》刊载的一系列研究报告中的一些数据,痛心疾首地给出了一个结论:“医生做的很多决定其实没有任何根据,也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且变幻莫测。令人感到不安的是,这种不合理的决定对于有些病人的治疗并无益处,甚至有越治越糟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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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面对未知性的时候,医生或病人除了凭感觉判断,还能怎么样呢?几个月之后,当一切都过去了,我和爱莉丝的父亲聊到了这次的经历。他有些埋怨地说:“我女儿的腿只是红肿了而已,你们就通知我,她可能会死。”
他是一名厨师,开了17年的餐馆,并在哈特福德的一家烹饪学校担任老师,在波士顿没有任何亲友。他知道我们医院是哈佛大学的附属医院,同时也明白这并不表示我们的医术有多高明,我只是当天值班的住院医生,而史丹尼医生也只是值班的主治医生。爱莉丝把决定的重任交给他,而在当时,有些细节看起来还是令人充满信心的:史丹尼医生身穿手术服,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看起来是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应该懂得要怎么处理。说真的,史丹尼的确诊治过几个坏死性筋膜炎的病人,他很负责,不会敷衍病人,耐心十足地向病人解释一切。然而,他看起来太年轻了(史丹尼只有35岁),让爱莉丝的父亲不放心。
爱莉丝的父亲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那时他心里想:“这可是我的宝贝女儿。难道你们这里没有更好的医生了吗?”之后,他决定了要如何去做,于是转过身来,礼貌地对我们说:“我想要听听其他医生的意见。”
我们接受了他的要求。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而且眼下的情况我确实拿不太准,爱莉丝没有再发烧,而且恢复得不错。而我之所以猜测是坏死性筋膜炎,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几周前我刚巧看过这类恐怖的病例;史丹尼则认为她感染噬肉菌的概率在5%以下。但我们心里都明白,这只是猜测而已。(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我们并不能给出准确答案,(5%以下?究竟是百分之几?)我们认为听听别人的意见也是有好处的。
但又有一个念头闪入我的脑海,其他人的意见对这对父女会有什么帮助呢?万一意见不一,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意见一致,我们做了切片检查,会不会出现问题?这对父女在这里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可以商量此事,甚至问我们,有没有可推荐的人选。
我们建议他们向塞西尔医生征求下意见。塞西尔是本院的整形外科医生,和史丹尼一样,诊治过很多坏死性筋膜炎的病例。他们接受了我们的提议,于是我去找塞西尔医生。塞西尔不久之后便到了。最终,他给这对父女的意见,一定程度上增强了他们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