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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 忽然来了个李太白(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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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朔满腹经纶,却慎言安邦治国。他滑稽多智,善于自嘲,看情况必要时亦发发疯发发狂,有时还斗胆嘲弄一下虽重臣亦绝不敢嘲弄的皇上。班固称其为“依隐玩世”、“滑稽之雄”(《汉书》)。东方朔擅长察言观色,他拿捏得很准——以皇上开口笑为最高原则。只要皇上笑了,就不但安全,还可能会有好处。汉武帝刘彻将东方朔从“待诏公车”提拔为“待诏金马门”,低级弄臣熬成高级弄臣。刘彻有个癖好,喜欢以侏儒养马驾车,喜观侏儒为戏。看来,身高的巨大落差,竟产生了娱乐价值,给一代雄主带来不小乐子。东方朔曾不惜以激怒侏儒的方式,诱使皇上给自己提高待遇。入宫前的东方朔向皇上自荐时,极力突出自己身高优势。待供职宫中后,精神深处始终以“侏儒”把门。看到公孙弘、汲黯那类荣耀重臣,东方朔心有不平,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只要你“谦虚”成侏儒,撒个泼打个滚也是安全的。进了皇宫,却不肯改造自己,还要求权贵视己为超人,老作大鹏欲飞之状。这是李白那类傻子才会干的事。

武帝喜侏儒,玄宗爱斗鸡。玄宗与武帝精神基本同构,李白与东方朔精神基本不同构。不自觉矮化为侏儒,金马门不是那么好隐的。

李白还常以蜀人司马相如为参照。李白亦将司马相如理想化了。

同为刘彻文学侍臣,司马相如宫廷地位远高于东方朔。自少至长,我曾屡次企图对司马相如那极尽夸饰铺排之能事的大赋一探究竟,徒然受刑一场。司马相如的灵魂只能在那正确又暧昧、亢奋又空洞的吓人大赋里安身,无力跑到旷野,也难以进入我等灵魂。豪气干云大架子之下,燃烧的是一团莫名其妙虚火。挠痒痒式“微讽”精致点缀其间,又分明是挂文人羊头卖皇家狗肉。大赋精神本质不是大,是“侏儒”。

霸道权与幽默权基本一致。大人物的随意言行往往皆会被视为幽默得不得了,皆能引来阵阵喝彩。司马相如之流,终身不敢亦不能摆脱精神侏儒状态。自觉的侏儒明白,以侏儒方式撒娇乃至发点狂皆无不可,但妄想自己是英雄,拥有随意幽默权,那就错了。若能进入自觉侏儒状态,是能被赏赐一些权力的,包括某种“发狂权”。

李白灵魂,漂泊旷野,遨游宇宙,在宫廷中必为异类。李白以为,玄宗最低限度要给他司马相如、东方朔的宫中地位。这显然不可能。因为李白不可改造,难以修成弄臣心态。不乏浪漫精神的玄宗,大约亦不想费劲把大唐最鲜亮才子“弄”成弄臣。

唐人尚狂。大唐之大,于此亦可见一斑。可能出乎大多数人感觉,杜甫就相当狂。杜甫尚狂有渊源。杜甫有一个以狂闻名的狂祖父杜审言。大诗人杜审言因狂吃过不少苦头,却狂性不改。杜甫继承祖宗衣钵,自称“狂夫”,年老后竟发此狂言:“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杜甫《狂夫》)狂杜甫眼里,李白却是“佯狂”。“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杜甫《不见》)这是杜甫写李白的最后一首诗。此时李白陷李璘案,离人生终点已不远了。李白是真狂,真狂还不行,还需“佯狂”,狂上加狂,所以杜甫说“真可哀”。杜甫内在精神相对拘谨,其狂态倒有较多做样子性质。

贺知章亦以狂闻名,晚年自号“四明狂客”。状元出身名满天下的贺知章,行走宫廷达半个世纪,皇室近侍,身居要职。他获得了朝野一致尊崇与喜爱。李白被逐出宫这年,八十六岁贺知章因病自请度为道士,致仕还乡。玄宗及要人纷纷以诗赠别,皇太子率百官饯行。算是最有福气大唐诗人。贺的狂是圆融老辣、深谙世故的狂,是张扬自我不犯他人的狂,本质上亦是带几分侏儒自觉的狂。贺知章诗作呈现出柔和圆润轻松气氛,表明他这个狂夫与环境达成了默契,与这个世界已是一团和气。之所以不忘张扬他的狂,是因他不甘与众人画等号。李白之狂,是深植骨髓的狂,是躁轻、轻狂乃至猖狂,是对他人不留情面的狂,有时亦是佯狂——李白一定要把他的狂再夸张表达百倍千倍。数年前,八十四岁贺知章乍见李白,仿佛看见自己已逝青春,发出“谪仙人”之叹。在政治考量之后,贺对李白是何看法,不得而知。在贺生前及死后,李白有赠贺、念贺之诗,而除“谪仙”这一称号,贺再无一语言及李白。这一老一少差不多同时出宫,他们各自按自己禀赋去享用大唐天空下不一样的人生。

