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时间的压力》小说信息

李白 忽然来了个李太白(第1页,共2页)

字体:

李白的生命里充满了“忽然”。

李白喜欢使用忽、忽然等词。李白带着一脸梦幻般的“忽然”神情,降临到公元八世纪的人间,醉意醺醺地降临到大唐。

李白喜欢的生活该是这样的:忽然山花开了,忽然有人提酒来了,忽然来了一个美人,忽然皇帝非常想念他……

春风尔来为阿谁,蝴蝶忽然满芳草。

——《山人劝酒》

行动迟缓的蝴蝶,一见到李白就不一样了。李白世界里,一缕风,一杯酒,一朵花,一条命,广漠时空下的一切事物皆激动不已变动不居。

烈士击玉壶,壮心惜暮年。

三杯拂剑舞秋月,忽然高咏涕泗涟。

——《玉壶吟》

这个满脑子英雄烈士的诗人,却总是心血来潮。拂剑高歌之际,忽又涕泗涟涟了。惆怅是永远的不速之客,它总是忽然到达,打击一下这个充满期待,不得安宁的生命。

李白的每一句诗似乎都是忽然而来,都在写忽然,又都在写忽然之中的殷切期待。在李白那儿,人生的本质就是忽然啊。

天才一定是某种程度上的忽然。李白则是一个纯粹的天才,彻底的忽然。他忽然就来了,忽然就走了。其难以复制的个性,其修辞表达上卓尔不群纵横捭阖气象,根源于何等造化?

李白是从哪儿来的?李白到来的方向的确与众人不一样。

李白从另一个方向来了

李白时代的诗人普遍有一种旺盛期待心情。期待的对象,可以是功业、地位,也可以是友情、美酒、美人、美景。

盛唐国势强大似汉武帝之大汉,思想文化的开明则又过之。尊儒、信佛、崇道,基本呈并行不悖状态,一元政治却容纳了多元文化及意识形态。历史走过了魏晋南北朝这一幽深隧道,步入豁然开朗新天地,一个极富魅力的皇权盛世到来了!汉武帝驱动大汉向天下四方张牙舞爪,大唐亦乐于耀武扬威。取士任官首重诗文之才,皇权史上唯唐朝立此标准。背后是自信且信任人性的大唐风度。“天子方从谏,朝廷无忌讳。”(白居易《初授拾遗》)少忌讳、不敏感,这无疑是士人胸胆开张前提。日常生存无性命之忧,似乎是一个很低的门槛。对照魏晋士人普遍生存恐惧,就知这一门槛有多么重要了。似乎是为了对得住这一非凡时代,反抗平庸,崇拜英雄,向往异域,期待奇迹,成为盛唐士人普遍精神风貌。广袤江山上无数诗人如鲜花怒放,引吭高歌,造就出皇权史上独一无二多姿多彩的诗国大唐。

带着“诗稿”上路,是唐士人普遍生存状态。将古诗的交际功能发挥到极致的,无疑是唐士人。他们视诗才为立身之本,但诗才诗名只有转化成官阶功名,才算修成正果。唐士人见人却拿不出诗稿的窘迫,大约就如今人囊中羞涩的感觉吧。

在这场浩大诗人盛宴里,最醒目主角就是那个李太白。

李白出生之时(701年),盛唐即将来临。李白出生地为中亚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李白家族于隋末自陇西成纪“窜”居中亚。不避艰难到如此遥远之地谋生存,必有不一般原因。李白五岁时,父亲李客率领这个在西域度过约百年的家族,又“逃归”大唐蜀地。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家族。家族百年之间两次长征,每次征程耗时都需一年乃至数年。启程时五岁的李白,到蜀地后该已六七岁了。在牛车马背上,在举步皆为异域、异族的天地间,颠簸万里、数百个日夜,这样的长旅对孩童李白意味着什么?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古朗月行》

这轮月,该是碎叶城之月吧。这个谜一般的不惧万里漂泊的家族,无意中用足够遥远的距离,足够长的时间,让一个天才儿童养成了一颗漂泊万里的灵魂。漂泊一生的李白,成年后的所有旅行,论距离却没有一次超过儿时的长征。

李白相信,他来到人间是有大用处大使命的。中国古史里早就确立了这样的传统——大人物、特殊人物,其孕育及诞生必伴随异象。皇权系统里,大人物有天然的神性、神秘性。李白未能免俗。李白说,他出生那一刻,就异于常人了。“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李阳冰《草堂集序》)长庚即太白金星。李白病重时,将诗文托付给他称为族叔的李阳冰。这话必定源自李白自述。李白一生自视极高,以至有自觉或不自觉地自我神化倾向。如此自述不奇怪。按常规,为李白命名者必为父或祖父。若如此,仅此命名细节,即可令人对李白父祖的精神面貌发生想象。当然,我们其实无法排除长大后的李白为自己更名、命名的可能。若是前者,自述是转述长辈之言,若是后者,自述则出于李白“编撰”。要知道,李白的身世是个谜。父、祖、李白本人,都有可能对家族、身世加以“编撰”。

天才是痛苦的别名。我并不容易相信,一个天才的降临,需要布置如此久远如此神秘的原因。巨大才华,超凡逸气,是因为有一颗带有神意的种子。这对吗?中国人自古就乐于这样“编撰”。

李白呈现给世人的精神与肉身,的确非同寻常。李白的超级粉丝魏颢,追踪行迹飘忽的李白数千里,终于追上了。李白形貌给魏颢不小冲击:“眸子炯然,哆如饿虎,或时束带,风流蕴藉。”(魏颢《李翰林集序》)造物主待李白不薄,给他一具优美飘逸的肉身,这是李白倾倒他人的第一件利器。“哆如饿虎”,你想象一下吧。魏颢眼前的李白,该是期待的好奇的,灵敏的骚动的,且时露饕餮攫取眼神的。

我屡次来到敦煌莫高窟,面对窟壁上形貌生动又诡谲的胡人形貌,忽然就想到了魏颢笔下的李白。莫高窟中不少胡人画像,就出自唐代画师之手。李白家族在碎叶百年,拒绝胡人之血是不可能的。李白或许是半个胡儿。

与李白身世、家族有关的一切全是谜,连姓氏都是一个谜。李阳冰《草堂集序》里说,李白祖上谪居“条支”(唐西域地名),不得不改变姓与名。举家逃归于蜀后,“复指李树而生伯阳”。“伯阳”是道教为老子李耳所起别名,此处代指李白。范传正《李公新墓碑》里说,李家在隋末窜于碎叶,不得不“隐易姓名”,李白降生时,父指院中李树复李姓。两说皆关联老子,两说皆表明李白家族并非一直姓李,迟至李白出生才“复”李姓。祖出鲜卑的唐皇室,得天下后将原属陇西狄道的李氏,穿凿附会为陇西成纪李氏,并将老子奉为始祖。道教神化老子,说老子出生即开口说话,自指李树为名。李白的出生竟也与李树和老子有不解之缘。李白既说祖上为陇西成纪李氏,家族自西域东返,却不回故地,而是远适西蜀。耐人寻味。半个胡儿的李白极为热衷古人攀附光荣远祖的传统,与得天下后李唐皇室一样,把祖先追附到老子及李广。这真是中国特色的祖先崇拜与虚妄。

