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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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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你是一名医生,自己开了一家诊所,狭窄的检查室,白晃晃的灯光,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柜台上放着一副乳胶手套。这里最主要的陈设品就是一张皮面的、冷冰冰的检查台。你正在为一个40多岁的女病人做检查。她有两个孩子,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她穿着一件纸一样薄的检查袍,努力使自己看起来镇定。她的乳房摸起来没有肿块,也没有发现异常。她在来这里之前做过乳房x光照片,放射科的报告结果是:“左侧乳房左上1/4处的一些细胞有钙化现象,这种状况在前一次的检查中并不明显。请考虑切片检查来排除恶性肿瘤的可能性。”说白了就是:状况很紧急,疑似乳癌。

你要把这个结论告诉病人。你说,根据检查结果,她应该做乳房切片检查。她不屑地“哼”了一声,并发起牢骚:“每一次做检查,你们总会找各种理由让我做切片。”在过去的五年,她的三次乳房x光照片都有“可疑”的钙化现象,每次医生都把她推进手术室,切下部分组织。但是,病理科医生拿显微镜一看,全都是良性的。她说:“你们太过分了。这次又说什么成群钙化,结果最后检查肯定还是良性的。”她停顿了一下,最后坚决地说:“我不打算再做一次切片。”她从检查台上下来,走进更衣室换了衣服。

你就放任她这样离去吗?毕竟,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以自己做决定。而且,切片检查也不是件小事儿。因为做过多次切片检查,她的左侧乳房有几道疤,有一道甚至长达七八厘米,而且由于取出很多组织,她左侧的乳房看起来比右侧的乳房要小一些。的确,有些医生很爱做切片检查,动不动就取出病人的乳房组织看看。所以,病人有理由请医生解释清楚或者再听取多方意见后再做决定。

但是,现在这个病人乳房的钙化现象很明显。虽然有些不是乳癌细胞,但这通常是早期乳癌的征兆,是初期阶段,还能治好。如果病人不加考虑做了决定,很有可能是错误的决定。如果代价很大,没有任何补救的余地,医生是不会无动于衷的,他们往往会干预病人的决定。

因此,阻止她吧。你的病人马上就要走出检查室了。你可以阻止她,告诉她如果她就这么离开的话可能会后悔的,把癌症的严重后果讲给她听,并告诉她前三次乳房切片没查出异常,并不表示第四次是正常的。尽管你可能会失去这个病人,但也要给她一个认真周全考虑这件事的机会——这才是你的目的,并不是要告诉病人她做的决定是错误的。

我看过很多优秀的医生是这么做的。他们不是立刻上前阻止病人,而是给病人一段时间,让病人先穿好衣服。随后,他们请病人到办公室去,再跟她们细谈。与冷冰冰的检查室相比,办公室要舒适多了,有些办公室还铺了地毯。这些医生不会坐在大大的橡木桌后,一副我是老大的样子,通常他们会拉张椅子坐在病人旁边。有个外科教授告诉我,如果你平等地对待病人,在病人眼里你就不再是高傲自大、难以接近的大医生,他们就不会有太强烈的被强迫感,心态也会比较平和,认为你是真心为他们着想。

这时,大多医生不会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看法。有的医生甚至又重复了一遍病人的话,就好像是背课文一般逐字逐句地再说一遍:“我理解你的想法。每次,你来我们这里做检查,我们都要为你做切片。即使切片检察没有发现问题,但下一次我们还是会要求你再做切片检查。”接着,很多医生都不会再说什么了,而是等着病人提出疑问。无论你认为这是阴谋也好,责任也罢,这么做终究有些用处。病人觉得医生这样做,给了他们表达自己心声的机会,使医生了解他们真正的想法。一般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提出自己内心的疑问,然后,她们大多会被我们说服。到这时,就好办多了。

