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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 那一团幽隐的光明(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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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饮酒》其五

在文学和文化史上,陶渊明的形象似乎已被这两句诗定格。陶渊明就是这两句诗,这两句诗就是陶渊明。人们愿意相信,确实有一个悠然、洒脱、静穆、无忧的陶渊明存在。

竹篱边,菊花旁,一杯酒,一张琴,一位安静无忧的诗人,没有来路的荒凉,没有前方的迷茫,没有灵魂深处的孤独挣扎。自古以来,无数吟咏描绘陶渊明的诗文与绘画,呈现的往往就是这一意象或场景。人们不约而同地认定诗人已经这样并始终这样。

这是不可能的。人是不可能轻易抵达静穆境界的,更不可能永远静穆。

陶渊明经常会有咬紧牙关的时刻。

这是人类中古时代,中国魏晋时期。公元400年前后,东方中国处于一个漫长乱世的极端状态。社会进一步趋向碎片化、丛林化。建安风骨已是风骨无存,魏晋风度亦风光不再。士人皆成惊弓之鸟,诗文无不热衷于浮艳藻饰,士风、文风萎靡至极。这个时代少有伟人,陶渊明却是一个。这位伟人以最平凡甚至是最卑微的面貌呈现自己。

众人纷纷往一个方向去了,陶渊明独自去了另一个方向。他在田园里将人生坚持到了终点。猛兽们在丛林里咆哮,田园之鹿卧于树荫。人生里虽有喜悦,但更多的是荒凉、孤独。所以,他时时需要一杯酒的支援与搭救。他没有想到也不会想到,在他之后,他的田园竟沿着他选择的方向,进入历史,走向未来,来到我们中间。他的田园产生了无限丰富的意义。

屈原歌哭无端苍茫无际,他把命豁出去了;李白大喊大叫飞扬跋扈,他把心脏挂到胸膛外面了;苏东坡喋喋不休泉源万斛,他把“满肚皮不是”化作一腔豪气了。陶渊明呢?他隐忍内观自言自语:我只想过我一个人的日子。

这看上去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陶渊明完全不存赢得世人围观喝彩愿望,实际上在其生年亦无半句喝彩声,但其“自言自语”却一再穿越时空,抵达一代又一代人的内心。陶渊明堪称魏晋风度退潮后沉淀下来的一颗最有价值的珍珠,已近似一粒文化“元种”。

陶渊明给中国文化额外增加了一个灵魂——田园魂。陶渊明之前,这个灵魂若隐若现,陶渊明把它显化了,让它成为幽灵。只要是幽灵,就有一再现身的能力。

所以,这个幽灵来到了今天,来到了我们中间。

前生是一棵树

陶渊明这样的隐士,是用不让社会感到太疼的方式去反抗社会。陶渊明喜欢植物,喜欢各种树。树不会让任何生灵感到疼。“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饮酒》其八)陶渊明想象自己就是这棵树,一棵甘愿孤独,保持耿介的树。

以曹魏开其端的篡位方式,不断被后续者以更极端方式效法。社会这一巨灵,时常陷入疼痛难忍发疯抓狂状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个有足够力量篡位的枭雄或莽汉。江山能打则打,可篡即篡,最寻常方式是打篡结合。被皇权体制捧上天的“忠”,早已是一种稀薄的情感。晋宋之际及南朝,又是皇权政治最卑劣时刻,统治者连块遮羞布也挂不住了,君臣互残,同室操戈,乃家常便饭。

生命既然可以不必完全系于某个人或某种外在事物,就有了向其他方向发展之可能。“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宗白华语)这个漫长的乱世,却又成为皇权史上士人个性闪光的非凡时代。不过,士人张扬个性并无体制保障,高压之下缝隙之中的闪光常常是凄厉之光。“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晋书·阮籍传》)先有曹操杀孔融,接着何晏、嵇康、潘岳、陆机、陆云、郭璞等名士,皆死于形形色色屠刀之下。无道的社会,危险的生存,使士人的生命表达呈现出诡谲乃至病态风貌,士人行状每每类似现代“行为艺术”。他们自恋又易活得不耐烦,惜命养生又易纵酒,重个性又易颓唐无状甚至人格瓦解。不肯屈服的嵇康,有刚肠热血又有极深自恋,以奇文《与山巨源绝交书》挑战社会,无异于在玩命。刘伶乘鹿车抱酒而饮,使人荷锸而随,说:“死便埋我。”诸如此类。应当承认,匪夷所思的表演背后,暗含对生命尊严的庄严追求。但表演虽达于极致,却终究难以摆脱社会与自我的双重奴役。

陶渊明身上有他们的影子,又似乎和所有人都不同。不乏刚肠,却不像嵇康那样刀头舐血;嗜酒,却不似刘伶那般颓唐。

有的人,他的名字似乎就有强烈宿命意味。陶渊明、陶潜,他不叫这名字又叫什么呢?

