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尔是个不修边幅的人,总顶着一头乱发,白大褂上也总有签字笔的痕迹;脸不大,眼镜片却又大又厚,看起来跟个麻省理工学院的博士似的(塞西尔还真的是麻省理工学院的高材生)。正像爱莉丝的父亲形容的,塞西尔看起来比较“资深”。他的诊断结果和史丹尼一样。他询问了爱莉丝病症的一切细节,并仔细检查了她的脚,最终得出结论,她得坏死性筋膜炎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他又说,我们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目前看来,只有通过切片检查来确定。
爱莉丝和她的父亲最终决定做切片检查。她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怎样都好,我们尽快结束这场折磨吧。”后来,我把《手术同意书》拿给她签字的时候,她发现上面不只是写了“左下肢切片检查”,还写着“可能有截肢的风险”这些字眼,看到这些,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禁哭了起来。我们离开病房,让她和她父亲单独静一静,最终,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由于情况紧急,我们马上把她推入手术室。她父亲在护士的带领下,走到休息区等候。他给爱莉丝的母亲打了电话,之后就一直低着头坐在椅子上,静静地为他的女儿祈祷。
医疗决策树
事实上,决定的方式还有另外一种,叫做决策分析,医学界中有一小部分人极力提倡这种做法。决策分析的原则很简单,在企业和军事方面已经运用了一段时间了。你可以用一张纸或电脑,把所有的选择项和每一种选择所导致的结果罗列出来,画出一棵决策树,然后根据已有的信息评估每一种结果可能发生的概率,如果没有所参考的依据,就大致估算一下。再考虑病人所期望的结果,或是哪一种选择对病人来说更好,拿每一种可能的结果与之对比,做一个估算。最后,再把每一种选择的数值相乘,计算出“期望效用”,选出最高的那一种。这种做法,有明确、合乎逻辑的依据,并非一味地凭直觉去做决定。我们建议50岁以上的妇女每年都做一次乳房x线照片,正是通过决策分析后决定的;美国在墨西哥经济陷入困境的时候,决定不给予帮助,也是运用这个方法而得出的结论。提倡决策分析的专家说,在为每一个病人做决定的时候,医生都应该参照这个方法。
最近,我根据爱莉丝的情况,试着画出了她的决策树。我们的选择其实只有两种,要么做切片,要么不做切片。然而,对应的结果却很复杂:不做切片,病人可能安然无恙;不做切片,在后期诊断出来,进行手术,最终病人安然无恙;不做切片,病人可能死亡;做了切片,可能留下伤疤;做了切片,治疗中出现偏差;做了切片,发现是坏死性筋膜炎,截肢,最终导致死亡等。我列出所有可能的结果,决策树看起来就像是一片杂乱的树丛。在估算可能性的时候,我想到命运这个问题,就觉得前途未卜。我尽可能搜集大量文献报告,但还是有些地方不能找到确凿的依据,需要我们自己去猜测;即使和爱莉丝讨论过,我还是很难判断她希望的到底是哪种结果;还有,如果病人最后安然无事,这与死亡相比,是要好100倍?1000倍?还是1000000倍呢?即使这样,决策专家认为,有些重要的条件应该优先考虑,如果医生只是依靠本能做出决定,这与道德相违背。
事实证明,要做出正确的分析,基本上需要花费几天的时间,但是我们在做医疗决定时通常只有几分钟可以考虑;不同决策者的意见差距也很大。但是总的来说,决策分析还是提示了我们一点,根据决策树,我们不应该为病人做切片手术。坏死性筋膜炎的发病概率太低了,即使我们很早就发现坏死性筋膜炎,但最后的结果可能也不会有太大差别。根据逻辑推断,切片检查并不合理。
我们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要怎么做呢?我也不知道。我们当时没有采用决策分析的意见,而是直接把爱莉丝推进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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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科医生给爱莉丝注射了麻醉剂,护士在她的腿上涂上消毒药水,从脚趾一直涂到臀部。史丹尼医生用一把小号手术刀,在她脚上长水泡的地方,切下长2~3厘米的一小块皮肤,包括皮下组织和一小部分肌肉,然后把这块皮肤组织样本放入装有生理盐水的瓶子里,火速送到病理学专家那里,请他检查。接下来,我们在她红肿的小腿中央又切下另一块皮肤组织,这次切得更深一些,一直切到肌肉,之后又立马送到病理科。