但是,还是有些病人会很固执。医生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而且病人一意孤行会有生命危险,就会另谋他略,比如转变说话方式,像是说“我们请放射科医生过来,听听他是什么意见”,或者说:“请你的家人进来一起商量,好吗?”同时他们会给病人一些时间去考虑。很多病人经过仔细衡量后,便会改变心意。有时医生还会利用一些更高明的技巧。我曾见过一个医生劝说一个心脏病患者戒烟的案例。病人不答应戒烟,他顿时沉默不语,以此来表示他失望的心情,整整一分钟的时间不说一句话,这时大多数病人还是会按照医生的建议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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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认为这是医生控制病人的方法,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当你看到病人把决定权交给医生的时候,这其中掺杂的因素太复杂了,并不像表面看起来得那么简单。病人虽然拥有自主权,但事实是,病人通常不要我们给他们的决定权。换句话说,病人会因为他们的自主权受到尊重而很开心,但他们也很乐意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医生,放弃选择的权利,他们更希望别人帮他们做决定。有一项研究调查表明,64%的人表示,如果自己得了癌症,他们希望可以自己选择治疗方式;但是真正得了癌症的人,只有12%的人希望由自己做决定。

最近,我真正体会到为什么大多数人会把权利交给医生。我的第三个孩子温妮早产了五个星期,出生时体重才1.8千克。她回家的一周后,一天早上,不知什么原因,哭闹得特别厉害,而且不停地流鼻涕。喝完奶30分钟后,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而且每次呼吸都伴有小小的“呼噜”声,接着突然没了呼吸声。我太太惊惶失措,赶紧把她摇醒。醒了之后,她又开始呼吸,但是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还是立马把她送去医院。

15分钟后,我们到了急诊室。温妮戴上氧气面罩,但情况依然没有什么好转,她的呼吸频率每分钟超过60次,而且费尽了力气,庆幸的是血氧饱和度还算正常,可以自己呼吸。医生不能肯定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可能是心脏问题、细菌感染或者是病毒。医护人员为她照了x光片、做了血液和尿液检验,还做了心电图,抽取了脊髓。他们怀疑这是常见的呼吸道病毒感染引起的,由于温妮早产,肺太小而且发育不成熟,所以无法抵抗一般性的病毒。但病毒检测的结果还得等一两天才能出来,于是医生安排她住进小儿特护病房。当晚,她出现几次呼吸骤停,最长一次达60秒之久,心跳越来越慢,脸色苍白,安静得可怕。

这时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为她插管、装上呼吸机吗?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看她是否能够自己挺过来?这两种选择都存在风险。然而,如果现在不给她插管,她可能会马上陷入昏迷,不定哪次呼吸暂停,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因此,医生决定帮她做紧急插管。但是要为这么小的婴儿做紧急插管并非易事,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另外,如果呼吸管插错位置,也会造成大脑损伤或缺氧致死。虽然这种可怕的情况的发生概率很小,但并不是没有可能,我就亲眼目睹过这样的悲剧。不到万不得已,医生不会想为病人装上呼吸机的,特别是这么小的婴儿。使用呼吸机会对病人造成伤害或影响,比如肺炎或肺穿孔,这种事时常发生。每一个使用过呼吸机的病人都可以告诉你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空气被巨大的压力推进和抽出你的身体,让人极不舒服,而且嘴巴酸痛、嘴唇干裂。你可以为病人注射适量的镇静剂,但这样会带来一些并发症。

因此,谁来做这个决定呢?基于各种因素的考虑,最终由我来下这个决定。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比任何一个医护人员都要关心会有怎样的代价;我也是医生,因此我了解其中的各种风险。

然而当负责治疗温妮的医疗小组来找我商量,让我决定到底是否要为温妮插管时,我倒希望由他们来做决定。我把决定权交给了我不认识的医生。研究医学伦理的卡兹医生等人认为这种表现是“幼稚的退化”。在我看来,这样的指责实在过于苛刻,毫无人情味。未知的情况太多了,如果我的决定是错误的,让我如何承受这错误所带来的后果?即使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可万一出了闪失,我这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有人认为,病人应该自己负起做决定的责任。但是,我需要温妮的医生来为我承担这个责任,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他们都可以承受得了。

医生最终还是决定不给温妮使用呼吸机。说完,这群疲惫的、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医生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去看下一位小病人了。但是,让人不安的问题仍然存在,我希望做出的决定对温妮是最好的,但我却放弃了自主选择权,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密歇根大学的法学和医学教授施耐德最近出版了《医学中的自主权》一书。他分析了很多有关医疗决定的研究和资料,甚至对病人的回忆录进行系统分析。他发现,人在生病的时候往往因为身体状况不佳、精神疲惫、容易生气、心烦意乱或情绪消沉,而很难做出正确的决定。通常,他们心里只想着早日消除眼下的疼痛、恶心和疲倦,几乎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怎么做决定。我深有同感。即使我不是病人,作为家属的我只能坐在一边看着温妮,忧心忡忡,我也没有充足的精神去好好衡量每一种选择的利弊。

