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人伤脑筋的是,她的害喜症状并不像医生说的,只持续一段时间。怀孕四个月后,她还是一直这样吐个不停。只能说她是个特例。安娜看起来很憔悴,像生了重病一样。她的体重已经掉了七八公斤,不得不住进乔治·华盛顿大学附属医院,由专治高危险妊娠的医生为她诊治。医生利用点滴帮她补充营养,她的体重终于上升了一点。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几乎以医院为家了。
对医生来说,遇到像安娜这样的病人实在手足无措,看着她那么虚弱,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无疑是在质疑自己作为医生的专业素质。面对这种棘手的病人,医生只能是尽力应付。安娜在住院期间,真是看到了不少医生的应付手段:有的医生不断安慰她说,也许再过几周,她就没事了。有一个医生甚至问她,想不想回纽约继续治疗。这个问题让她不禁联想到医生想把她赶走。还有一个医生认为她的呕吐是可以利用意志力克服的,只要她努力再多吃一点的话。
她看得出这些医生对于她的状况十分苦恼。后来,有医生建议她去看看精神科医生。这个建议其实不是没有道理,焦虑和压力的确可能引起恶心呕吐。只要能够止住呕吐,安娜愿意尝试任何事情。不过,安娜说,她去看精神科医生的时候,医生一直问她,是不是在生宝宝的气,是不是无法承担为人母的角色。还有一个研究结论表明,妊娠剧吐症是孕妇潜意识排斥怀孕导致的,尽管这个弗洛伊德式的理论并不可取,但令人吃惊的是有不少医生相信这个说法。
安娜的情况越来越糟,医生不但束手无策,而且百思不得其解。她的亲友从报纸杂志上看到阿诺·施瓦辛格的太太曾有克服妊娠剧吐症的经历,就告诉了医生,建议他们试试。这种疗法是注射一种叫做droperidol药物(这是一种给手术病人用的镇静剂)。安娜用了这种药物,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每10分钟就要吐一次,直到吐得食道破裂,甚至吐血。
她承受着持续的折磨。有些妊娠剧吐症的病人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痛苦,于是选择人工流产。对面病房有个孕妇就选择了人工流产。医生也问安娜,要不要做人工流产。她完全不考虑这个做法。首先,自己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其次,每天护士都会推一部小小的超声波机到她的床边,她能听到在她的子宫里有两颗小小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这就够了,她对战胜痛苦充满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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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种止吐剂是对所有恶心呕吐症状都有效的。像是含有东莨菪硷的皮肤贴片,能够抑制大脑中的呕吐中枢,对晕车晕船等晕动病和术后呕吐很有效,但对孕妇或化疗病人的呕吐症就无效;又如,phenergan这样的多巴胺拮抗剂对害喜和晕车晕船有效,但对化疗病人则没什么效果;至于像zofran这种先进的新药,据说对抗呕吐就像盘尼西林对抗细菌那样神效,但也不是对每一个呕吐病人都有效。适量的大麻似乎对化疗引起的呕吐有一些效果,但并不宜用于孕妇,因为大麻会危害到胎儿。
会引发恶心呕吐的因素各种各样,像是突如其来的摇晃、难闻的气味、药物,以及怀孕时荷尔蒙浓度的变化等。科学家解释,大脑有个管理呕吐的机制,可以接收所有输入的信号,并作出反应。这些信号来源于鼻子、肠道、胃和大脑的感受器,侦测胃部饱胀的接受器,耳内的运动感测器,以及更高级的大脑中枢等。然而,目前研制出来的止吐药剂,只能阻断某些信号的传输路径,对其他地方的传输路径则无能为力。因此,止吐剂不是对每一种呕吐症都有效果的。