对于家世,李白诗文中提及并不少,却只说光辉远祖,讳言近亲,措辞闪烁,疑窦丛生。家族屡经长距离迁徙后,原有关系摆脱净尽,似乎具备了攀附光荣远祖的自由空间。当世近亲,却不好信口雌黄。李家这个“李姓”,是如李阳冰、范传正所说失而复得的“复姓”,还是其他方式(比如相当普遍的“冒姓”)得之,都是至今无法下定论的问题。李白不姓李,或李家到李白时才开始姓李,至少是一种可能。

李白的前世今生竟然一片茫然。这在宗法伦理意识深重的社会里,煞是奇怪。

坦率光明又大言不惭的李白,却有不得不讳莫如深的家世。李白出蜀后终身不返蜀,不见至亲,几乎不提至亲。父名李客,类似代号或诨名。李白是因不知道无法说清,还是不能说清、不敢说清?李白难道对他三四代之内家世会不清楚吗?从常识来讲,绝无可能。只能理解为,李白为了让某个方面明亮,只能让另一方面隐晦不明。李阳冰、魏颢是能从李白那儿获取信息的同世人,范传正是与李白有通家旧谊且能接触李白孙女的近世人,他们全都无法说清李白家世。原因只能在李白这儿。当然,联想到为尊者讳传统,他们亦极有可能帮李白成全忌讳。

好像李白不把自身家世弄成一锅粥,就不肯罢休。

似乎来路不明的李白,奇迹般地降临人间。他不是从天上来的,但也不是从我们身边土坷垃里来。

“谪仙人”却不得不拖着极深俗根。

李白对功名一直是迫不及待心情。将家族攀附上皇室,无疑是对猎取功名之路的重要铺垫。若身世对此行动有妨碍,讳莫如深就不奇怪了。他显然有一个被体制所排斥的身世背景,或许还有其他深隐的忌讳。李白不具备“合法臣民”资格,至少亦是一种可能。

“李白是应运而生的时代产儿。”(李长之语)这话无疑是对的。但李白的异秉、李白的巨大才气,与社会规范却形成不小冲撞。广大士人都沿着体制规定的路径跋涉,李白却是一副一人站在对面的姿态。

李白在盛唐里纳闷:属于我的猎物为何总是不来?

李白只有商贾之子这一身份是明确的。这却是李白猎取功名的第一障碍。因系当世当身,对此李白无法掩饰忌讳。不断有人说,天才李白不屑于参加循规蹈矩的科举。这是无视大唐规矩的想当然。贱商是古老传统。唐朝亦不例外。商贾之家无权涉足唐朝最重要晋升之阶:进士科考试。商贾之子身份与功名热望形成强烈悖谬。大唐的伟大及有趣之处在于,它在科举之外尚留有其他晋升缝隙。如果你诗名足够大,你有可能省略所有环节,脱颖而出。历史上从未有这样的朝代:皇帝们往往自己写诗,并对士人的诗才有浓厚兴趣。这无疑会激发李白无穷无尽的想象。他要与贱民身份切割,只能寄希望于非凡诗才了。

李白的诗人人格、超凡激情,无疑与此深度关联。

这个心血来潮的李白,这个异质混成并瞬时怒放的天才,需要一个心血来潮的人间,最好还有位心血来潮的皇帝。可是,人间与皇帝只可能偶尔心血来潮一下。大唐江山虽然有些醉意,但总不如李白醉得完全彻底。

李白比时代更单纯更明朗,可是他的混沌,他的悖论式的异质,亦是无与伦比的。皇权时代,似乎没有谁比李白表达出更多的个性,可称为“李白现象”了。屈原、李斯、司马迁、陶渊明、苏轼等,都只表现了个性的一个方面或数个方面,而李白是立体的。不能说李白更伟大,只能说李白更自然更本色,表达出了更丰富的人性。

李白是侠客、求仙者、浪子、酒徒,李白是道家的、儒家的、佛家的、纵横家的、杂家的。

李白是忽然的、即兴的、自发的、冲动的,李白是大言不惭的、神经质的、近乎本能的、心血来潮的。

李白是简单的、坦率的、积极的、颓废的、混沌的、清澈的,李白是飘逸的、庸俗的、执着的、放旷的、自负的、狂欢的、空虚的。

李白是神圣的、卑琐的、多元的、两极性的、分裂的、缺失的,李白既要酒要肉,又要餐霞饮露。

李白是一位英雄,一位斗士,一位梦想家,一名牢骚大王,甚至是一个“弃妇”、“怨女”。

……

把这么多词堆积在李白身上,是一件多么荒唐之事呀!似乎并不荒唐。若换作古今任何一个人,一定是一件荒唐事了。李白个性极鲜明,却又好像是无数人的集合。

李白总是追求迅速到达快乐,可是殷勤前来的往往是痛苦。他渴望奇遇奇迹奇勋,渴望一下子圆满,可是赢来的却往往是更深重的难堪与缺失。

李白从另一个方向来了,大地高山冰川骏马胡姬,全化为他的精神马队。他不在意中原已有的温柔敦厚细腻空灵,纵笔横扫,狂飙突进,给大唐诗坛注入西域骑士的剽悍与纯粹,令所有骚人墨客为之一惊。洞庭烟波,赤壁风云,蜀道猿啼,浩荡江河,一下子飞扬起来。

这是我《在西域读李白》一文中的话,颇有些轻狂。文章写于十八年前,其时我生活在西域旧地——古老的绿洲城市喀什噶尔,那儿离李白生身之地已不太遥远了。十八年前,我还算年轻。十八年后,我已基本老矣。

李白却是个永远混沌着的赤子,永远的青春少年。

李白“应运而生”,却拒绝成长成熟。这或许是他终身只能无奈做诗人的奥秘。

我们读李白,读的永远是他的单纯与猛烈,他的生命,他的青春。

青年时读李白,李白能让你明白什么是青春。

中年时读李白,李白能让你延迟青春的脚步。

老年时读李白,李白能让你重温青春的幻影。

没有人能拥有永远的青春,而李白是所有中国人不老的青春。读李白,你或许会明白生命本来可以拥有怎样的东西。

李白来了,中国就成了李白来过的中国。

李白的月亮出来了

大唐有一场烈日下浩大露天演出,主角当然是人间太阳皇上。大唐还有一场缱绻月光晚会,主角无疑应是李白。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若以早李白数十年的张若虚这首诗为开场白,大唐月光晚会开幕已很久了,只是气氛略显朦胧。

轮着李白看月亮了。

李白登场了,月光晚会一下子明朗起来。

“举杯邀明月……”(《对月独酌》)这个李白,在人间已找不到能陪他喝酒的人了。

一句诗里有三种事物:酒、月、李白。小时候,这诗令我们那些乡间少年感到十分有趣好玩,能激发我们的游戏欲望。以瓦片为杯,举杯邀月,曾是我们的游戏。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李白情感变得复杂起来。现在,对这诗感受更多的是酸酸辣辣。大漂泊者李白,似乎需要永远处在告别与接见状态。李白不能忍受一个陈旧下来的李白。李白能轻易离开父母、妻孥、皇上,似乎能离开所有人及事物。但李白亦有离不开的事物。俗世间事物,李白离不开酒;宇宙间事物,李白离不开月亮。

酒,醉酒,能令李白感觉到一个忽然新鲜忽然有趣的李白。

月亮呢?

