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药的魔力
1994年的一个春天,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伦茨要为一个双手不停颤抖的病人做手术。病人叫劳伦,36岁,多年来他的双手一直不断地颤抖,连最简单的事,像是写字、扣衬衫扣子、拿杯子喝水等都做不好。他的工作也因此受到很大的影响,因为手的问题他不止一次地被公司解雇。天知道他多么希望过上正常的生活。因此,他决定动手术破坏视丘中的部分细胞,使得双手避免因接受过多刺激而抖个不停。
然而,劳伦还存在另一个大问题。过去的17年,他不断被一种严重的精神官能症所困扰,也就是所谓的恐慌症。每周至少会发作一次,有时是上班坐在电脑前面的时候,有时是在家里喂孩子吃饭的时候。他会突然觉得胸部剧痛,好像心脏病发作一样,心脏狂跳不止、耳鸣、喘不过气来。伦茨医生在手术前向精神科医生咨询过,确定他的恐慌症不会影响到手术。
伦茨说,手术一开始进行得还比较顺利。他在病人头顶注射了局部麻醉剂,然后打开个小洞。接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支细长的弱电探针插入病人脑袋,进入视丘。因为只是做局部麻醉,病人在手术中仍是清醒的。伦茨一边忙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同劳伦进行交谈,有时要求他吐下舌头,有时要他动一下手,来查看他的状况怎么样。这种手术的危险在于可能会找错目标,破坏了一些其他的细胞。
伦茨在劳伦的视丘中找到了一个目标,标识为第19区,用低电压的电流刺激了一下。伦茨告诉我说,一般来说,刺激到这个部位,病人会觉得前臂被轻轻刺了一下。伦茨接着刺激邻近区域,也就是标识为第23区的地方。这时,通常病人会觉得胸口痒痒的,就像一般的搔痒。但劳伦的第23区受到刺激时,却觉得痛得要命,跟他恐慌症发作时的胸痛如出一辙,而且一样有窒息的感觉,他立刻有一种自己就快死了的感觉。伦茨立刻停止刺激,这种感觉也随即马上就消失了,劳伦也恢复了平静。这个现象让伦茨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在第23区又刺激了一下,劳伦又痛得要死。他立马终止了这个行为,并向劳伦道歉。然后,伦茨找到控制手部颤抖的细胞,然后加以烧灼。手术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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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手术已经圆满结束,伦茨却没有停止思考。之前,他看到过一次这种现象。病人是个69岁的老太太,长期受到心绞痛的折磨,即使只是做一些细小的动作,都可能让她的心脏危机一触即发。伦茨决定为她做手术。像劳伦一样,他发现她的第23区神经细胞一受到刺激,胸口就觉得很痛,跟她平时胸痛发作的时候很像,并且感受更强烈。她描述这种痛感:“很强烈、很可怕,像要被压死似的。”
一般医生很容易忽略这样的话,但伦茨对疼痛的钻研已经很多年,他认识到自己看到了一个非同小可的现象。后来,他把劳伦和那个老太太在手术中的疼痛反应写成了一篇报告,发表在《自然—医学》上。伦茨在报告中指出,在这两个病人的大脑中,掌管一般感觉信号传输的部位异常敏感,只是受一点小小的刺激,引起的反应却无比强烈。拿老太太的病例来说,平时她的胸痛像是心脏病发作的信号,但在手术中她胸痛时,心脏却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情况。这说明她的胸痛是大脑受到刺激的结果。而劳伦的例子更奇怪。他的胸痛并不是生理上有任何病变,而是恐慌症所导致的结果。也就是说,他的胸痛是心理因素引起的。从伦茨的研究结果来看,所有的疼痛都是“脑子空想出来的”。有时,还不仅仅如此,像是劳伦(或许昆兰也是),疼痛系统错乱不一定是身体受到伤害而引起的。
这就是关于疼痛的最新理论。提倡这个理论的主力,正是当初提出闸门控制理论的梅尔扎克。他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放弃了众所周知的闸门控制理论,改为支持这个新理论。这个转变,令很多人都觉得难以置信。但梅尔扎克提出了一些数据,告诉大家疼痛或其他感觉并不是大脑被动的感受。当受伤的时候,神经信号在传输时的确会通过脊髓这个闸门,但真正产生疼痛感的是大脑。即使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大脑也能产生疼痛感。梅尔扎克做了个假设:假如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把你身体其他部位都摘除了,只剩下一个脑子装在罐子里,你仍然可以感觉到疼痛。事实上,你所有的感官感受仍然存在。
根据这个新理论,疼痛和其他感觉都是大脑中“神经调节系统”作用的结果,就像是cd音响上的按钮。当你感觉到疼痛时,那是因为大脑中产生疼痛感的神经模组正在运行,就像你按下cd音响的“播放”键一样。疼痛是一种十分复杂的反应,包含的不是一种特定的感觉,而是由肌肉运动、情感变化、注意力的集中程度和全新记忆等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感受。