陶渊明(365——427),字元亮,别号五柳先生,晚年更名潜。避开剑戟,避开人群,避开他人目光,潜退至最低处,做渊中鱼,林中鸟,甚至成为一棵树,一株庄稼。这就是陶渊明。陶渊明、陶潜,一代又一代士人念一遍这名字,就好像是会晤一次幽灵,又似对自己的一次抚慰。

把自己视为一棵树,大约是中国文学里的第一次。一篇《五柳先生传》,自恋意味是有的,但多么健康自然,潇洒有趣。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酣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五柳先生”是陶渊明的自我意象。陶渊明说:这是应是之我,我就是这个样子。写作时间在公元406年,即彻底归隐第二年。上一年年底,陶渊明辞去只干了三个月的彭泽令,结束了十余年忽仕忽隐、仕隐不定的彷徨生涯,从此彻底归隐,回到他名为“园田居”的居所。从上一年到今年,从江湖到田园,陶渊明已差不多整顿好身心,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在一个好天气里,陶渊明面对堂前的五棵柳树,若有所思,若有所悟,会心之处,不禁悠然而笑。

这一年,陶子四十二岁了。嵇康在比这个年龄还小两岁时被人杀掉了,后世的李白在这个年龄趾高气扬地踏入皇宫。这个年龄,对饱经磨砺又有丰富心灵生活的陶渊明来说,正是人生一个制高点,有了一个审视与展望的宽广时空。

柳树是五棵,不是四棵,也不是六棵七棵。这个人只能叫五柳先生。他还有大大小小五个儿子。儿子们总爱在树下顽皮。在陶子眼里,那五棵柳树也是他的孩子。

陶子望着那个叫“陶渊明”的人,觉得此时此刻那人有些味道,就为他写了这篇小传《五柳先生传》。陶子对“五柳先生”说:你就这样吧,你就按这个样子去过日子吧。陶子是陶渊明的旁观者,对话者。自言自语,与自己对话,是陶渊明由来已久的癖好。他的每一诗每一文,都是这种对话。没有形诸文字的对话可就更多了。陶子对自己这样观想的时候,忽然就会有灵魂出窍之感。他似乎已经看见了一个幽灵。这或许类似庄周梦蝶。陶子喜欢这个时候的陶渊明,愉悦自足,心无挂碍,一片澄明,茫茫然与宇宙冥一。

如果说陶渊明品格的核心是“任真自得”,那么《五柳先生传》就是这一诗性人品的形象化。“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时人谓之实录”(沈约《宋书·陶潜传》)。这位五柳先生,诗意盎然,洒脱飘逸,时人却视为自况、实录。饶有趣味。那样一个人,在一心一意娱乐自己,却好似是在敲打自己的骨头。他的心情经常是柔软的,他的骨头却不软。他的快乐、他的“任真自得”,正根源于他骨头的坚硬。《五柳先生传》就像是这样的一块坚硬的骨头,在唱一首婉转悠扬的歌。

文章不足二百字,却连用九个“不”。把九个“不”一一标出来后,我第一次感到“不”这个字的形状是如此怪异有味。对这个世界,五柳先生说了一连串“不”,却并非剑拔弩张地说出来。令陶子憎恶的人或事物很多,陶子却不会去写一封“绝交书”。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如此开篇,何“实录”之有?渊明独特姿态也。在这个门阀壁垒森严的时代,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标举。我退到最低处,退到柳树下,泥水自闭,却是为了不仰视任何一个人。何名号之有?这的确又是实录,陶子心态实录。喋喋不休的人们,互相奉承有多么厉害,互相蔑视就会有多么严重。正是因为人人皆索求高人一等,索求名号耀眼,所以所有的灵魂都在他人面前跪着。