月亮在远古就成为中国人的崇拜对象。星光遥远渺茫,太阳难以逼视。月亮是宇宙间唯一袒露自己的天体。她亘古永在,又盈虚消长,高不可攀,又近在咫尺。她缺而复圆、逝而复生,似在演示或模拟宇宙再造。与太阳崇拜不同,明月崇拜是亲切的温馨的。中国的月神总是一位柔情且牵挂、亲近人类的女神。“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等古老故事,以月亮为载体,表达对于爱情对于人性的期待或绝望。

若说我们是最钟情于月亮的民族,李白就是把这一钟情心理表达得最透彻的诗人。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静夜思》

罗帏舒卷,似有人开。明月直入,无心可猜。雄剑挂壁,时时龙鸣。不断犀象,绣涩苔生。

——《独漉篇》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古朗月行》

李白的月亮出来了。

月亮似宇宙里的一位最具诗意的漂泊者,她一出现,宇宙就成了一个大写意宇宙。她理应要求一位人间漂泊者的呼应。当李白望向月亮,那月亮恍然就成了李白外逸的灵魂。在醉酒的月夜,这两位漂泊者就拥抱在一起了。拥抱是暂时的,漂泊却是永恒的。

透明赤子李白在月光下变得更透明了。中国孩子背诵的第一首诗大都是《静夜思》。古诗里找不出比这更单纯明朗更大众化的诗了。不仅是故乡,不仅是乡愁。它触动人类诗意栖居幻想,还有更宽泛的情思。那是单纯透明的深邃。不论是孩子,是青年,还是白发老者,都会在这首诗里变得柔软深情。李白的月亮令你抬头,亦令你低头。写这首诗时的李白,似乎可以是孩提李白,又可以是白发老者李白。

月色之下,天地化为浩荡朦胧的一派天籁。人在月光世界里的喜悦忧伤会特别真实。宇宙通过月亮向李白靠近再靠近。“眸子炯然,哆如饿虎”,魏颢看到的该是白日里李白的眼神与形态。月色宇宙里,李白就柔和了,喧嚣的灵魂就基本安静了。忧思、幽思却有了意味与深度。月亮,映照着一个安静的李白,亦映照着一个承载着此生此世沧桑的李白。

在白日,李白飞扬跋扈昂首狂歌;在月色下,李白低回缠绵幽思深情。李白需要在月光里安静下来,治愈白日里的创伤。

月亮是亲近人类的最遥远的自然,又是将李白过渡给宇宙的津梁。

太阳宇宙是炽烈排他的,月光宇宙是幽隐柔情的。天、太阳、天子,对中国人来说,是只能膜拜不能亲近的。承受了刺目庄严父性白日的人,正需要亲切阴柔的母性月夜。

月亮的出现总是一如既往,对李白却永远是一件不平凡的事情。月光下,李白就变得新鲜无比。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关山月》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子夜吴歌》

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

——《金陵城西楼月下吟》

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苏台怀古》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把酒问月》

李白的月亮出来了。

李白一再置身月光“压”向人间的情景。月色减轻了大地与宇宙的分量,亦减轻了诗人肉身重量,一切皆卸下白日里的依附、沉重、紧张。朦胧空幻宇宙成可触可亲的质感宇宙,无情宇宙成多情宇宙。李白肉身到不了天空,借助月色,苍茫诗魂却能站到宇宙任一角落或以任一角落为支点。李白看见了月亮,看见了宇宙,看见了今人,看见了古人,看见了他人,看见了自己,看见了有限无奈生存,看见了无限无情永恒。

李白向月亮打开他的灵魂宇宙,月色宇宙也变得迷幻醉态意味深长。两个宇宙高度逼近契合,两个宇宙融汇为一个审美宇宙。

出世入世的矛盾造成李白巨大精神震荡,月色让李白暂时释放松开自己。皇权士人往往以儒为主心骨,但这骨又偏软懦,需来几分阳刚之侠气,侠又太执着,需稀释几分出世的仙道之气。李白仙道之气的浓烈,远超一般士人。李白那里,月亮是宇宙间最具仙气灵气的物象。这一物象,化为李白诗魂里最重要意象。这意象成为建造李白透明美学大厦的主要材料。

并没有一种学问叫月光美学,月光美却是存在的。似乎只能存在于愿望中的美好事物或情形,却似能在月光下呈现。月光是看得见的音乐。音乐的流动美、情态美,在月色下都能感受到。李白在大唐月色里且歌且舞,演绎属于他的月光美学。

李白自负深,才气雄,格局大,混沌又复杂,却无不以月光式的皎洁为底色。李白的美学是透明的美学。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月下独酌》

李白的月亮出来了。

月亮出来了,不能没有酒。李白的咏月,常常就是“醉月”。月之于李白,正如菊之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饮酒》)身边菊花令陶渊明悠然意远,苍穹之月令李白恍然突破有限生存游移超凡世界。

李白千首诗作中,咏月诗竟达三百余首。李白“醉月”诗中,《月下独酌》则堪称逸品、神品。有了月亮,有了酒,漂泊者李白才能漂泊至宇宙最深处,亦漂泊至灵魂最深处。李白认真隆重地布置起一场一个人的月光晚会。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花,开放与凋落,瞬间明艳与永恒寂灭;酒,沉醉与清醒,短暂解脱与长久无奈。这诗真是过于完美了。

白日里傲岸的李白,月色下便到达生命最真实境地。

李白认真起来了。“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个“寂寞的超人”(李长之语),把一人喝成了三人,把一人独酌喝成了三人月光晚会。这是多么美又是多么寂寞的月光晚会呀。想象李白且歌且舞且举杯的情景吧。天地一片沉寂,寂寞铮铮有声。李白把自己留在这一片月色里,玩味自己的孤独。只要有好月色,李白的心情从来不会太坏。李白只恨不能醉得彻底。李白又明白,在他醉后,一切都会归于沉寂,他唤起的这个月光晚会,瞬间将化为乌有。“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情到极处的李白,向往的却是无情(“忘情”)。