切开她的皮肤之后,猛一看没有任何问题:脂肪是黄色的,跟正常的颜色一样,肌肉是健康有光泽的红色,由于切割的关系,出了一点血。但是,我们用钳子的前端碰触她的小腿的时候,一下子就陷进去了,就好像是细菌已经为我们开好了这条路一样。虽然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史丹尼还是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他摘下手套,到病理学专家那儿去查看结果,我随他一起去,留下爱莉丝在手术室中沉睡,由另一个住院医生和麻醉科医生看护。
紧急的病理检查是做冷冻切片。沿着走廊一直走,没走多远就能看到冷冻切片室。切片室很小,跟一般的厨房差不多大,中间有张齐腰的实验台,上面摆着一块黑色石板和一罐液态氮,病理学专家在这将组织迅速冷冻起来。靠墙边有一台组织切片机,可以把冷冻后的组织做成显微切片。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做好切片。他把切片放到显微镜下,按照规定的步骤,先用低倍镜观看,再使用高倍镜。这时候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走来走去,等待检查结果。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不敢肯定。”病理学专家小声地说道,眼睛仍没有离开目镜。他说,他看到的所有迹象都与坏死性筋膜炎的特征相符,但他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他决定与皮肤科医生协商、讨论。20分钟后,皮肤科医生才赶来。他目不转睛地观察了五分钟,我们感到越来越不安,最后他得出结论:“没错,是坏死性筋膜炎。”他说,他在深层组织发现了逐渐开始坏死的部分,而蜂窝组织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史丹尼医生去找爱莉丝的父亲,他走到拥挤的家属等候区,爱莉丝的父亲看起来很不安,看到史丹尼医生凝重的表情后,情绪有些激动。史丹尼领他来到旁边的空房间,关上门,告诉他,爱莉丝得了坏死性筋膜炎,我们必须立刻采取措施。接着史丹尼医生又说,他没有把握能救得了她,也许需要截肢,也许……但是必须要为爱莉丝进行手术,看看她的腿被细菌侵蚀到什么程度,再计划下一步要怎么做。爱莉丝父亲的内心防线崩溃了,他痛哭流涕,久久说不出话来。史丹尼也感到很难过。最后她父亲说:“你们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史丹尼点点头,转身离开。爱莉丝的父亲打电话通知她母亲。她母亲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失声痛哭。后来他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我找不到任何词汇去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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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上的决定是错综复杂的。当你遇到三岔口的时候,很难决定要走哪一条,但是又不得不选择其中的一条路。眼前,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下一步要怎么办?手术时,整形外科的塞西尔医生也参与进来,他和史丹尼合力把爱莉丝的脚部皮肤切开,从脚趾到脚踝,再向上切,一直切到膝盖下方,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看到整个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了。
现在,我们差不多可以看到全部情况了。她的脚和大部分小腿的肌肉外层已经变黑、坏死,黑棕色的血水渗出,隐隐约约散发出恶臭。(后来,更进一步的切片检查结果证实,a群链球菌正以惊人的速度侵蚀她的腿。)
“我打算做膝下截肢(bka,也就是切除膝盖以下的部分),”史丹尼说,“甚至考虑过膝上截肢(aka,就是大腿以下全部切除)。”无论他做的是什么决定,没有人会责怪他。但是他有些犹豫。他说道:“她还这么年轻。也许这么说显得很无情,如果今天这个病人已经60岁,我们就不必考虑这么多,直接切除整条腿就可以了。”我想,史丹尼之所以这么说,一个原因是出于同情,不忍心这么做,毕竟爱莉丝才23岁,怎么可能面不改色地把这个漂亮姑娘的腿全部切除?但是这种妇人之心也许会干扰判断。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出于本能,考虑到她这么年轻、健康,也许只需要切除感染部位(即做清创),再做保守治疗,就能治愈。但是,她腿上的细菌是人类已知细菌中最致命的,能够冒这个险吗?思前想后,最终他还是决定做清创,保留她的腿。