“闲静少言,不慕荣利。”远离互相奉承,就是远离互相蔑视。陶渊明去世后,小他近二十岁的朋友颜延之作《陶征士诔》,深情悼念他。文中有此语:“在众不失其寡,处言每见其默。”古人解读陶渊明,没有比这话更好的了。我甚至认为,颜延之对陶的理解,比陶对自己的理解更到位更深入,更能准确彰显出陶渊明的独特存在。陶渊明每次到众人那里去,都迫切希望立即逃离,而在众声喧哗时,他的“默”又“无声胜有声”。在他人眼里,陶子该是极寡淡无味吧。找不出历史里还有哪位古人,曾用类似的话去评价过另一位古人。晚年陶渊明这样宽解自己的孤独:“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咏贫士》)——即使平生无一知己,亦不必视为可悲。这是极高远极放旷境界。我们知道,大孤独者鲁迅尚感慨“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可是,有颜延之话在,陶子不能说无一知己了。我们今天看陶渊明,觉得他是孤峰独绝,其实不是孤立的。魏晋这个悲惨乱世,却有逼人向自我认知走、向存在深处走的非凡之处。陶渊明是证明,颜延之亦是证明。颜延之的话有沟通古今的力量,千载之后读之,仍不能不戚戚然。颜与同代人一样,都犯了忽视陶渊明诗文价值的错误,但有此一文,有此话,就足证颜延之人性的丰富。

“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这话前半截每为人所乐用。用于自己,大半是一种以自谦出之的骄傲:不要小看我,我好读书,我读书不少。用于他人,则免不了调侃讥讽之意了。毛泽东曾对某公下此断语:“此公,好读书,不求甚解;好讲话,不得要领。”对渊明来说,自谦自傲都不是,调侃自己的味道或许有,要义却仍是“任真自得”。不偏执,不拘泥,通达自适,方能深入堂奥,臻于“会意”秘境。若寻章摘句,一穿凿即失其本旨。读书之弊,只在不得要领。会意之时,神往之际,则“欣然忘食”,不是痛苦的“废寝忘食”。“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桃花源记》)桃花源秘境洞开,这好像是在说陶子读书之境界。“好读书,不求甚解”,陶子得意之言也。若把这话看作陶子读书潦草,可真应了那句话:痴人面前说不得梦。

“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酒,陶子离不开酒,肉身需要酒,灵魂更需要酒。陶子近似酒仙,但有人可能会视之为酒鬼吧。陶子解决之道是,喝醉了我就自觉从人家退出来,不在意人家留与不留。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子,会不会为了酒而对某位乡邻面露讨好之色呢?有可能吧。——我陶子这可是求酒,不是求官,求功,求名,求财。

“环堵萧然,不蔽风日”“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我对付穷的办法,就是守孔门“君子固穷”之道,就是照黔娄之妻的话去做。隐士黔娄家徒四壁,穷困以终,黔娄之妻不但不抱怨,还对人用“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赞扬丈夫。陶子之妻有没有黔娄之妻的境界呢?管他有没有,我陶渊明认同黔娄之妻。我向往的是做无怀氏之民、葛天氏之民。

你看,《五柳先生传》多像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知道不知道没关系。我自己知道,我知道自己。我宁愿是一棵树,一只鸟,一尾鱼。

在这佛教风行时代,陶渊明不信佛,不信前生与来世,却从鱼鸟树木间去见证自己。我们的前生的前生的前生,不就是鱼鸟草树吗。陶子所努力的,就是要把自己还给自然,还给宇宙啊。同时,也就是把自己还给自己。

陶渊明在静观树的时候,或许会听见一棵树在喊自己的名字。这不是回到佛教意义上的前生,而是回归自然。

对渊明来说,与自己对话,比与世界对话更重要。而与自己对话只要足够真诚,竟然就是与世界对话。隔着一千六百年岁月,我们回视品读渊明,会加倍感受到这一点:诗人在这个悲惨末世里的自言自语,穿透时空,来到了我们这里。

陶渊明终身在进行着一场“生命审美”实践。晋人不约而同地投入一场“生命审美”运动,直接把个体生命的气质、形象、语言、行为等当作审美对象。在相当程度上,人们把“忠”转向了自身。这绝对可称为中国皇权史上的奇迹。纵观晋之后千年皇权社会,这的确可视为绝响。所谓魏晋风度,“生命审美”是核心。如果他人没这样说过,就算是我的“私见”。陶渊明是魏晋生命审美的成功典型。或许可看作唯一典型。《世说新语》是集中展现晋人生命审美情怀的著作,可惜,其中竟无丝毫渊明消息。整整一代人乃至数代人,忽略了一颗伟大的灵魂。

陶渊明的前生或许是一棵树吧。他希望自己像一棵树那样缓慢、静穆、自然。大地上有很多很多树,其中一棵远远地独立天地之间,吐纳宇宙风云。

《五柳先生传》塑造了这样一棵树。陶子向往这一形象,他以这一形象自律自娱,他努力保持这一形象,但他不是所有时候都是这一形象。他自舐伤口的时候多着呢。从来没经历过惊涛骇浪,哪里能体会光风霁月。他有许多痛苦,但他无疑摆脱了奴役状态。

陶之前,有自传,但无此种自传;陶之后,有类似自传却难免效颦之嫌。这样一棵树的自然状态,怎么是他人能模仿来的呢?