此情此景里的李白,该会想到陶渊明。说李白这诗源于陶渊明,亦无不可。“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陶渊明《杂言》)酒是李白与陶渊明都离不开的事物。与李白举杯邀月不同,陶渊明饮酒情景是这样的:一室之内,一人独坐,只杯孤影,口中念念有词,田园寂寂无声,陶渊明似乎毫无必要地大幅度挥动手中酒杯。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总是看见自己的影子,不能无视自己的影子。“影子”有哲学意味了。庄子那里,不但有影,还有影之影。影之影名叫“罔两”。一人一影的生存,才是最本质的生存啊。李白与陶子皆深知这一生存况味。

《月下独酌》里的李白,是一个强烈的风流自赏的李白。李白怜月,月怜李白,实质都是李白怜李白。“朗笑明月,时眠落花。”(《早春于江夏送蔡十还家云梦序》)风流自赏或自恋,是李白一生未易的心理状态。“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把酒问月》)这一心理,在“醉月”时会彻底敞开。

“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呢?谁肯赤着脚踏过他的一生?”(周梦蝶《菩提树下》)还能是谁呀?李白吧。李白不自觉地在心里藏下了一面永恒的镜子,这镜子就是明月。李白经常离开自己很远很远。惟有明月能让李白重新接近自己。李白不光赤脚,还把心脏挂到胸膛外面。镜子、影子、赤脚,李白就这样走过此世此生。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游洞庭湖》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

——《襄阳歌》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我有万古宅,嵩阳玉女峰。长留一片月,挂在东溪松。

——《送杨山人归嵩山》

李白的月亮出来了。

月亮的清、幽、奇、幻、温馨、遥远、神秘,既易给人安慰,又易令人惆怅。皇权时代士人极少可能有一对一爱情体验。士人与自然山水关系,却可能呈现“疑似情人”状态。李白最具典型性。月亮就是李白最为钟情的大自然情人。这位大自然情人好商量。“赊月色”、“揽明月”、“寄愁心”、“留一片月”等等,皆无不可。这么好的月色却不费一钱,我李太白偏要赊她月色一方。这就是与大自然情人打情骂俏了。李白在天体中觅知音,他似乎觅到了知音。

月亮属于所有人。诗意月亮却首先属于东方,属于中国,属于李白。李白的感觉是这样的:一个李白,一个月亮,一个宇宙,这三者同在。在李白幻想里,他这位谪仙人,从天上来到人间,就是以月为筏的。李白深情凝视吟咏过的月亮,就有了从前不曾有的东西。

李白若能复活,该是在月色最好的某个时刻复活。

当我们认真读李白月光诗的时候,李白就近似复活了。

我们竟然可这样说:李白来过之后,月亮就不是从前的月亮了。

没有哪个民族赋予月亮如此多的情愫,这很大程度上要感激李白。

深情月是中国月,深情月是李白月。

飞扬跋扈为谁雄

大唐江山上忽然来了这样一个人,他是超人,是大鹏,他将一飞冲天,一鸣惊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李白。不是别人这样想,是李白自己这样想。

红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

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

——《哭宣城善酿纪叟》,一作《题戴老酒店》

李白是自己的偶像。李白说:你看,阴阳之间,站着一位对老朋友一往情深、重情重义的李白。李白除了常在诗中自呼李白,还大量使用第一人称。没有哪个诗人作品中会使用如此多的我、余、吾等。每个人或许都放不下自己,李白则一刻也放不下自己。

李白初出蜀,在江夏巧遇道教大师司马承祯。司马承祯称白有“仙风道骨”,这无疑触动了李白神经。李白的自我期待正是如此。这好似近二十年后“谪仙人”称号的预演。青春郁勃的李白,一气呵成《大鹏遇希有鸟赋》。李白眼里,只有大鹏李白与希有鸟司马承祯,能惺惺相惜。李白中年重写此赋,干脆更名为《大鹏赋》。大鹏“怒无所搏,雄无所争”“块视三山,杯观五湖”,不可一世,舍我其谁。《大鹏赋》尽显大言不惭、高论峥嵘李白本色。

青年李白另有一首干谒诗极有名。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上李邕》

李白知自己好大言,并招致世人嘲笑,李白却绝无以后谦虚点这种自律念头。李白弃世前以短章《临路歌》诀别人间:“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大鹏永远是大鹏,只是未能完成自己而已。

大鹏意识伴随李白一生。李白在大唐江山上永远以一个调门一路高歌。他要求从皇帝到所有权贵都须视他为大鹏,待他为上宾。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永远视李白为大鹏的,只有李白自己。李白绝对信任自己,不理会他人对他是否信任。

唐士人都是积极分子,李白格外积极。当然,李白的积极又极易转化为“消极”。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杜甫《赠李白》

杜甫写李白的诗,每一首都动心动肺。诗作于公元745年秋,李白刚被“赐金放还”,李杜初识,二人度过一段漫游齐鲁美好时光。李白显然给了杜甫此世此生他人无法施加的强刺激。三十四岁诗名未著的杜甫,面对四十五岁诗国“大哥大”李白,仰慕尊崇之余,不禁感慨万端扼腕长叹:哎呀,这个李白,这个李白,你看看这个李白呀。杜甫既折服于李白雄霸傲岸之气,又对其存在状态发出意味深长诘问。儒家情怀浓厚的杜甫,有明确奉献对象,所谓“致君尧舜上”,人生最高境界是让君主成为历史上最好君主。李白痛饮狂歌、飞扬跋扈,为了什么,奉献对象为何呢?心雄万夫,称雄的途径又何在?杜甫是不求回答亦无需回答的。以李白那心态,亦绝不会对杜甫的诘问认真反省思考。小李白十一岁的杜甫,已具超人智慧伟大胸襟。他对李白显然能崇拜能怜惜,能俯视能包容,能同情能理解。年轻的杜甫反而好像比李白年长很多。

李白为谁雄?他为自己雄,为自己的生命、生存、生活而歌而雄。我们但见妄想多、欲望多、精力旺盛的李白,满世界乱跑。他极少在一个地方安住。他情深似海,波涛汹涌,但他的情又很少长久投注在某人某物上。或者说,他是他自己永恒的“情人”。

李白的痛苦在于:这个世界并不是为李白量身定做的。所以他的痛苦是无解的痛苦。不要指望李白会接受教训。李白想的永远是教训这个世界,教训他人。

奈何天地间,而作隐沦客。

——《送岑征君归鸣皋山》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行路难》

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

——《送蔡山人》

不甘沦落,却沦落再沦落。大鹏永远都跃跃欲试,却被捆住了翅膀。李白总是这样大叫:都是世界错了,他人错了。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这被视为李白代表性诗句。从热衷功名高位来讲,脱俗忘机是假象;从干谒不止来讲,蔑视权贵亦是假象。“假象”却是至真至纯李白制造的。潦倒实在出于无奈,至死都渴望权贵援手。蔑视功名又梦想功名,蔑视权贵又干谒不止。李白就是这么干的。

