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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医生(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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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辉煌

哈里森曾经是一位骨科医生。他今年56岁,身高1.8米,有着一头浓密的棕发和一双大手。你可以想象一下,这双大手能够把脱臼的膝盖轻轻松松地推回原位。他看起来沉着冷静、自信满满。在他的医生执照被吊销之前,他一度是所在医院里最受人敬重的骨科医生。

一位跟他共事过的骨科医生告诉我:“他做骨科手术很厉害,很少有失误。”当其他医生的家人或朋友需要做骨科手术的时候,都会请哈里森帮忙。十几年来,哈里森是他们医院最忙的医生。但后来他开始变得粗心大意,不负责任,不但没把病人医好,甚至有时还使得病人受到更严重的伤害。过去对他非常钦佩的同事对此感到十分震惊。这种糟糕的情形拖了几年,他便退出了医界。

在人们眼里,坏医生就像怪物一样。比如我们听说过的医生希普曼,他给病人注射过量的海洛因,导致15个病人死亡。圣地亚哥一个叫布朗的医生,不但搞砸了好几台变性手术,还把一个病人正常的左腿截肢了,后来病人由于严重感染而命丧黄泉。俄亥俄州还有一个令人发指的妇科医生波特,趁病人全身麻醉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把病人的阴蒂包皮切除了,还做了阴道整形,他还自称是“爱的医生”。

但我所要说的坏医生,并不是像上面提到的那些做下耸人听闻的事件的怪医,而是你常常可以看到的、就像哈里森那样的医生。目前已有确凿的证据显示,医疗过失并不是集中在少数几个医生身上。医疗过失太常见了,甚至到了数不胜数的地步,很难一言以概之。即使是好医生也有可能渐入歧途,成为坏医生。面对这些医生,同事们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样。

我和哈里森前前后后讨论了一年。他和大家一样感到疑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他愿意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让我们从他的故事中吸取经验教训。唯一的要求是,我不能说出他的真实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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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开始于1991年,一个炎热的夏天,哈里森在医院为病人做手术。这家医院的中心耸立着一栋红色大楼,周围有许多小小的建筑像章鱼的触手一样延伸出去,透着点点灯光。在红色大楼的一层,长长的走廊尽头便是手术室。哈里森就在其中一间手术室里。他刚做完一台手术,正准备着下一台。由于清理手术室需要时间,他就利用这个空闲,脱下手术袍,拿起挂在墙壁上的电话。在他做手术的时候,他的助理从门诊打来电话,要跟他讨论丹太太的病情,请他尽快回复。

丹太太28岁,有两个孩子,丈夫是当地一家汽车修理厂的销售部经理。最初,丹太太是为了治疗膝盖积水而来医院。她的膝关节虽然不痛,但积水问题一直不见好转。一个礼拜前,哈里森帮丹太太做了手术,抽除积水。但现在,丹太太又出问题了。她在手术后发烧、体质虚弱,膝盖疼痛难忍。助理告诉哈里森,他做初步检查时,发现丹太太的膝盖又红又热,而且一碰就痛。拿针戳进关节,会流出恶臭的脓水。助理问,该怎么办?

从助理的描述来看,显然丹太太的膝盖严重感染,必须再次做引流手术,而且越早越好。但是哈里森太忙了,而且这个手术很麻烦,因此他便没怎么放在心上。他没有为病人做检查,甚至也没请一个同事去看看,只是吩咐助理,给她开一些抗生素就行了。助理认为这样有点不妥,哈里森却答道:“没事啦,这个病人就是喜欢抱怨罢了。”

一周后,病人又回来了。这次,哈里森终于为她做膝盖引流。不过已经回天乏力,感染不但蔓延到膝关节之间的软骨,甚至把整个关节破坏了。后来,丹太太看了另一位骨科医生。这位医生只好帮她做关节融合术,免得因为骨头相互摩擦造成不必要的疼痛。

我找到丹太太,向她问起这段经历。她说:“我已经适应现在的生活了。”她的膝关节因为完全固定了,因此不能弯曲,不能跑,不能坐,也不能蹲下来抱孩子。她家原本住的双层别墅,可她从楼梯上摔下来几次之后,就只好搬到平房住了。不久前,她去看医生,并向医生请教可否装个人工关节。但医生说,由于之前关节损害严重,做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很低。

每一个医生都可能像哈里森一样做出愚蠢、轻率的决定,但在哈里森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这样的错误一再发生。有个病人脚踝骨折,哈里森给他用的关节固定螺丝钉尺寸不对,螺丝钉因而进入骨头太深。病人抱怨说很痛,但哈里森认为没有什么大不了,拒绝为他做进一步的处理。还有一位病人手肘骨折,哈里森给他用的螺丝钉尺寸过大。病人回来找他时,螺丝头已经穿破皮肉了。本来只要把螺丝钉锯短一点就行了,然而哈里森还是嫌麻烦,不愿这样做。