史丹尼和塞西尔费尽心力,用剪刀和电烧忙了两个小时,又切又割,把肌肉外面的筋膜层切下来,从脚趾一直到小腿,他们差不多把3/4的组织都切开了。他们打开她的大腿筋膜,发现她的大腿筋膜看起来粉粉白白的,很正常,应该没有感染坏死。他们在她的腿上浇了两公升的生理盐水,希望能冲掉她腿上的所有细菌。
直到手术结束,爱莉丝的情况还算稳定,血压正常,体温37.2c,血氧饱和度正常,被细菌侵蚀最严重的组织已经完全切除。但她的心跳速度有些快,每分钟120次,这可能是由于细菌感染引起的全身反应。她的脚看起来仍然不太好,皮肤因为感染而通红、发烫。
史丹尼对这样保守的手术并没有感到后悔,但我明显可以感觉出他的不安。他和塞西尔商量,打算下一步进行另一种疗法,高压氧治疗法,就是把爱莉丝送进高压氧舱中进行治疗(有时人们潜水时浮出水面过急,就会得减压症,于是便利用高压氧进行治疗)。这个疗法听起来有些夸张,但还是有些道理的,利用氧气提高免疫细胞的战斗力,从而抵抗细菌的侵袭。如果在高压氧舱中持续待几小时,组织中的氧气浓度便会明显提升。塞西尔曾利用高压氧治疗法诊治过几个烧伤伤口深度感染的病人,效果很好。然而,还没有研究可以证明高压氧治疗法可以治愈坏死性筋膜炎。可如果高压氧治疗法有疗效呢?这个想法马上得到大家的支持,至少,这么做起码不会有害处。
我们医院没有高压氧舱,但波士顿的另外一家医院有。有人去打电话联系,几分钟之后,对方同意了,我们便计划派一个护士护送爱莉丝去那里做治疗,让她在2.5个大气压的高压氧舱内待两个小时。我们在她的伤口盖上一层湿的纱布,防止组织脱水,然后用白色绷带把她的腿包扎起来。离开手术室后,在出发之前,我们先把她安置在特护病房,确保她的情况稳定。
晚上8点。爱莉丝终于苏醒过来,醒后她觉得疼痛难忍,并且有恶心的感觉。看到周围聚集了一大群医生和护士,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可能出事了。
“天呐,我的腿!”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腿。由于惊吓过度,她一时没摸到自己的腿。渐渐地,她相信自己的腿还在。她看到了,并且摸到了,也能适当地活动一下腿。史丹尼医生扶住她的肩膀,向她解释手术中发现的问题,他是怎么处理的,还有接下来要做哪些事情。她咬紧牙关,勇敢地听完这一切。她的父亲一直陪在她身边,看起来也被吓得不轻。爱莉丝用床单把脚盖好,看了一眼身旁的医疗仪器,上面的绿灯和红色灯不停地闪动着,她凝视着手臂上挂着的点滴,淡淡地说道:“好的。”
她形容高压氧舱就像是个“玻璃棺材”,里面有个窄窄的床垫,躺上去之后,手臂只能伸直或是交叉放在胸前。脸的正上方30厘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块厚厚的板子,头顶就是旋紧的舱门。压力增加时,她的耳膜有胀痛感,像是在潜水一样。医生告诉她说,压力大到某一个程度时,她可能会被困在里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这时即使呕吐也不能马上打开舱门,只能等压力慢慢降低时才可以开舱门,否则可能会因减压症而导致死亡。以前有个病人在舱内突然发生痉挛,但是差不多过了20分钟他们才能帮他打开舱门。她躺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觉得自己与世隔绝了,独自一人承受这一切,她心想,这里只有我和细菌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又把她送进手术室,检查一下细菌是否又扩散了。的确如此,细菌又抢先一步。她的脚和小腿正面的皮肤已经变成黑色,表明已经坏死,必须切除;先前没切除的筋膜边缘也都坏死了,不得不一并切除。幸运的是,她的肌肉还有一线生机,包括脚里面的肌肉,还有她的大腿也保住了。爱莉丝没有再发烧,心跳也恢复正常了。我们再次用湿的纱布把她的伤口包扎起来,送她去做高压氧治疗,并增加强度,一天做两次。
结果,我们在四天内为她做了四次手术。每一次,我们都切下一部分感染组织,渐渐地,我们要切除的感染组织越来越少。当第三次手术的时候,我们发现她腿部的红肿情况已有明显好转;第四次手术时,她的腿已经完全不红了,我们可以看到伤口长出新的、粉红色的组织。这时,史丹尼才敢肯定爱莉丝的命保住了,还有她的腿和脚也是。
难以言喻的直觉
当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直觉有时可以帮助我们。这并非是靠逻辑推理出来的结果,但也不能完全说是靠运气。