李白以自己为奇货,他有自抬身价强烈愿望。李白的滑稽之处、令人瞠目之处,只能联系其至死不渝的大鹏意识这一青春梦想来理解。受挫的青春梦想,一再化为李白的生命狂叫、狂笑。

二十四岁“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满怀功名热望的李白,迫切地要把理想变成现实。不知不觉,已打发掉数年书剑飘零的日子。二十七岁这年,李白在安陆攀上一门高亲,娶故相许圉师孙女,生活暂时安定下来。李白的功名追求有了双重责任:扶正自家门庭,并给岳家门庭增光。李白这次婚姻实质是入赘名门。这类婚姻在唐并不罕见。名门招赘寒门才子,意在放长线钓大鱼,指望才子发迹光耀门庭。这年,李白精心撰成《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李白是这种口气:“近者逸人李白自峨眉而来,尔其天为容,道为貌,不屈己,不干人,巢、由以来,一人而已。”若说不屈己是李白本色,不干谒却与事实不符。这文章本身就属干谒文。把自己摆在“千古一人”高位,李白一点都不心虚。“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不足为难矣。”——我为帝王师才华有余,做宰辅亦不难。辅佐过皇帝、光耀过门庭之后,我就退隐江湖。

这好像不是在对一人说话,而是对天下对全宇宙说话。大鹏的高言,自然该有一个宏大对象来倾听。

过了数年,又有《上安州裴长史书》。文章从道德到才华大力表扬自己一番后,以这种口气结尾:“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许门下,逐之长途,白即膝行于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一观国风,永辞君侯,黄鹄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裴大人若将我李太白拒之门外,我将西入秦海(指长安),远走高飞。裴大人你想想孟尝君门前冯谖弹剑作歌之典吧。李白简直不无威胁了:我李白必有非凡未来,裴大人您今日若草率待我将会后悔的。此时,李白陷入某种难堪的是非纠缠,此文兼有请裴长史解脱自己之意。

李白名气最大干谒文是《与韩荆州书》,时年三十四。李白上书前已见过韩荆州,对人家却施以“长揖”这一平辈之礼。论说这是犯忌的。李白明知对方是权贵,便先以“长揖”揖之,杀杀你威风再说,免得你小看我。干谒书中竟又把“长揖”当作检验对方胸襟了。“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您想必不会因长揖而拒绝见我。我的才华需一场高级宴会,一场放纵清谈,请给我日试万言、倚马可待机会。“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我李太白已来到您门前,这正是您成为伯乐留名千载大好时机呀。这与《上安州裴长史书》口气,如出一辙了。

多年以后,李白仍会念及韩荆州。“高冠佩雄剑,长揖韩荆州。”(《忆襄阳旧游赠马少府巨》)这是拿他长揖韩荆州这一举动,来炫耀烘托自己大鹏形象了。

李白为何如此?仅从追求目的角度言,李白为何不能略具城府、略示谦逊?让对方知你是个既有才华又知进退的后生,让对方舒服滋润一点,不是更易推进你下一步的干谒吗?

反复研读李白,我不能不说,李白对他人特别是对权贵小看自己怀有先入为主的深深戒备与恐惧。李白早就生成了一种“预防蔑视”的强烈心理机制,并保持终身。李白的“预防蔑视”,目的却是让权贵对他施以非同寻常的重视。所以,他的傲岸是顽固的亦是脆弱的。这也是其焦虑愤激情绪的根源。以这种状态去干谒权贵求取功名,差不多是南辕北辙。古人对李白特色心理似乎没有理解到这一层。以“自卑与超越”等现代心理视野是能有新解释的。在势利社会里,李白这种心理每个人都可能有,只是程度一般不会像李白这样强烈。

李白之蔑视权贵,就是如此。

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

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宿五松山下荀媪家》

面对底层人,李白就彻底放下他的“自尊紧张”“被蔑视恐惧”,呈现出“布衣诗人”极动人的一面。李白这类诗不少。在底层与权贵之间,诗人呈现出他个性的巨大张力与魅力。

李白不自觉地、宿命地捍卫着他那颗诗人的赤子之心。

李白用尽一切言行撑大放大自己,大展其自以为是的妩媚身段,亦不惜吹捧对方。他知道这是求人,不能不低头,可是他略低一低头,必定再千百万倍地扬起头来,扬到云霄宇宙。无不可一世实力,但不能少了不可一世口气。固然豪气逼人,但恐怕权贵对之齿寒多于欣赏。历史里并无裴长史、韩荆州等权贵奖掖李白的任何消息。李白自己就说,他不断地听到世人的“冷笑”。

757年,李白五十七岁了,生命已入严冬,离弃世已不远。因贸然加入永王李璘阵营,始入狱,旋流放,经中丞宋若思等人搭救,方得赦免。好不容易捡回条老命,又生功名热望。李白自拟《为宋中丞自荐表》,幻想由宋若思向唐肃宗给李白求官,仍是这种口气:“怀经济之才,抗巢、由之节,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这时的李白,刚经受此生最严重失败,政治生命实际已判死刑,活命已属侥幸。从前是年轻气盛,现在只能说是不肯泄气。

不能怨李白。皇权时代,士人无来自皇上的功名,则终身是布衣白丁。哪个士人不梦想由自己完成自身及家族后裔翻身大业啊。“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孔子)追求功名是儒家正当事业,功名是士人联系家国的纽带。“三十功名尘与土……”(岳飞)掀天揭地的大英雄,亦为无功名而焦虑。“一生欲报主,百代期荣亲。”(《赠张相镐》)李白自然在皇权功业大网下。功名压力对任何士人都存在,对李白尤其沉重。

李白的初级人生目标就是:用他的名动天下的诗人桂冠换取功名高位。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对这个世界的怒吼,李诗中俯拾即是。李白如此激越愤怒坐卧不宁,唯因皇帝没给他个大官做。无官即无功名。他漂泊四方,干谒不止,核心目标是求功名。

有人说李白是儒士,有人说是道教徒,有人说是佛教徒。李白可说什么都是,也可说什么都不是。李白是思想简陋芜杂的天才,个性无限丰富的诗人。李白并无实质性叛逆思想,无异端应有的思想深度与思考勇气。他的奇思异想不过是天才诗意的旁逸斜出,赤子的恣意歌哭。李白就是诗人李白。

皇权时代,不论士人表现出怎样复杂的思想,其主位思想基本为儒。这是由体制强大规定作用与个体生存需要决定的。李白亦不例外。抓住此点,似可较易解释古士人。揪住某句诗文,就为作者思想归类,是不靠谱的方法。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李白经常不把孔子当回事。“君看我才能,何似鲁仲尼?大圣犹不遇,小儒安足悲。”(《书怀赠南陵常赞府》)楚狂人又变成规规小儒了。皇权体制下,尊孔是政治正确。大唐一朝,鄙薄孔丘却不会犯错误。如此开朗、不敏感,思想最自由的皇朝时代,却未出像样思想家。耐人寻味。士人或许是如此心态:天地如此开阔,生活如此美好,好好活吧,抓紧取功名吧。他们懒得去思考。李白就是个不肯思考,只想活得光鲜有味的典型。你可想象魏晋士人行走刀丛之中,拧着眉头冥思苦想的样子。