还有一件比较严重的医疗纠纷。一个上了年纪的病人髋骨骨折,表面看起来他只需要打几根钉子就能解决问题。但进了手术室之后,哈里森发现病人的髋骨根本合不起来,应该给他做全髋关节置换。可是哈里森只想速战速决,因此只打了几根钉子就算了事。结果没多久,病人髋骨就裂开了,还出现感染的问题。而每一次病人回来找他,哈里森总是强调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最后,病人的髋骨整个碎了,不得已才向哈里森的同事寻求帮助。我去找到这位同事,他说他为病人做了检查后,非常震惊,“哈里森简直是见死不救。x光片明明都已经照出来了,他还是听之任之。”

在哈里森执业的最后几年,医疗纠纷层出不穷,一堆病人起诉他。在他们骨科部门的发病率与死亡病例讨论会中,基本上都是他的糟糕病例。

我和哈里森在市中心一家餐厅的角落吃早餐。我问他,事情怎么会这样呢?他闪烁其词,冷淡地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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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森是在西北部的一个小镇里长大的,父亲是水电承包商,家里有五个孩子,他排行老二。没有人想到他会成为医生。他本来在当地的一所州立大学读书,是个胸无大志、表现平庸的大学生。有天夜里,他正翻看着欧·亨利的小说,突然,他心血来潮,“我对自己说,我要上医学院。”他告诉我,“说到学医,我实在没有什么基础或背景可言,只是想到了,就决定这么做了。”

他从此发愤图强,并申请到一流的医学院求学,毕业后就准备进外科这一行。他在空军服役时担任医官,退役后申请到骨科最好的医院做住院医生。尽管在骨科工作很辛苦,但他觉得心中充满了满足感。他是这一行的高手,面对一个个关节脱臼、髋骨骨折、脊椎受伤的病人,他总有办法使他们恢复健康、活动自如。他说:“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四年。”1978年,他完成骨科训练之后,已经是备受瞩目的年轻骨科医生。他选择在该医院继续他的医学生涯,一待就是15年。

哈里森的一个骨科同事这么评价那时的他:“他刚来的时候,科里有三个年纪较大的医生,技术不灵光就算了,脾气又大,对病人也不太负责。这时进入医院的哈里森,不但人好,而且积极进取,有求必应。比如你跟他说晚上八点有一个小孩要做髋骨穿刺,但人手不够,尽管他不用值班,也会马上赶来。他对教导医学院学生很有一套,因此荣获教学奖章。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对工作百分之百地投入,而且乐在其中。”

然而,在1990年左右,一些事情改变了。像他这样技艺超群、经验丰富的医生,应该知道怎么做对丹太太最好;那个髋骨骨折的老人应该如何处理,他再清楚不过了;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病人要如何治疗,他也是知道的,然而他就是没做。同事们都很奇怪,他到底是怎么了?而他只是说,最后那几年,似乎事事不顺。在手术室大展身手、医治病人向来是他最快乐的事。但现在做手术时,他只想早点完事。

是因为钱吗?他刚当主治医生的时候,年收入是20万美元。到后来名气大了,病人和手术越来越多,他赚的钱也越来越多。他发现,如果他再努力一点,每年就可以赚30万美元,再拼命一点,年收入甚至能达到40万美元。慢慢地,他开始拿业绩作为衡量自己价值的标准。他半开玩笑地说,自己是医院的“金字招牌”。他的同事也跟我说,他对“业绩之王”的称号非常在意。

哈里森自视甚高,因此不愿把病人推掉(毕竟,他素以有求必应著称)。可是这样一来,他便忙不过来了。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他每周都得工作80~90小时,有时甚至达到100小时。他有老婆和三个孩子,但是他很少花时间和他们待在一起,因为他的时间表总是被工作排得满满的。

他的一天是这么过的:早晨七点半就开始第一台手术,比如髋关节置换手术,他必须要在两个小时之内完成。然后,他迅速脱下手术服,完成手术记录单,赶到几百米外的门诊区。另一个病人已经在门诊检查台上躺好等他了,可能是要做膝关节内窥镜检查之类的小手术。门诊快结束时,他就叫护士打电话到手术室,请他们做好下一个手术的准备。一整天都这样,他在手术室和门诊之间不停穿梭,与时间赛跑。而这时难免会有突发状况发生,像是手术时间拖延了、急诊冒出新病人,或是在手术时出现无法预期的问题必须马上解决,这样一来,就会打乱他的节奏和计划。

长年累月这样工作,他的耐性越来越差,出现一点小状况就觉得心烦气躁。本来,要做好医生就得咬紧牙根,逆来顺受,再怎么忙也得先解决突发问题。然而,哈里森已经被业绩冲昏了头脑,手术接二连三地出现问题。