到这棵厚朴仁德的大树下站一站吧。这棵树乍一看一点伤疤都没留下。可是,世上无一点伤疤的大树是不会有的。这篇《五柳先生传》,正可看作退却至田园的陶子,对伤口的自舐。

公元405年的一次退却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归去来兮辞·并序》

中国的读书人大约无人不知这声长唤。

《归去来兮辞》开篇这声长唤,深深触动千百年来士人情怀,其意蕴已成为士人精神一个新的组成部分。这声长唤,从来非主流,非强音,但却以其柔韧之力响彻陶渊明后的中国历史。时至今日,这声长唤仍在回荡。有时,是更强劲的回荡。刺入雾霾重重的天空,提醒喧嚣骚动的人心。

这声长唤,是陶渊明用一生力气喊出,并用一生努力去捍卫。公元405年(晋安帝义熙元年)11月,陶渊明自免彭泽令,赋《归去来兮辞》,经历了五仕五隐,最终彻底归隐。这一年陶渊明四十一岁。至六十三岁去世,陶渊明在田园里坚守了二十三年。

巨大的振幅算是结束了,而生活、生存不可能是静止的。敏感深情的诗人更是如此。《归去来兮辞》,多么像一颗伤痕累累的童心的吟唱。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诵读《归去来兮辞》,我们不可能不为文中那乍脱牢笼的不寻常喜悦所感染。同时,我们往往会有意无意忽略掉更隐秘更深层的东西。你看,隐忧及虚无感,总是紧随喜悦而至:“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其实,开篇的第一声长唤,其主旨就不能仅当作喜悦来看。

任何时代,不管被动还是主动,失去官职都绝非等闲之事。若陶渊明从来就视仕途功名如粪土,就不会有五仕五隐的漫长徘徊。“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饮酒》)在其他诗文中,渊明也一再申明,他以孔子为宗师,以六经为人生最高准则。他对当下世道无人亲近儒家经典,深感痛恨与无奈,并认为这是社会溃败根源。他时常歌颂隐士,挂牵田园,但他理想人生状态却是功成身退——先成就一番功名,再退归田园做“任真自得”的隐士。这是渊明以儒家为主位、兼融道释的思想所决定的,当然亦有家族激励这一渊源因素。曾祖父陶侃是晋室大功臣,外祖父孟嘉在仕途的出色表现亦令他神往。就在上一年(404年)5月,不可一世的桓玄被杀,新兴的刘裕势力向他招手。陶子心动了。这一年陶渊明四十岁了,因母丧丁忧在家已数年。四十岁,可真是个令人惶恐不安的年纪。这又根源于孔子。“先师遗训,余岂云坠。四十无闻,斯不足畏。脂我名车,策我名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荣木》)孔子有言:“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论语·子罕》)孔子这话,敲打中国士人数千年,当然不会漏掉陶渊明。他决计再次踏上充满危险的仕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委屈自己一回,或许能斩获点功名回来。这样一个对功名跃跃欲试急不可耐的陶子,似乎是陌生的。其实不然。没有功名永远是士人心病。陶子未能免俗。他需要功名来安慰此生,而求功名正是遵循先师孔子遗训。他一再热情歌颂的汉代先贤疏广、疏受,正是功成身退榜样。陶渊明屡次踏上仕途,是一种反复的试探与努力。但他最终彻底绝望了。