李白对道教亦情有独钟。他经过道教繁复“仪程”,领受“道箓”,成为正式在册道士。这与李白向往隐逸、神仙这一精神密切相关。道教是现世、功利的,追求享乐、养生、长生、成仙。李白想象中的神仙世界一定是一个非凡的华美纵情的世界,那里能实现毫无障碍的快乐。唐朝道教还与政治关系密切,不少道士精于“道教政治学”,常常行走宫廷。这一切对既想及时行乐又热衷政治功名的李白无疑会有极大魅力。李白吟诵或涉及学道求仙的诗竟达上百首。向往神仙世界,亦是时代风尚,只是李白分外迷狂而已。

“十五游神仙,仙游未曾歇。”(《感兴》)少年李白竟已开始他的求仙活动了,且终身不懈。“待吾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这时李白供奉翰林。盼来了陪侍皇帝的机会,却随时准备遁入隐逸世界或神仙世界。“吾将营丹砂,永世与人别。”(《古风五十九首》其五)这时李白亦供奉翰林。

从功名之儒到超逸神仙,李白展开的生命愿欲是一个无底深渊。李白要活得过瘾,却绝不“过把瘾就死”,他要过瘾,再过瘾,直至成仙。

对陶渊明的态度,最能反映李白这一悖论式生存。陶渊明是李白的某种镜子和影子。李白经常提到。“功成拂衣去,归入武陵源。”(《登金陵冶城西北谢安墩》)“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杀人。”(《当涂赵炎少府粉图山水歌》)李白呐喊,不论有功无功,我一定要效法陶渊明。“龌龊东篱下,渊明不足群。”(《九日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军》)可是,五十九岁这年,当李白入永王李璘幕,命悬一线却以为功名唾手可得之时,竟然视陶渊明为龌龊不堪,不足为法了。这个透明又可恶的李白呀。

“天生我材必有用”,李白追求的有用当然是为皇帝所用。此俗世只有皇帝有资格用他。“君臣离合,亦各有数。岂使此人名扬宇宙而枯槁当年?”(《为宋中丞自荐表》)写诗,写出好诗,成为诗名动宇宙的大诗人,那可不是李白心目中的有用。成为姜尚、管仲、诸葛亮、谢安,那才算有用。“枯槁当年”——活在人间却无高位、无功名、不风光,是李白最恐惧并极力反抗的结局。李白认为,这个世界给他高位、功名是天经地义的,并且要当场兑现,越早越好。

得到高位功名,成为诸葛亮、谢安之后又怎样呢?李白说:诸位放心,我做鲁仲连。“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古风五十九首》其十)立大功,却功成不居,让权贵折腰的齐人鲁仲连,是他最完美偶像。得到了功名,玩一把,再弃之如敝屣,连傲视王侯的资格都获得了,那才高级,那才有趣。成了鲁仲连之后又怎样呢?做隐士,成神仙,高蹈远举,餐霞饮露,神游八荒。李白一定要把他那自以为是的骄傲旗帜,举过头顶,举到天上,举到自己完全看不清楚的高度。

第一件东西还没到手,李白就在想象中把第二件第三件东西到手的快感先作为精神快餐享用了。

李白不光要成仙,还自视为佛徒或佛。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

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

——《答湖州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

有人问其身份,他就这样作答。谪仙人、酒徒、金粟如来,他都是。

生活多姿多彩,欲望清楚明白,政治上昏头昏脑、有胆无识。这就是李白。一会儿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客,一会又是“忽复乘舟梦日边”的臣妾,一会儿是“五岳寻仙不辞远”的道徒,一会儿又成“会须一饮三百杯”的酒鬼……

李白的牵挂真是不少。浪子作派、侠客情怀、仙佛幻想、道士气度、儒者理想,李白一样不缺。这头大胃饿虎,想吞下许多东西的饿虎,却只能永远眸子炯然、饥肠辘辘,奔波在大唐无限江山之上。

命运就是这么苛刻,让李白连初级目标也难以实现。

目标总是落空再落空,醉酒的瞬间反而成了真实。“即事已如梦,后来我谁身?”“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拟古十二首》其三)人生如梦、存在虚无,成为李白永久的感慨。不用担心李白陷入完全彻底虚无。这个大唐赤子,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转移。好玩有趣的东西很多。一壶酒、一个美人、一个朋友、一树花、一座青山、一片水,都会令李白忽然兴奋起来。李白总是这样想:得不到只是暂时现象。

有一天,忽然诏书到达,李白一头闯入了皇宫。

皇宫,权力的巅峰,人间最大的秘密,那是个寄托李白俗世梦想最多的地方。李白想要的第一件东西就藏在那里。金钥匙握在皇帝手中。

李白终于接近了他的青春梦想了,李白终于要发出他的生命狂笑了。

仰天大笑出门去

命运驱使李白在大唐江山漂泊再漂泊,倏忽间近二十年过去了。

天宝元年(742年),四十二岁“饿虎”李白饥饿感更强了。“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孔子这话敲打士人数千年,当然不会放过李白。你看他那诗句,句句都要吃人。什么愁杀、恼杀、狂杀,还有喜杀、笑杀、妒杀、醉杀……饿虎吼出的就是这等诗句。饿极了,免不了出现焦虑、亢奋、歇斯底里等症状。

李白太需要吞下一份足够分量的功名了。自身、家族、妻族,皆如饥似渴虎视眈眈啊。关键是,功名这一低端目标不能到手,李白更高级的生命狂笑将无从展开呀。

忽然,宣李白进宫的诏书到来了。

让一头耐心极有限的饿虎蹭蹬这么久岁月,我不相信是为了让他体验狂欢。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南陵别儿童入京》

白酒黄鸡,儿女嬉笑。不知李白费了多大劲,才控制住狂欢之情,让诗在相对平静中开头。

下面的情绪则如风鼓浪涌,难以自抑。李白情不自禁开骂了:那位鄙薄其未发达丈夫朱买臣的会稽愚妇,将要为她的愚陋短视行为而付出代价了!讨厌的愚妇,你向隅而泣吧。看来,李白承受来自身边“愚妇”的压力甚久了。题目中声明他只与“儿童”分别,“愚妇”竟连与他告别的资格都没有。放旷的李白,在家中的日子看来是难以飘逸的了。

