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vs集贸市场
“你去参加年会吗?”主治医生问我。
“我吗?”我知道他指的是即将举办的美国外科医生学会的年会。我从来没想过我有资格参加。
年会是医学界的一大盛事。过去30年来,我当医生的父母每年都会参加这个年会。在我小时候,他们带我去过几次。我还记得大会场面十分壮观,来自五湖四海的医生们齐聚一堂,十分热闹。
做了住院医生之后,我已经习惯了每年10月份的手术排班表突然空下来,因为所有的主治医生都去参加年会了。我们住院医生必须留守阵地,跟着少数几个不幸的主治医生(通常是资历最浅的)留在医院,处理外伤和急诊病人。
因为没有手术,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阴暗、潮湿的休息室里。休息室铺着棕色地毯,有一个快被坐塌了的沙发、一部坏了的划船练习器和一堆空易拉罐,还有两台电视——其中一台是坏的。这时正是职业棒球总决赛转播的时候,我们一吃看电视,一边吃着外卖。
然而,每年还是有几个资深的住院医生可以参加这个年会。今年是我当住院医生的第六年,医院通知我可以去参加年会了。不出几天,我就拿到了往返芝加哥的机票、宾馆的住宿券和参会证。此时我正搭乘波音737,身在万里高空的云端,突然一个问题浮现在我脑海里:大家到底是为了什么千里迢迢地赶赴年会?
§ § § §
我赶到芝加哥迈考密会展中心,发现参加者多达9312人。这个会议中心大得就像机场航站楼,热闹得就像宾州火车站。我站在大厅上方的平台上,眺望下面,感到无比震撼。在这座建筑里,这么多人都在谈论外科手术,而我从小生长的小镇上也就差不多是这么多人。
这些外科医生大多是中年男性,穿着灰黑色的西装和皱巴巴的衬衫,打着土气的领带,看起来几乎都一个样。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微笑、握手、寒暄。几乎每个人都戴着眼镜,有些驼背——这是长期站在手术台边弯腰做手术的结果。
我们每个人一抵达会场,工作人员就发给我们一本388页的会议指导手册:详细列出了从第一天早上的论坛“怎样做高级影像导航乳房活检”到第六天(也就是闭幕日)的专题“门诊治疗肛门直肠疾病的前景”。然后,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一页一页地浏览着手册,用蓝色圆珠笔圈出一个个吸引人的主题。我想,这里展示了最新最好的医疗技术,在这里可以学到更接近完美的东西,所以我要尽可能参加每一场报告会。
不一会儿,我的手册上已经画满了蓝色的圈圈。但就第一天上午的议程而言,我就有20多场手术研究会想参加。我拿不定主意,是去听“颈部手术的演讲”,还是去看看“头部枪伤处理的新方式”?最后,我还是决定参加“修补鼠蹊部疝气的最佳方法研讨会”。
我提前赶到了演讲厅,然而1500个座位都已经被坐满了。显然,这种手术很热门,大家都不想错过。我只得和一群人站在最后面,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讲台,还好有投影仪将发言者的形象投影在荧幕上。11位外科医生,一个接着一个上台,用幻灯片做报告,发表自己的看法。
第一位医生报告说,根据他们的研究,利钦斯坦手术是修补疝气最可靠的方法。第二位医生认为,利钦斯坦手术还不够可靠,肖尔代斯的技术才是最好的。之后又有一位上前说,两位都错了,该用内窥镜来做。另一位医生又站起来反驳道,还有更好的方法,可以用一种特殊的器械做,我刚刚申请到了专利。这样轮流发言各抒己见,两个半小时一下子就过去了。现场讨论气氛热烈,不断出现高潮,整个研讨会到结束时还是跟开始的时候一样座无虚席。
下午,我去看纪录片。主办单位安排了三间放映室,在年会召开期间从早到晚连续不断地播放手术纪录片。我走进其中一间放映间,立刻被内容深深地吸引住。片中展现了很多精彩绝伦的手术:有新奇的,有精细的,还有既简单又高明、令人大呼过瘾的。
第一段是在曼哈顿的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拍摄的。开始时是病人腹部的特写,然后就看见一双戴着手套、沾满鲜血的手正在做手术。这是一台极难而且风险很高的手术——切除病人胰脏尾部的恶性肿瘤,然而主刀医生两三下就把肿瘤切掉了,就像在玩游戏。他把脆弱的血管轻轻挑起,轻快麻利地切割着组织。很快,恶性肿瘤就被切下来放在盘子上了。