《归去来兮辞》还有个不短的序。序中,他把自己求官原因概括为“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辞官原因概括为“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辞官直接因由又是“程氏妹”丧。本来还巴望着等官田这一季庄稼熟了再辞官,等不及了,奔丧要紧。陶子一粒官粮也没吃到。这些话都是真实的,但又都是面上可以说一说的话。专制无道社会共同特征是,最真实最重要的话是不能说的。《宋书·陶潜传》这样说陶渊明辞官原因:督邮要来,属吏向渊明交代应穿戴整齐见上司,陶渊明竟说“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当即辞官。这就更文学更有诗意了。已在仕途折腾了四五趟的陶渊明,竟连见上司都不肯。这似乎不太可能。这一细节在渊明诗文中不见任何消息。古往今来,人们却皆喜欢这一细节。即使实有其事,也非辞官原因,而是渊明打定辞官主意后的率性行为。中国古史中的人物传记,修饰与塑造是常态。这不用多言。

政治上的进退出处对任何一位士人都是大事,不会因陶渊明的个性而有本质不同。渊明的彻底归隐是自身矛盾与社会矛盾交互作用的结果。仕于乱世,尾随“枭雄”,率性渊明,恐惧难免,苦况可知。归隐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陶渊明念及前半生,还时时心有余悸。

矰缴奚施,已卷安劳!

——《归鸟》

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亲戚共一处,子孙还相保。

——《杂诗》

密网裁而鱼骇,宏罗制而鸟惊。彼达人之善觉,乃逃禄而归耕。

——《感士不遇赋》

罗网与鸟,是魏晋士人常用意象。“我已收敛翅膀,退至低处,你张罗箭镞罗网无用了。”这一心情渊明时有流露。世道如此,谁不是惊弓之鸟呢?五次出仕的曲折危险经历令渊明最终明白,他不但不可能斩获功名,连性命都已陷入朝不虑夕境地。在与朋友的赠答诗中,他常常不忘告诫对方保重性命。仕隐的反复中,陶渊明对世道对生存产生了强烈的虚无感、恐惧感。他怕“死”,又非一般意义上的贪生怕死,他唯恐来不及“活”就死去。他还担忧因自己连累家人,导致“覆巢无完卵”。他所向往的“活”,是这个世道所不能提供的,更是仕途中不可能有的。只有果断撤退,才能去活自己的“活”,这需要勇气与道德力量。

皇权末世必定高度丛林化,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会主宰一切。汉末时,曹操等丛林枭雄就获得了比大一统皇帝更方便的杀人权。被曹操杀掉的名士孔融,在手握重权时竟亦曾杀人不眨眼。司马氏以比曹氏更露骨更惨烈手段篡魏,晋末丛林分外血腥亦在情理之中。陶渊明的出仕总有试探意味,每次出仕时间都不长。公元399年至401年,陶渊明一直供职桓玄幕。401年冬,渊明因母丧丁忧脱离桓玄而家居。虽仅三个年头,却是出仕时间最长的一次。403年12月,一直以匡扶晋室面目示人的桓玄,迫不及待地称帝了,五个月后即兵败身死。渊明因丁忧侥幸地避开了这一险恶漩涡。若渊明一直效命桓玄,恐怕不但不会有后来新兴势力的召唤,大约还免不了某种形式的可怕清算。桓玄死了,轮到刘裕把自己打扮成兴复晋室的英雄了。渊明不禁对天下再生希望,并再生功名热望。只是,他很快就会感受到丛林的无情。丛林里,有狮虎等猛兽,有狐狸有鼠辈,还有鹿与野兔。渊明这种野兔级别人物,如果不保持对丛林法则的敏感,那就太危险了。野兔的生存路径别无选择,一是自觉保持沉默,二是随时准备退却逃跑。404年夏天,渊明入刘裕幕,不足一年,到第二年三月就转入刘敬宣幕。这时,刘敬宣向刘裕自求解职。刘敬宣之父刘牢之在桓玄势盛时降桓玄,不久又谋讨桓玄,事败自缢身亡。刘敬宣已经成为猛兽级人物,对进退却极为小心,自求解职即出于自保。大约就在此时,渊明趁机脱离刘敬宣幕,转求边缘职位彭泽令,并旋即去职。彭泽令这一职位显然比其他职位更易摆脱。渊明应当有一个对自己退却的设计。刘敬宣后来被部下杀害。在丛林里,谨慎亦常常无法避祸。