陨落的新星

这种事情其实惊人地常见。医生要通过严酷的医学训练,本来应该比大多数人更坚强、更从容、更抗压。但事实证明不是这样。医生也有酗酒的问题,并不比其他职业来得少;另外,由于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药物和麻醉剂,医生更有可能出现嗑药的问题;而且,医生也会生病,也会变老,也会因为心情不好而态度冷淡,或者因为某些问题而心不在焉,这时医治病人就很容易出错。我们常以为医生出错是个别案例,比如一个行医40多年的医生可能偶尔会出现一两次差错。然而,根据统计,所有的在职医生中,3%~5%的人并不能负责任地医治病人。

医学界对问题医生的处置有一套公开明确的方法:同事联合起来,尽快驱逐有问题的医生,不要让他们继续危害病人,同时必须向主管部门举报,吊销问题医生的行医执照。然而,这种惩处措施很难实行,因为很少有医生会主动去举报自己的同事。

密歇根大学的社会学家罗森塔尔曾专门研究过问题医生的处理办法,比较美国、英国和瑞典的不同做法。她收集了200多个问题医生的例子,有滥用镇静剂的医生,也有中风后还继续为病人开刀的53岁心脏外科医生等。罗森塔尔发现,不管在哪个地方,不管医生的问题多严重,总是要拖上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同事才会采取行动制止他们。

有人认为问题医生的同事是故意不去采取行动,但罗森塔尔认为,与其说是故意,不如说是无计可施。在交流中她发现,同事的反应大都是先否认,然后有些手足无措,最后表示即使插手也是徒劳,就像家人不肯面对祖母的驾照该注销的事实一样。而且,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显而易见。或许有同事怀疑某个医生出错是因为酗酒,或者年纪太大,但是确定这种事情需要长时期地搜集证据。此外,即使是一眼就可看出的问题,同事也常常无能为力。

对于举报同事这种事情,不举报的原因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负面原因是存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袖手旁观做起来很容易,何必费那力气去搜集证据、砸人家的饭碗?正面的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没有人忍心这么做。试想,有个你认识多年的老同事,技术不差、人品不错、心地善良,他因为吃止痛药吃上了瘾,或是手术时开小差而疏忽了对病人的治疗。这时,你只会想要帮这个医生,而并非毁了他的医生生涯。可是要想帮助他谈何容易?只能悄悄地去帮,私底下去帮。这是好意,但结果通常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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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森的同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想帮助他。大概从1990年开始,哈里森种种怪异的做法和层出不穷的医疗纠纷让同事议论纷纷。大家越来越觉得,应该介入这件事情当中了。

骨科里的一些老医生,每一个人都曾私底下跟哈里森谈过。罗森塔尔称这为“当头棒喝”。他们会把哈里森拉过来问问,近来怎么样,也会把同事担忧的心情传达给他。还有一位资深老医生则是爱之深、责之切,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表现实在太令人失望了!最让我难过的是,我不得不跟我的家人说,要他们不要再找你看病。”

有时这样开门见山的方法很有用。科里的资深老医生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那些出现问题的医生经过一顿“棒喝”之后,很多都承认自己碰到了麻烦,同事们因而能够及时伸出援手,比如为他们安排心理治疗、联系戒毒中心,或是退休。然而,也有执迷不悟的例子,或是坚决否认自己有问题,或是挑嗦家人打电话来抗议;更有甚者叫律师来威胁老医生。

对于同事们的劝诫哈里森并非完全充耳不闻。他认真听取了建议,点头表示接受他们的劝告,也承认自己可能劳累过度,有时病人甚至多到让他无法应付。他发誓会改变以前的做法,少接一点病人,严格按照标准程序为病人做手术,不再疲于奔命。但到头来,他还是老样子。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年轻医生、护士或行政人员等比较了解哈里森状况的人,只好偷偷摸摸地保护病人,让病人不再受到伤害。护士悄悄地把病人转给其他医生,前台负责挂号的护士甚至告诉病人,哈里森很难预约上。

哈里森的助理中就有一个专门为他善后。他开始时跟着哈里森学习,看他帮病人处理骨折问题、追踪病人的病情,也曾在手术室担任哈里森的助手,对哈里森心生敬意。后来,他注意到哈里森不太对劲。这个助理说:“有时,他一天处理了40个病人,却不花一点时间跟病人谈谈病情。”为了弥补这些,他总是在门诊待到很晚,再三检查哈里森的医嘱是否有问题。“我常常追踪病人的情况,必要的时候给些建议。”在手术室的时候,他也会适时给哈里森一些好建议,像是“螺丝钉会不会太长”,或是“髋骨这样接合好吗”。然而,尽管如此,还是不免出错。如果可能,他尽量把病人转给其他医生,就差说这么一句:“这个人疯了。”

出问题的医生可能执迷不悟,不肯罢手。到了最后,不管怎么劝告、“棒喝”都没用了,就有可能变成一触即发的局面。对哈里森而言,他的导火线就是一再缺席发病率与死亡病例讨论会。这是每周一次必须出席的重要会议,但从1993年秋冬开始,他就很少出现在会场。尽管他对病人的处置过于马虎,导致官司连连,同事还是不想举报他。可是他连讨论会都不来,显然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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