认知心理学家克莱因致力于研究那些时常要面对不确定性的人们。他曾描述过一个消防队长的经历。有一次,一座平房失火了,这个消防队长带着手下的消防队员冲入火场。这次的火灾看起来和以往遇到的情况没什么两样,他带领队员拿着水管从前门突入,在后面的厨房遇到了大火。他们拼命浇水灭火,但火势依然不减。他们再把水开到最大,依然扑灭不了它。突然,队长下令大家立马撤退,不能再待在屋内。大家都感到很奇怪。队长也说不上原因,就是觉得不对劲。他们刚跑出去,方才站的那块地板塌陷下去。原来火源在地下室,不是厨房。如果他们再多待几秒钟,就要葬身火海了。
人类自身有一种能力可以判断要如何做。克莱因指出,判断很少是经过计算、衡量一切之后的结果(计算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强项),而是一种无意识的思维。那位消防队长反思了那次的事件之后,告诉克莱因,他当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让队员撤退。那次的火灾的确有点与众不同,但他当时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只是凭运气或者说第六感。克莱因追问了一些那次火灾的细节后,发现有两个因素可能是让他选择撤退的原因,但是队长本人当时并没有注意到。第一是客厅特别热,一般房子从后面的厨房失火,客厅温度不会这么高;另外火燃烧时并没有发出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队长可能察觉到了这些不同,或许还有其他原因,迫使他立马下令大家撤退。事实上,有时想太多反而造成不好的结果。
当我第一次看到爱莉丝的腿的时候,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同样,爱莉丝可以侥幸不截肢的原因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虽然直觉并不可靠,而且在事件过后,我们如果认真反思,还是可以说得通当时的选择。但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当时紧迫的情况下,怎么会有人想到这些?另外,要根据什么去判断医生的直觉是否正确,会不会误导病人?
达特默斯的温伯格医生研究医疗决定已经将近30年了,但他不像克莱因从细节入手,而是纵观大局,审视美国医学界的整体表现。他发现,不同医生的做法通常有很大区别,甚至有些不可思议。根据他的调查研究表明,同样是胆囊问题,医生选择要不要做胆囊切除术,差异指数可能高达270%;装置人工髋骨的差异则有450%;在将近生命尽头的时候,是否要送进特护病房的差异性更高达880%。例如住在加州圣塔芭芭拉市的病人,因背痛而进行手术的病人要比纽约布朗克斯区的病人多五倍。这主要是受未知性的影响,另外医生个人的经验、习惯和本能也是造成这种差异的因素。
这种事有道理可寻吗?以爱莉丝为例,治疗中的变数太多了,上哪一家医院,看哪一位医生,甚至包括诊治的时间是什么时候(遇到她是在我上一次看到坏死性筋膜炎的病人之前,还是之后;是凌晨两点,还是下午两点;是我忙碌的时候,还是空闲的时候)。不同的医院会有不同的治疗方法,有的可能只给她打抗生素,有的会给她做截肢,有的可能为她做清创手术——怎么会有这么多种疗法?
针对这种问题,有人提出两种改革方案。一是减少医学中的不确定性。不是通过研究新药或新方法(这些方面已得到了巨额的经费),而是把研究重点放在医生和病人每天做的重要决定上(相对来说,这方面得到的经费太少了),致力于探索医学中的不确定性(毕竟,人类的生理结构和病症本来就十分复杂)。另外一种方案是,医生应该事先料想到,如果面对不确定的情况要如何处理。防患于未然,就相当于是群体决定。
但是,后面这个方案不太现实,因为这与医生的个人主义相违背。医生相信自己的个人能力,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病人最好的。对于相同的问题,医生处理的方式却存在巨大的差异,这与个人习惯相关。每天,在未知情况下做决定的我们,仍然坚信自己的做法是对的。不管我们有多少次判断失误,每一个人都可能遇到像爱莉丝那样的病人——一个我们只能凭直觉治疗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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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到爱莉丝是一年后。我开车经过哈特福德,便顺道去她父母家看望她。她们家的房子是一栋浅灰色的、很有特点的建筑,宽敞、干净而明亮,还有一只看起来很傻的小狗,花园里种满了鲜花。爱莉丝在医院待了12天便出院了,搬去和父母同住,在家静养。本想就暂住一段时间,结果这一住就离不开了。她说,要想过得舒适一些,还是在父母身边最好。