施耐德发现,医生在情感上会比较冷静,能理性地看待所有不确定的事情,不会因为恐惧或感情用事而歪曲事实。这是由于他们的职业性造成的,他们接受过专业训练,了解如何才能做出更好的决定,除此之外,他们还能集思广益;他们的标准是来源于学术文献和精良的训练,还有重要的相关经验。虽然我也是医生,但对于温妮这种特殊的病症,与温妮的医生相比,我的经验太微薄了。

虽然温妮恢复得很慢,但总体趋势还是好的,不必装上呼吸机。曾经有一次,在她转到普通病房还不到24小时的时候,她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赶紧又把她送回特护病房。温妮在特护病房又住了10天,然后,在住院两周后,终于安然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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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有行医的艺术,生病也有生病的艺术。当你在生病的时候,你必须保持理智,知道什么时候该听取别人的意见,什么时候该表达出自己的看法;即使选择不自己做决定,也应该向医生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可以把所有事情交给温妮的医生处理,但我一定要他们说明,万一温妮陷入昏迷,他们要如何处理;后来,我担心他们给她吃得太少,因为一周下来,她喝的奶少得可怜,于是我找到医生,要求他们给我一个解释;在住院第11天,他们把她的心脏监护仪撤了,我又变得紧张不安起来,找到医生问他这样做的原因。我知道我这个人有时候很固执,还爱钻牛角尖,但是,事关我女儿的生命,我不得不一再小心。

一般人会认为,你只要做好你能做的,也考虑到医生及护士的立场;不要只是一味地被牵着鼻子走,也不要逼人太甚,这样就行了。但问题仍然存在,如果医生和病人都做出了错误的决定,那该怎么办呢?我们希望可以找到一些规定,但现在几乎已经认定病人就是最后的决定者。然而这样一个死板的法则并不适用于现实医生与病人的关系,也与医疗系统格格不入。在现实的医疗世界里,可能有100件事必须马上做决定。以孕妇生产为例,医生该给产妇注射荷尔蒙,刺激宫缩吗?该做无痛分娩吗?如果要做,那该什么时候做呢?需要使用抗生素吗?血压该多久量一次?该用产钳吗?如果生产过程进展不顺利,半天还生不出来,该做剖腹产吗?这些问题不该全部由医生决定,但是也不该都由病人决定,而应该由医生和病人双方共同协商来决定。

很多医疗伦理专家错误地把病人的自主权当作医学的规范。史耐德发现,病人最希望从医生那儿获得的并非自主权,而是希望能够看到他们的能力,并感受到他们亲切的态度。亲切感通常包括尊重病人的自主权,保证他们自己做重大决定的权利,另一方面,在病人不想做决定的时候,我们要为他们承担做决定这个沉重的责任,或是引导病人选择正确的方向。即使是病人自己做的决定,有时我们也不得不提出一些意见,比如让病人接受令他们不安的手术或治疗,或是要他们放弃一些执迷不悟的想法。现代医学不断发展,技术日新月异,真正的考验已不再单单是祛除病人的病痛,而是医生的热情亲切的服务以及将心比心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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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实习期间,还有一个病例令我记忆深刻。病人叫做吉恩,快40岁了,体格健壮,头发有点少,少言寡语,不善交际。他说话的声音很小,让人听起来很费劲。我想他的工作应该是会计师或是电脑工程师之类的,一般独自工作。他因为胆囊严重感染所以要进行手术,并办理了住院手续。每次我去看他,他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来不问任何问题。他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院。

周六傍晚,大概是手术后的第三天,负责照顾他的病房护士叫我,告诉我他高烧不退,呼吸困难,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我赶到他的病房,发现他汗如雨下,满脸通红,眼神空洞。他坐在床上,身子向前倾,粗壮的手臂支撑着身体,上气不接下气。他已经戴上了氧气面罩,氧气的流量也调到了最大,但是仪器仍然显示他的血氧饱和度不足。他的心跳过快,每分钟超过了100次,血压也大大低于正常值。