另一部影片的主角是来自法国斯特拉斯堡的外科团队。他们要切除病人骨盆深处的大肠癌变部位,再做肠道重建手术。整个手术完全利用腹腔镜进行,只在病人肚皮上留下微小的伤口,术后用一块创可贴贴住伤口就行。他们的手法精妙绝伦,教人拍案称奇,就像取出瓶装模型——从长长窄窄的瓶口取出一艘多桅帆船一样。
最奇妙的一段影片是得州休斯敦外科医院的作品,是做咽食管憩室的修补。通常这种手术需要花费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脖子的旁边也会留下一个手术切口。但片中的医生只花了15分钟就完成了手术,病人的脖子上也没留下任何切口。
一个个精湛的手术让我目不暇接,一待就是四小时。直到放映结束,我才眨眨眼静静地走出放映室,心中充满了喜悦满足的感觉。
§ § § §
临床研讨会一直持续到晚上10点半,所有的研讨会都跟我刚开始参加的一两场差不多,只是质量参差不齐,有的迂腐、有的绝妙、有的庸俗、有的奇特。不过这种研讨会也并非是年会的重点。我们很快就发现,年会是学术活动,也是商业活动。饭店房间的电视夜以继日地播放医疗器材广告,像是不留下针脚痕迹的组织缝合器和立体光纤镜等;药厂和医疗器材厂每晚都会在餐厅设宴招待医生。此次年会共有1200家赞助厂商,总共出动了5300位业务代表——平均不到两位医生就有一位业务代表。
会场中有一个像足球场那么大的“技术展示馆”,在这里每家厂商都设置了摊位,销售自家公司的产品。这些摊位一般高达二层楼,有着灯光闪动、装饰精美的展览架和多媒体展示。有一家厂商甚至把整个手术室都搬了进来。外科医生经常会花200美元买把剪刀,花16000美元买个腹部拉钩,或是花50000美元买张手术台。因此,业务代表都对外科医生煞费苦心,殷勤备至。
毋庸置疑,年会主办单位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了厂商(或者说是“卖”更确切些)。厂商的展示馆就在报到处旁边,因此医生一到年会会场,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个展示馆。
要到科学展示馆也得穿越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迷宫”。我本来打算第二天下午去看分子生物学展览的,但是一路上,厂商设下了种种“机关”,迷惑我的心和眼,也黏住了我的脚。
有时,让人流恋的只是些廉价的赠品,像是高尔夫球、签字笔、笔形手电筒、棒球帽、便笺纸、糖果等。当然,这些东西都印上了药厂的商标,除此之外还附加一本介绍该公司新产品的小册子。
你可能会想,年收入高达六位数的外科医生应该不会对这类小东西感兴趣吧。但事实恰恰相反!在这里,人气最旺的是一个送白色帆布袋的药厂摊位。医生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不厌其烦地填写自己的电话号码和住址,就等着领这么一个袋子,好把收集来的五花八门的赠品装进去。然而,我还是听见有人发牢骚说,厂商送的东西不比往年了。他说,有一年他还拿到名牌墨镜呢。
有时厂商想出更高明的手段来吸引医生,像是派出三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站在摊位前推销产品。“您看过我们的皮肤了吗?”一个秀发如水的长发女孩拦住我——她说的是她们公司新上市的给烧伤病人使用的人造皮肤。她的睫毛又长又翘,身材性感火辣,莺声燕语,吐气如兰。我怎么抗拒得了如此诱惑?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递给我一支镊子。我夹起那片白得几乎透明的人造皮肤——这是利用皮肤组织工程科技在培养皿中培养出来的(一片4×6英寸大小,要价95美元),心想,这东西做得真漂亮。
厂商认为最有效的一招还是把器械摆出来让医生亲自动手试试。那天下午,我就被一只火鸡吸引住。那只约11斤重的新鲜火鸡就摆在锡箔纸上(费用:15美元),旁边是一组超声波刀 (费用:15000美元)。接下来整整10分钟,我简直是入迷了:我站在玻璃台前,切开火鸡的皮和肌肉,挑起厚薄不一的各种组织,再挖了个深深的洞,又试了试更复杂的切法。每一种刀我都尝试了一下,看看操作起来有什么不同。
这天,我决定休息休息,不再看什么新鲜东西,这时突然看到有一大群人挤在投影银幕前,将一个西装笔挺、戴着耳麦的人团团围住。我不禁好奇地走过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