青春梦想似乎要实现了,功名唾手可得,大唐要给我那个欠我很久的高位了。一步登天、一鸣惊人的大戏就要开演了。身为“蓬蒿人”真是太久太久了。李白乐得像个发狂的孩子。仰天大笑啊,下巴都要笑掉了。李白怎么能平平常常地笑呢,只能这样笑,只能这样发出他的生命狂叫、狂笑。仰天大笑,憨态可掬,仙风道骨,俗不可耐。你看李白这副夸耀妻孥之前的尊容啊。李白的儿女,还有那个“愚妇”,面对乐不可支的李白,不知是何情态。忽然念及杜甫。杜甫乍临喜事会怎样?“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你看,杜甫为妻孥的喜悦而喜悦。好丈夫与坏丈夫的区别真是一目了然。嫁人要嫁杜甫,莫嫁李白。嫁李白,你将遭无穷之罪。若找情人,另当别论。“连太太也寻不到你。”(余光中《寻李白》)诗句比牛毛更软,活得比绣花还要雅致的当代诗人这样感慨。

十多年后,李白在庐山稀里糊涂接受永王李璘征召,老兵李白竟重燃猎取功名热望,煞有介事“别内赴征”一番。“出门妻子强牵衣,问我西行几日归。归时倘佩黄金印,莫见苏秦不下机。”(《别内赴征》)在妻孥面前,与《南陵别儿童入京》一样,憨态十足,俗态十足。

李白啊,作为半老男人,这场几乎能把你笑杀的狂笑来得有点晚了些,但你大约还是笑得太早了。

李白高调降临皇宫。李白永远高调。让李白低调些是不可能的。

李白以为自己就要完成尘世的自己了。

李白想不到,这一步已是此生高峰。高峰又是一个巨大的虚无。

年龄足为李白祖父,行走宫廷达半个世纪的大诗人贺知章,乍见李白即惊呼其为“谪仙人”,解下腰间金龟换酒,豪饮一场。李白一生有两大得意之事,一为玄宗征召直入宫廷,二为贺知章冲口而出的“谪仙”称号。前者呈现为过山车般的狂喜与失落,后者则是绑定终身的光荣“绳索”。李白对此称号钟爱万分并终身感激贺知章。“谪仙人”成为李白再次确认超人自我的金字招牌。在此招牌强烈暗示诱导下,李白原有的仙气逸气狂气得到强化再强化,本来就是短板的应世能力、政治能力被弱化再弱化。

皇宫,皇权俗世里最大的谜团。不只士子们对其神往不已。穷乡僻壤永远与皇宫无缘的芸芸众生,人人都会讲一些皇宫的神秘故事。人间的太阳、终极裁判、最大赐恩者降福者、天下所有税收的集纳者住在那儿。现在,这个遥远神秘处所,向李白撩开了一角。

一边是神秘莫测的皇宫,一边是透明狂放的李白。没有什么力量,能帮李白克服这一片遥远的精神空间。

追求“直观快乐”(弗洛伊德《作家与白日梦》)的李白,举着“惟我独尊的自我”(同上)招牌的李白,以为皇宫应是个能令他更放旷更自由更快乐的地方。李白实际上仅把皇宫看作人生设计上这样一个阶段:那是他通往“仙界”的一个台阶。如能这样,皇上也愿意与李白进行身份交换。“仙宫两无从,人间久摧藏。”(《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仙”指求仙或仙界,“宫”指皇宫。诗写于去朝十年之后。李白感慨:求仙无成,宫廷又待不下去,只好在人间受这无尽摧折。宫中李白与后来漂荡的李白,都不可能有对自己的反省。

自四十二岁到四十四岁,李白在宫中过了三个年头,实际只有一年半。李隆基以“赐金放还”这一优雅方式,将李白驱逐出宫。

来到皇宫的李白,继续做他永远不醒的“白日梦”。以一场狂笑为先声步入宫廷,一切似已前定。李白,这个蠢蠢欲动的谪仙人,满腔功名热望的谪仙人,他不明白,他与皇宫之间永远隔着千山万水。

李白一直强烈妄想自己是政治天才,并迫切地证明这一点。李白以先秦策士鲁仲连、三国名臣诸葛亮、晋大英雄大名士谢安等为人生榜样,却绝无他们纵横捭阖的政治才能。若拿诸葛亮《隆中对》《出师表》等与李白干谒文对照,不仅政治智慧有霄壤之别,森严胸襟与躁狂个性亦对比鲜明。这是名儒名臣与名士狂士的区别。我时常纳闷于无一位古诗人似李白。一路想下来,感觉近代诗人龚自珍略有相似。已感受到现代文明冲激的龚自珍,天才早熟,诗文意气飞扬。其外祖父大学者段玉裁喜其英气,又虑其未来,作书以“努力为名儒为名臣,勿愿为名士”戒教之。后来的龚自珍当然令外祖父失望了。无人这样戒教李白,有人戒教似也无用。

大一统天下,不止策士无生存土壤,名士亦必定式微。而李白却竭力表达一种比策士、名士更大的派头,并要求与这派头相对应的高级待遇。

没有哪个朝代像大唐这样爱才子。唐士子有最大的张扬个性空间。这似乎是一个由官僚和诗人联合统治的社会。这么多诗人进入官僚系统,皇权社会唯此一朝。正是这种氛围让李白得以完成文学史上的另类景观。李白终身政治失意,所享受的才子尊荣在其他朝代难以想象。这是李白澎湃狂野诗情根源,是李白进入皇宫的大背景。

玄宗喜欢初进宫的李白是真实可信的。据李阳冰《草堂集序》,玄宗“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问以国政,潜草诏诰”。在喜爱才子背景下,玄宗对诗名动天下的李白,不但喜欢甚至会有几分向往。位高权重者自然有不少顺手即可利用的优势,对名人摆出礼贤下士虚怀若谷姿态即其一。对官僚部下则一般不会亦不必如此。古今皆然。玄宗召见的是位名人,不是官僚体系中的一员。

李白辞世后,出现了“贵妃捧墨”“力士脱靴”等听来过瘾却匪夷所思的故事。照此渲染,李白所受宠遇,简直登峰造极;李白行走皇宫,简直如履平地。皇宫似乎真成了为李白量身定做供其彻底展示非凡个性的大舞台。这样心血来潮与李白同频共振的皇宫不可能存在。这等情节,当时史料无消息,李阳冰、魏颢等同代人及稍后的范传正等皆未言及,但却进入了后来野史乃至正史。耐人寻味。古今一直在争论这情节的真实性。其实,李白早做了无言的回答——这些离奇在李白全部诗文中无半点消息。若有这等,李白即使能拼命憋着在宫中不说,出宫后还不得张扬到宇宙里去呀。按李白大言个性,让他在宫中忍住不说都不可能。平揖了一下韩荆州,一生念念不忘,何况情节这么过瘾。

狂欢之后是深深的失落茫然。这是李白宿命。玄宗对李白是短暂喜欢,长久失望。玄宗眼里李白“非廊庙器”(《本事诗》),不堪重用。宫中李白很快就陷入尴尬无趣境地了。揣摩李白宫中诗,可以看出李白并非绝无收敛。但无疑与“政治成熟”尚有不小距离。李白政治上固然可称胆气非凡,却实在是有胆无识。