“平安着陆”的陶渊明心生巨大喜悦。这就是我们从《归去来兮辞》中感受到的喜悦。此后,他还会时常把无功名视为愧对祖先及子孙后裔的憾事,但绝无再求功名之念了。他要活着,离开所有人,所有热闹,活出他的理由和仁德。渊明先后仕于桓玄和刘裕的事实,既有渊明诗文为证,亦为古今学者特别是当代学者一再揭明。不少古人对此却往往加以回避或修饰。原因在于,陶渊明当世及死后较长时间虽默默无闻,后来却名声大振,成为士人某种楷模,在把“忠”视为天字第一号道德的人看来,“忠”在陶渊明身上自然不能缺席。其实,自从曹魏政权把忠这一面纱撕破,后来的晋及南北朝,将皇位篡来篡去的统治者,实在难以拿忠作幌子了。刘裕比桓玄等枭雄有耐心得多,到420年始篡晋建宋。427年去世的陶渊明,却既无明显晋遗民情结,当然更谈不到有作为刘宋新朝臣民的半点喜悦。对社会的无道,他深深憎恶,对皇室,他又基本取漠然态度。“身在江湖,心存魏阙”是不得志士人心理常态,渊明内心可说无此麻烦。梁启超《陶渊明》一文中就说,把陶看作忠于哪一家,那是看低了他。但陶渊明是多么“忠诚”的人啊。

陶渊明对生命的忠诚以极质朴方式进行表达。他拒绝道家求长生的诱惑,不接受佛门高僧的召唤,不抛弃亲人遁入山林。他的确时常需要一杯酒的支持,但不纵酒不佯狂不颓废,他追求在不离世俗中脱俗。田园是他表达生命忠诚的最好处所,唯一处所。“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其五)这首诗作于其五十二岁,归隐已十二年,可称为陶子田园诗巅峰之作。诗里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陶子,浑然静穆的陶子,非凡的陶子。但这是陶渊明的巅峰状态,而非日常状态。

日常状态的陶子有许多纠结、酸楚、痛苦。人之立世,必有其主位思想,主位人格。陶子主位思想为儒,主位人格却是隐。这二者的融合就是那颗非凡又亲切的“田园魂”。肉身需地址,灵魂要家园。田园意味着自然、自由、自足、避世。唯有田园能安顿陶子的肉身与灵魂。之所以有这次彻底撤退,就因为他的灵魂从前亦从未离开过田园。

久游恋所生,如何淹在兹。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

——《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其二

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

——《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

投策命晨装,暂与园田疏。……目倦川途异,心念山泽居。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

——《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

伊余何为者,勉励从兹役。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园田日梦想,安得久离析?

——《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

这些诗皆作于四十一岁前出仕行役途中。陶子对“做官”真是不敬业呀。不念官命在身,念念不忘的却是田园、田园,是赶快扔掉这顶萦拘我的官帽,去做那高鸟与游鱼。他把田园之外的社会称作“人间”,为了田园,他可轻辞这“人间”。陶子总是强烈地意识到,他的出仕是被动的、无奈的、暂时的,每次出仕都如蜻蜓点水。归田园则是宿命的根本的,他之不能离开田园,就像鱼儿不能离开水。陶子的田园,具有“非人间”气息。

渊明一生大部分时间在田园,虽屡次出仕,合起来也不过数年光景,四十一岁赋《归去来兮辞》之后,则再没离开田园。那么,生活在田园中的陶子该是满足、喜悦、静穆的吧?并非如此。

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绝。顾盼莫谁知,荆扉昼常闭……劲气侵襟袖,箪瓢谢屡设。萧索空宇中,了无一可悦!

——《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

感物愿及时,每恨靡所挥。悠悠待秋稼,寥落将赊迟。逸想不可淹,猖狂独长悲!

——《和胡西曹示顾贼曹》

这两例为彻底归隐前丁忧家居时的作品。

那个时候,安静的田园,常闭的柴门,就常常令陶子苦不堪言了。三十九岁这年年末,孤独、寂寞、贫穷一齐来到陶子的田园。“萧索空宇中,了无一可悦!”你听,寂寞丝丝有声,孤独铮铮作响啊。转眼来到了四十岁,恶劣的情绪仍然存在,并且又出现了一个相当严重的情况:陶子无酒可饮了。对陶子来说,饮酒是一件大事,无酒则是一件更大的事。无酒是一种危机,乃至一种绝望。“每恨靡所挥。”陶子说到饮酒,总爱用“挥”这个字。陶子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人独饮。真好饮者必喜独饮。我们似乎可以这样想象陶子独饮的样子:他总是没必要地大幅度挥动那只沉默无辜的酒杯。用一杯酒热情款待自己,这是陶渊明式的奢侈。现在,穷到无酒可挥了,这如何是好?那就“猖狂独长悲”吧。他的“猖狂”只有自己能看见。要知道,陶子性格是内敛温和的,在人前的言行是不会有什么“幅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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