她的脚经过一段时间的疗养,已经痊愈了。这点在我的意料之中。最后一次给她手术的时候,我们从她的臀部取下一块长宽各15厘米的皮肤,为她腿部的伤口做植皮。她拉起运动裤的裤腿给我看,说:“看,小意思啦。”
当然,伤口说不上漂亮,但在我看来这已经很不错了。差不多和我的手掌一样宽的、长长的一道伤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趾。伤口处皮肤的颜色会略微白一些,而且边缘有些突出,而且因为植皮的关系,她的脚和脚踝看起来比一般人要大一些。但她的伤口不像有些人的那么突兀。另外,她的植皮部位的皮肤柔软而有弹性,不会很紧崩,也不会起皱。由于植皮,她的臀部被取掉皮肤的那一部分很红,但现在颜色已经逐渐变淡了。
但她要想正常行走、跑步,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刚出院的时候,她发现她连站的力气都没有,肌肉酸痛无力,刚站起来,便摔倒了。元气逐渐恢复之后,开始能站着了,但还不能行走。由于神经损伤,她脚部功能有些迟钝,前脚掌翘不起来。她去找史丹尼医生,医生告诉她说,可能这辈子她只能这样了。经过几个月的积极的康复治疗,她终于可以用脚跟或脚尖走路了,到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可以跑步了。现在她已经开始工作,在哈特福德一家保险公司做行政助理。
想起那场病,爱莉丝仍觉得心怀恐惧。她不知道这细菌是如何找上她的,也许是婚礼前一天她去一家不太正规的美容院泡脚、修指甲的结果;也许是在礼堂外的草地上赤脚跳舞的结果;也可能是在自己家的某个地方感染上的。之后,每次割伤或发烧,她都担心得不得了。她再也不去游泳了,也没再泡过澡;淋浴的时候,也尽量避免让脚碰到水。家人计划带她去佛罗里达玩,但一想到离自己的医生那么远,她就有些不安。
得病和存活的概率都让她觉得摸不到头脑。她说:“起初,他们说,得这种病的概率几乎为零,大概是1/250000的概率。偏偏我就得了。之后,他们又说,我能战胜这种细菌的概率也很低。但我却活过来了。”如今,她问医生,她会不会再被噬肉菌盯上。医生还是回答,概率很小,跟以前说的一样,差不多是1/250000。
她说:“听了这话,我还是很担心。”我们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聊着天。她的手放在腿上,阳光照射在她后面的窗台上。“我不信我一定不会再得这种病,而且我也不再相信我不会得什么其他的怪病或是罕见的病症,也不再天真地认为我认识的人不会得这种病。”
在医学世界里,我们不得不面对可能性。我们之所以被这门不完美的科学所吸引,是因为我们迷恋可以妙手回春的那一刻——我们抓住每分每秒,用自己的知识、能力去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让这个人过得更好。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也许会遇到一个刚诊断出得了癌症、陷入极度悲哀的女人,或者是一个伤势严重、血流不止、呼吸困难的病人,又或是有一条腿又红又肿的20岁的女孩,同事征求你的意见。我们不知道自己能否抓住时机、改变眼前糟糕的局面,也不知道我们所做的决定对病人是否有利。有时,成功实在出乎我们的意料。虽然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但总会有成功的时候。
我和爱莉丝随意聊着,说到她在哈特福德的男友(他是工厂技术人员,然而他最感兴趣的其实是高压电),还说到她最近看的电影,另外她发现自己经历过那样可怕的事情之后,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再大惊小怪了。
“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勇敢了,”她说,“我能深切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这感觉真好。”
“我也变得更快乐,会用另一个角度去看待事情,”她继续说,“有时,我觉得更有安全感了。毕竟,我挺过来了。”
那年5月,她去了佛罗里达。某一天,风平浪静,酷热难耐,她站在海岸边。她先脱下一只鞋,踩到水里,接着脱下另一只鞋,她终于克服了自己的恐惧心理,跳入海中,尽情地游泳。
她说,那里的海太美了。
当今世界上最致命的病毒,传染性强,死亡率高达90%。——译者注
出自凯勒在1985年出版的小说《沃比根湖岁月》。他描述明尼苏达有个梦幻之地叫沃比根湖,此地的人认为他们男的俊,女的强,小孩都很优秀。这个效应是教育体系经常出现的谬误,很多老师或校长认为自己学生的成绩都比别的学校的学生强。但这其实是错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