李白干谒不止,却惟有玄宗这个够格权贵一度高看李白,给了李白“试用期”。皇上省略一切环节,直接把一介布衣召进宫。这是多大机遇,多高起点。真是一个千古文人梦啊。唯李白梦想成真。对此,李白是感恩的。这时的玄宗,亦可称一代雄主。就看李白表现了。考虑到环境等因素,对一个人政治才能似乎较难下结论。但以此认可李白“怀才不遇”的无尽抱怨,亦太草率。一般政治所需要的理性、务实与灵活,李白哪一样分值都高不了,更遑论更高的政治智慧。与李林甫、高力士等权力猛兽过招,李白哪是对手。“心雄万夫”,诗文中吹吹无妨,现实中恐怕半夫也对付不了。当然,若“首席裁判”玄宗认准李白,其他猛兽亦无可奈何。可是,李白显然无“邀宠”“固宠”素质。宫廷是皇权权力渊薮,又是人间最世故之所。李白世故能力实在太差了。

李白总算明白无法待下去了,自请出宫。玄宗顺水推舟,赐金放还。“赐金放还”,耐人寻味的词语组合。赐金——皇帝拿出点钱太容易了。放还——召你前来是场误会,大唐江山甚为广袤,不缺你李太白蹽蹄子的地方。玄宗获得了以游刃有余心态打发掉卓越才子的快感,李白的巨大失败竟也似乎有了某种面子。有几分幽默意味了。玄宗曾喜欢李白是事实,不堪重用的判断亦是正确的。对才子由器重观望到冷处理这一过程,可证此时玄宗尚能将这皇上当得甚明白。哪位皇上曾如此优雅地打发掉不拟使用的才子?这个风流天子,从李白身上必发现了自己某种影子。同为有情有欲之人,李白那些能给贺知章、杜甫这等大唐才子强刺激的因素,不可能不刺激玄宗。除了至高无上权力,李隆基比李白优越多少呢?大唐之“大”不是随便获得的。大唐皇上不懂得采用思想斗争之类高级手段。皇上的行动,有对大唐才子具同情的理解这一因素。

金钱能解决的事皆小事。大点的事动用官爵。再大的事动用刀剑。皇帝不缺钱亦不缺刀剑,而官帽特别是高级官帽是稀缺资源,是皇帝手里最好礼物。李白就是奔这个来的。无奈,李白就是得不到。“翰林供奉”类似一荣誉称号,与最低官阶都挂不上钩。

李白的生命热情、青春狂笑、名士派头,再加上“谪仙人”这一高帽的猛烈发酵,他只能永远晕晕乎乎如踩云头。“拔剑四顾心茫然……”拔剑,四顾,心茫然。这个李白呀,把自己的心情形容得真是恰当生动啊。

在谪仙斗篷之下

李白不得不回归漂泊江湖的旧生涯。

不过,这回多了顶“谪仙人”帽子,多了圈“赐金放还”不伦不类光环,多了一个“宫廷旧臣”背景。旧生涯又添新内涵。

并不如意的短暂宫廷生活,却被出宫后的李白美化再美化,牵挂再牵挂。“一切过去了的,都将化为美好。”这句现代诗亦可用于李白。

遥望长安日,不见长安人。长安宫阙九天上,此地曾经为近臣。一朝复一朝,发白心不改。

——《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

客自长安来,还归长安去。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金乡送韦八之西京》

两诗皆作于东鲁。李白出宫不久。这颗心啊,还保留着宫廷温度,一再涌起重回长安的热望。虽然被“赐金放还”了,李白却尚有心劲,以为那只是暂时受挫,他很快就会回来,更加骄傲地回来,重获圣眷,再蒙天恩。

鲁客向西笑,君门若梦中。霜凋逐臣发,日忆明光宫。

——《鲁中送二从弟赴举之西京》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登金陵凤凰台》

两诗分别作于出宫第三年、第四年,李白四十六岁、四十七岁,看这诗意,已分明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味道了。宫阙日远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一去麒麟阁,遂将朝市乖。故交不过门,秋草日上阶。

——《书怀赠南陵常赞府》

十多年岁月已逝,李白五十六岁。李白已老,长安早成回不去的伤心地。门前冷落,孤独如蛇,寂寞如草,挥之不去。

承恩初入银台门,著书独在金銮殿。龙驹雕镫白玉鞍,象床绮食黄金盘。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欢。一朝谢病游江海,畴昔相知几人在?前门长揖后门关,今日结交明日改。

——《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

李白五十九岁了,离弃世之时已不远。宫中生活却仍是此生无法逾越的最高光荣。可是,美好回味咋总关联如此多的世态炎凉?环绕你的势利小人咋如此之多?“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欢”,李太白呀,“翰林待诏”就算摆脱微贱了吗?你不是要为卿为相为帝王师吗?当时会有好多人巴结你这个“翰林待诏”吗?李白你太夸张了吧!欧阳修读到这诗,不禁恨恨:“垆禀宜其终身坎也。”(欧阳修《老学庵笔记》)失去的繁华越渲染越凄凉啊。受宠是瞬间,失宠后的日子却无限漫长。午夜梦回,有足够的时间咀嚼寂寞。李白你把这日子过成了啥?

李白前期多求人汲引之大言,后期频现求人接济之哀告。李白日子越过越差,处境越来越不妙了。处境变了,回忆中的往昔生活色调必亦随之改变。翰林待诏竟成了此生巍峨高峰。这符合心理逻辑。

长安那有一个太阳,李白向人间索要的东西都在这个太阳手里,怎么能放下呢?“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杜甫《饮中八仙歌》)杜甫太喜欢李白了。诗意美化是可以理解的。李白或许偶有醉后无法“侍从”皇上之事发生,而做梦都想登上“龙船”才是李白本质。无奈玄宗就是不让你再上船,换了新皇上更不可能让你上了。“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似乎放旷飘逸的灵魂永远徘徊在魏阙之下。飞扬跋扈、纵酒高歌的漫长生涯里,始终没忘了悄悄向庙堂向太阳抛去一个个隔山隔水的媚眼。在“功名焦虑”的压迫纠缠中,“梦日边”这类梦在李白一生中一定是个一再重复的梦。这个梦,也正是皇权士人千年不醒的梦。

对李白出宫原因,有各种说法。必定有多种直接的、具体的原因,根本原因却是李白不肯改造不可改造的诗人个性。

《玉壶吟》是李白写于宫中后期重要诗作,此时处境已相当不妙,忧谗畏讥心态极浓。“世人不识东方朔,大隐金门是谪仙。西施宜笑复宜颦,丑女效之徒累身。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在这里,李白一是自比东方朔,二是深感陷入妒忌包围。

李白将汉武帝时的东方朔,视之为生存参照。东方朔“隐于朝”这一飘逸形象,主要根源于后世士人的想象与美化。李白当然更是将其理想化了。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