除此之外,我们通常认为恶心和呕吐是同一种现象,其实并不是这样。恶心和呕吐有很大区别,在大脑中是由不同的区域所控制的,因此,有些止吐剂可能对治疗恶心有效果,但不能治疗呕吐,反之亦然。从另一方面来看,呕吐和恶心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我记得有个六年级的小学生有一种特殊本领,可以随意控制呕吐。他用不着挖喉咙就可以吐出来,而且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这种“特异功能”叫做反刍症,可以使人在吃下食物后不久就吐出来,而且不会有任何恶心的感觉。相反的,也可以在头晕恶心到了极点时不呕吐。所以,能够止住呕吐的药,不一定能消除恶心的感觉,然而有很多医生和护士并不了解这一点。例如,医护人员对zofran评价很好,但病人并不觉得zofran有多么神奇。zofran这类药物确实对化疗病人呕吐的情况有所改善,但病人还是会感到不舒服或恶心。
科学家对化疗病人的恶心呕吐现象进行研究后,有惊人的发现——化疗病人向来是科学家们研究恶心呕吐的主要对象。研究人员发现化疗病人的恶心呕吐分为三种形式。第一种是急性恶心呕吐,在使用某种化学药剂后几分钟或几个小时内出现恶心呕吐感,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不会持续太久。很多化疗病人在一两天之后,又会产生恶心呕吐的感觉,这就是第二种,延迟性呕吐。接受化疗的病人中,有1/4的病人在接受药物注射之前,就会出现预期性的恶心呕吐,这是第三种。罗彻斯特大学医学院的莫罗把这三种形式的恶心呕吐的特点记录下来,发现一开始急性呕吐越厉害的病人,他就越容易出现预期性呕吐。化疗做过越多次,越容易引发预期性呕吐。有时,病人看到护士拿药过来就条件反射一样地呕吐;后来只要看到护士的身影就会呕吐;甚至有时开车经过医院也会作呕。
当然,这些反应类似于《发条橙》中描述的心理治疗的症状。这种心理反应或许是造成延迟性呕吐(包括害喜)的关键性因素。延迟性或预期性的呕吐一旦形成一种习惯,即使是再强效的止吐药也无用武之地。根据莫罗等人所做的研究,只有像催眠或深度放松等行为疗法才可以大幅改善呕吐的状况。然而,这种行为疗法并不是对每一个病人都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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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说,到目前为止,医学对抗恶心呕吐的武器还很老旧。很多人正在被恶心呕吐折磨着,他们表示,如果能消灭恶心呕吐感,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于是制药厂投入数百万美元,希望能研发出效果更好的新药。以美国默克公司为例,他们已研发出一种颇有潜力的新产品,目前叫做mk-869。这类新药叫做“p物质拮抗剂”。默克公司宣称此药用于临床忧郁症患者身上效果不错,因此备受瞩目。
这个研究结果具有重大意义,原因有两个:首先这种药物可以同时改善急性呕吐和延迟性呕吐;其次mk-869不但可以减轻呕吐的症状,还能消除恶心的感觉。在接受化疗后的五天内使用mk-869,没有恶心感觉的病人多达49%。
但是,所有的药物都是有局限性的,只会对一些病人有疗效。即使是mk-869这样的强效止吐新药,也只对半数左右的化疗病人有疗效。(至于mk-869是否能用来减轻害喜的症状,由于医学伦理和法律限制,药厂通常会避免让孕妇参与新药的人体试验,因此这个问题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答案。)至今为止,还没有像吗啡对付疼痛那样的特效药来治疗恶心。然而,临床医学出现一种全新的专业学科,即减轻治疗法,有着不俗的表现。这是个很完美的计划,试图以科学手段减轻病人的苦痛。令人欣慰的是,他们做到了一些别人做不到的,竟然找到了一些解决方法。
减轻治疗法针对的都是生命快走到尽头的病人,致力于提高这些病人的生活品质,而并非只是延长他们的寿命。或许有人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但很多证据表明,从事减轻治疗法的医生、护士或社工为那些病人作了不少贡献。病患到了这个时期,常常受疼痛的折磨,还会感到恶心。有些病人由于肺部功能很差,经常会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来;有的病人得的是不治之症,身心受尽折磨。减轻治疗法的专业人员给这些病人很大的帮助。他们通常会认真看待这些病人的痛苦,把这痛苦作为必须解决的问题。