他太太是个身材瘦小、皮肤白皙的女人,有着一头又长又直的黑发。她站在病床旁边,双手交叉抱着自己,身子不停地前后摇晃。我给吉恩做各项检查,并请护士为他打上点滴。我尽量表现得很自信。之后,我在病房外的走廊呼叫总住院医生妮可医生,请她过来查看病人的病情。

妮可医生回应了我的呼叫,我向她报告了细节。我说,这个病人可能得了败血症。如果在腹部手术后出现败血症,一般是由伤口感染引起的。但是,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红肿,也没有异常的疼痛。我用听诊器一听,他的肺部声音很大,就好像是洗衣机在运转。也许这是由于肺炎造成的?

妮可医生立马赶了过来。她才30出头,身材高挑,有1.8米左右,一头利落的短发,总是精力充沛、锐气逼人。她看了吉恩一眼,然后悄悄告诉护士,让她去准备一套插管器械。我已经为病人注射了抗生素,因此血压稍有改善,但他仍然呼吸困难。妮可医生走到病人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说:“你还好吗?”他很久才回答道:“我很好。”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太可笑了,病人的回答明显是假话,但是却为他们起了个话头。妮可医生向他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败血症,可能是肺炎引起的,而且还可能会迅速恶化。她说,抗生素应该可以解决问题,但需要时间和体力,而他已经体力衰竭了。为了帮他挺过去,她决定为他插管,装上呼吸机。

“不要!”他努力呼吸着,坐了起来。“不要……我不要……机器。”总医生向他解释道,时间不会很久,只是暂时性的,也许两三天就够了。我们也会为他注射适量的镇静剂,尽可能让他舒服一点。她希望他能明白这一点,没有呼吸机,他就会没命。

他还是摇头:“不要……我不装机器!”

我们很清楚,这明显是个错误的决定。也许病人是因为恐惧或是不理解,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如今科技那么发达,先进的药物和精密的设备可以使他摆脱生命危险。他还年轻,在之前他的健康状况一直很好,有老婆还有一个孩子。显然,他也考虑过这些问题,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接受胆囊手术。我们认为,如果不是过于恐惧,他应该会接受我们的治疗。难道为了尊重病人的选择,我们就这样见死不救吗?

妮可医生看着吉恩的太太。她已经六神无主了。为了说服吉恩,妮可医生决定问问他的太太,她想要怎么办。她号啕大哭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不能救他吗?”看起来她快要崩溃了,于是我们扶她离开病房。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妮可医生费尽心思地劝说吉恩,可依旧毫无进展。她只得暂时离开,并打电话给轮休的主治医生,之后又回到吉恩的病房。没多久,吉恩就出现体力衰竭了。他身体后仰,脸色苍白,一绺绺湿湿的头发黏在头皮上,氧气浓度不断下降。他闭上了眼睛,慢慢地陷入昏迷。

不能再拖下去了。妮可医生把床头放低,让吉恩平躺,然后叫护士为他注射镇静剂。她不停地有规律地挤压氧气罩的气囊,把氧气送入他的肺部。我把插管器械递给她。那透明的、长长的塑胶呼吸管一下子就插进了他的气管。之后,我们把吉恩推进电梯,送到楼下的特护病房。

然后,我去找他太太,向她说明吉恩已经装上呼吸机了,现在正在特护病房。她没有说什么,直接就去特护病房看她先生了。

在接下来的24小时里,吉恩的肺部功能恢复得很快。我们减少了镇静剂的量,撤除了呼吸机,让他自己呼吸。没多久,他醒来了,睁开双眼,嘴巴里还插着一根呼吸管。他没有挣扎。

我问他:“我现在帮你拔管,可以吗?”他点了点头。我剪开固定呼吸管的胶带,让气囊逐渐扁平。然后拔除管子。他猛咳了几下。我告诉他:“你得了肺炎,但是现在已经好了。”

我静静地站在他的旁边,想知道他现在感觉如何。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可能由于嗓子还觉得痛,所以眉头紧锁。之后,他看着我,用坚定而沙哑的声音对我说:“谢谢。”

有时细菌进入血液会引发全身性的炎症反应,如高烧、周边血管扩张、皮肤通红、血压下降、心跳过速。——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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