这样想想,脚趾踢到东西这样的事情似乎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从新的疼痛理论观点来看,来自脚趾的信号必须经过脊髓的闸门,再加上来自大脑的各种信号,比如记忆、愿望、情绪和注意力等许许多多的因素汇集起来才会触动脚趾疼痛的神经调节系统。有些人也许可以消除身体上受到的一些刺激,不会注意到脚趾踢到东西,那就不会觉得疼痛了。关于这一点,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梅尔扎克的理论让人大吃一惊的是,脚趾明明没有踢到东西,神经调节系统却同样会运作,使得脚趾感到疼痛,就像踢到东西一样。劳伦大脑里的第23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任何情况都有可能触动这个神经调节系统,如抚摸、突如其来的恐惧感或打击,或是任何一段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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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有关疼痛心理学的新理论,为疼痛药理学的研究指引了一个新的方向。对药理学家来说,治疗慢性疼痛的终极目标就是研发出一种比吗啡还要强效的药剂,并且没有副作用(成瘾、昏昏欲睡和运动障碍)。如果疼痛是由于神经系统的过度反应引起的,那么只要研发出一种可以抑制神经系统反应的药物,所有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疼痛科医生开一些抗癫痫的药物给病人使用。这些药物可以调节大脑神经元,降低神经元的兴奋性。像昆兰服用了半年,就不再感到疼痛了,而且副作用很小。但是,从目前来看,这种药只对一部分病人有效。因此,药厂仍然在努力研发出一种稳定神经系统的新药物。
举个例子,硅谷有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在不久前想到利用芋螺的毒液研发出一种新的止痛药。问题关键是要如何降低芋螺毒液的毒性,使它成为可以供人使用的良药。未经处理的芋螺毒液会破坏人的大脑足以让人丧命。这家公司的研究员利用芋螺毒液研发出一种叫做ziconotide的强效止痛药。这种药物不会使神经元瘫痪,只是降低其兴奋性。在临床试验中,ziconotide对癌症和艾滋病引起的慢性疼痛,治疗效果都不错。另外,亚培药厂也在研发一种叫abt-594的新止痛药。他们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这种药物的动物实验成果:abt-594减轻疼痛的效果要比吗啡强50倍。其他药厂也在进行止痛药的研发试验活动,像众所周知的nmda这种可以降低神经兴奋度的药物。如此看来,消除疼痛的万灵丹即将要面世了。这正是昆兰这类病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治本之方
然而,这些药物充其量只能解决一半的问题,可说是治标不治本。根本问题在于如何在一开始时就阻止病人的疼痛系统错乱。病人说起自己疼痛的经历,总是从最开始的受伤事件说起。因此,我们一直认为,要避免慢性疼痛,最好避免急性伤害。然而,看看凯斯医生的疼痛门诊,再瞧瞧伦茨医生的手术台,我们发现慢性疼痛不仅仅是由于病人的肌肉或骨骼受到伤害,事实上,某些长期疼痛看起来像是一种社会流行病。
20世纪80年代初,在澳大利亚有很多员工——特别是电脑操作人员,都有手臂突然疼痛的经历。医生的诊断结论是“重复性疲劳伤害”,简称rsi。这不是简单的抽筋疼痛而是严重的长期慢性疼痛,而且症状会越来越严重,疼痛感也会越来越强烈。这类患者每年一般平均会请两个多月的病假。
面对这些手臂疼痛的病人,医生找不到疼痛原因,查不出病人身体究竟是哪个部位有损伤,因此也无法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法。然而,这种手臂疼痛的患者越来越多,就像是一种流行病一样。到了1985年,患有这个病的人数达到了一个高峰期。在澳大利亚的两个省,某些产业有30%的工作人员都出现了rsi的症状,但其他一些产业的员工几乎没有这样的问题。引发这种病症的原因是否和工作环境有关呢?是不是由于重复性的动作而引起的?还是因为工作设备不符合人体工学?然而研究人员发现这些因素和rsi的病因没什么关联。而且,这种病症只盛行了一段时间而已。到了1987年,几乎销声匿迹。90年代末,澳大利亚的研究人员甚至抱怨rsi病例少到没法做研究。
与此相比,长期背痛则是挥之不去的病痛。由于各方面的因素,使得我们很难去追查这种病的社会因素,更不用说文化因素了。目前有几个研究表明,婚姻幸福的或是对满意自己工作的人,患严重背痛的可能性比较小。另外,从统计数字来看,从不同医生那儿得到的诊断证明越多,以及可以领到伤病保险金的人,他们长期背痛的症状就会更严重。以澳大利亚为例,很多研究人员认为,rsi的诊断证明和澳大利亚政府早期发放的rsi伤病保险金,就是引发rsi流行的两个主要因素。医生不再开这种诊断证明,rsi也不可以领取保险金的时候,这种病症就会突然减少了。此外,一开始媒体的大肆报导让社会大众对这个病症更加关注,很多工作设备也得到改善,而rsi这种流行病却有增无减。近些年,在美国也出现了类似的、与工作相关的流行病,例如“反复压力伤害”和“反复性动作疾病”。造成这种病症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目前大家仍争辩不休,很难统一结论。
身体找不出什么毛病的病症不只是背痛和手臂疼痛。研究结果表明,很多慢性疼痛的形成原因和社会脱不了干系,像是慢性骨盆腔疼痛、颞下颌关节综合征和长期的压力性头痛等等。
这些患者正在饱受疼痛的折磨。正如梅尔扎克告诉我们的,疼痛不一定是身体真的受了伤害,大脑产生的疼痛反应同样会让人痛得死去活来。因此,针对慢性疼痛,比较人性化的治疗方法通常是:详尽地为病人进行身体检查,然后再了解病人所在的社会环境是否有问题。慢性疼痛往往不是我们的身体本身出了毛病,而是我们身体外面的问题。从疼痛的新理论来看,这个层面的影响最惊人也最为深远,疼痛似乎也上升为一种政治问题了。
个体能感知疼痛的最小刺激强度。——译者注
个体能忍受的最大疼痛强度。——译者注
感觉与运动信号主要协调中枢。——译者注
有的芋螺很毒,它的齿舌倒钩的毒箭,在捕食时会射出毒液,注入猎物体内,使其昏迷麻醉。——译者注
包括手腕神经压迫症、脊椎神经伤害、颈部及腰部僵硬酸痛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