这点,和其他一般医护人员截然不同。一般的医生或护士只是把病人的痛苦看成是一种症状,当作是疾病的一种反应,目标还是治疗疾病本身,因此,只是检查身体是否出了什么问题。如果阑尾发炎,就做手术切除它;如果是骨折就复位、固定;要是肺炎的话,就用抗生素来治疗。我们认为这就是为病人解除痛苦。但通常病人的痛苦,并不是做手术、吃药就可以解决的,恶心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通常,恶心并不是一种病症,而是一种正常反应,像是搭乘车船或怀孕,或是化疗、使用抗生素,以及接受全身麻醉等都会引起恶心、呕吐。这时,病人即使没有任何疾病,但仍会觉得很痛苦。
想想生存的意义吧。当病人住院的时候,每四个小时,护理人员就会来到病床边查看病人的生命指征——包括体温、血压、脉搏和呼吸速率,以帮助医生了解病情。全世界的医院都是这么做的。的确,我们可以通过这些临床检查数据得知病人的身体情况,但是病人的问题出在哪儿,就不一定能看出来了。减轻治疗法提出应该将“痛苦”(病人不舒服的程度)作为第五个生命指征。减轻治疗法引起的争议迫使医生们不得不正视痛苦这个问题,让医生们了解自己在缓解病人痛苦这方面做得还不够。
另外,由于减轻治疗法的兴起,也出现了更好的治疗手段。例如,病人在严重恶心或疼痛难忍的情况下,通常会抵抗治疗。减轻治疗法的专家发现,最好在症状不严重的时候,甚至在症状出现之前,就予以治疗。因此,在搭车乘船之前或化疗之前可先使用止吐剂,防患于未然。
可能,减轻治疗法最大的贡献,就是指出了症状和痛苦的区别。如卡斯尔医生在《受苦的本质与医疗的目标》一书指出,对某些病人来说,只要了解他们痛苦的来源,以不同的角度来看痛苦,或者只是接受我们无法完全征服自然的事实,如此一来,痛苦就能被控制。尽管药物没有作用,但医生还是可以帮助病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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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说,她最喜欢的医生中有少数几个承认他们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的呕吐症状,也不知道要如何去治疗。他们说,他们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害喜如此严重的病例。安娜感受得到他们对她的同情。她不得不承认,这种坦白让她感觉很矛盾。有时,他们的所作所为让她怀疑自己是否找对了医生。但是她尝试了所有的疗法,医生们也都尽力了,但那恶心的感觉就不肯消失。这真的是超出所有人的理解范围。
第一个月简直就是噩梦,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慢慢地,她感觉自己变了,意志力变坚强了,有时她甚至觉得事情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她每天祈祷,相信肚子里的两个宝宝是上帝赐给她的礼物。为了宝贵的礼物,所有的痛苦和折磨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她不再到处寻找止吐的药物。怀孕26周之后,她不再尝试各种实验疗法。她的恶心呕吐症状依然严重,但她相信自己最终会获得胜利。
最后,她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的曙光:第30周的时候,她发现有四种食物可以接受,牛排、芦笋、鲔鱼和薄荷冰激凌。为什么是这四种呢?她也不知道原因。与此同时,她还可以喝下一种富含蛋白质的饮品。虽然还是会有恶心的感受,可是没那么严重了。到了第33周,安娜开始阵痛了,这比预产期早了一个月。她的先生从拉瓜迪亚机场赶到了产房。医生告诉他说,双胞胎可能发育不良。9月12日晚上10点52分,琳娜先出来,体重四斤多一点。过了五分钟,基恩也出来了,有将近五斤重。两个宝宝都很健康。
生产后不久,安娜又吐了一次。“但那是最后一次了。”她回忆说。第二天早晨,她喝了一大杯柳橙汁。晚上,她吃了一个大汉堡,还有蓝莓乳酪和薯条。她说:“噢,太好吃了!”
我们内耳主管平衡的主要结构,使身体具有良好的空间概念。——译者注
一种有指压作用的腕带,可通过向上臂内侧的“内关穴”施压而减轻呕吐症状。——译者注
由神经细胞释放的物质,能把疼痛相关的脉冲传至中枢神经。——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