假设李白忽然“觉悟”了,死心塌地改造为文学侍臣、弄臣,好多伟大诗篇我将无法读到了。感觉太可惜。李白绷着一根“诗人筋”走到底,这样的一生一世又太痛苦。

我不禁生此幻想:李太白,跟你商量个事,你能不能这样——政治上成熟那么一点点,个性改造收敛那么一点点,紧一紧手脸,做个贺知章式的高官兼大诗人是可能的。大唐及皇上有这个容量啊。这样,你生存的诸多现实困境可迎刃而解,亦可享点俗世之福。甚至,你的政治理想会有一定程度的实现。

这当然只能是妄想了。

李白不可改造,这是李白的诗人宿命。李白无意无奈中实现了人格与文格的高度统一。

李白却是要反抗他这一宿命的。“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直一杯水。”(《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吟诗作赋实在算不了什么。“遮莫姻亲连帝城,不如当身自簪缨。看取富贵眼前者,何用悠悠身后名。”(《少年行》)即使姻亲满帝都,也不如自己身居高位。若能获得眼前富贵,何必身后虚名?这是李白对时代青年的描绘,自己的影子及心思无疑包含在里面。李白具体诗文当然是有具体写作情景的。视当世当身荣华富贵比身后名重要,确实是李白特色心思。

李白到死也不能接受、不能明白,他这位谪仙,在政治上只能被视为次品或等外品。

他只好披着谪仙斗篷孤独飞翔了。

李白是三重孤儿:

被玄宗试用之后,李白虽未泄气,在政治上却再无希望了——李白为政治孤儿。

李白身世可疑。无证据表明家族中有一人在大唐略显体面。李白诗文却证明,他有无穷多的族兄、族弟、从叔、从侄,他们的来历无疑更加可疑。按李白行踪及情理揣测,大都不是他们来攀附李白,而是相反。可见,李白的漂泊不是绝无目标。李白总是拼命想抓住什么。李白不提父母,至死不返蜀,很少顾及妻孥,亦无与亲兄弟见面或与其他亲人打交道的消息——可否说李白为“人伦孤儿”?

李白诗风就似“忽然从天上来”,美学面貌独特。他当然有继承有效法,但古诗人无一人与之近似。李白之后,千年来竟无一人能够追随他。真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李白是美学孤儿。

大唐啊,造物主呀,为何送给我们这样一个孤儿?是谁怕这个孤儿不够纯粹?

庄子讲了一个“混沌”凿七窍的故事。

南海之帝名“倏”,北海之帝名“忽”,中央之帝名“混沌”。倏与忽在混沌地盘相遇,混沌高规格招待了他们。倏与忽商量报答混沌,达成共识:“人皆有耳目等七窍,用来视听食息,独混沌帝没有,我们帮他开通。”日凿一窍,七天后混沌死了。

庄子语境里,七窍未开的“混沌”就是自然天真,开其七窍就是破坏自然天真。

逼李白开窍的力量那么巨大,李白却始终不开窍。是谁怕诗人不够“混沌”吗?

张爱玲有句话:“人都是住在他的衣服里。”

李白住在哪里?——李白住在他的谪仙斗篷之下,住在他的大言与妄想里,住在他不可改造的天真混沌里。衣服对李白是无所谓的。李白把心脏挂在胸膛外面,挂在咸阳树上,挂在月亮上,挂在宇宙里,挂在他爱挂的一切地方,就是不挂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不挂在经过伪装改造的地方,更不挂出一张好脸在世上冠冕堂皇字正腔圆,留下一张真脸在皮下窥视算计或进行慎独不慎独的所谓思想斗争。

人性的弱点,决定了人会把掌握巨大权力者奉为神,奉极权者为神更像宿命一般难以避免。诗神当然清楚“人神”的鬼祟本质。诗神的自由自然秉性决不向“人神”屈服,所以诗神总是远离权力,游荡旷野。没有一部伟大诗篇是在与权力媾和中产生的。

造物主就给了我们这样一个生命情调放旷浪漫、个性鲜亮又混沌的诗人。

拿不出第二张脸的李白,并不能永远豪放。披起这件谪仙斗篷,在大唐江山飞来飞去。以谪仙派头混个吃喝不难,想斩获功名高位实在是妄想。“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日子多着呢。

君王虽爱蛾眉好

李白说:皇上是喜欢我的,只是工于谗妒的小人太多太坏。“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玉壶吟》)《玉壶吟》写于出宫之前。李白既发出这一呐喊了,被逐出宫则属必然。

要么不知本质,要么回避本质。李白的生存往往是这种状态。

李白书剑飘零,悲歌轻狂,生存常陷极难堪境地。李白从无像样的政治行动,最常见困境并非政治困境,而是他所说的“谗妒困境”。李白常常愤怒倾诉自己陷入了谗妒包围,似乎一生总是为谗妒所苦。当世其他诗人亦会有诗文涉及谗妒,但其频率其强度远远低于李白。这个谪仙人,怎么一点也拉不开与俗人俗士的距离?好像李白走到哪里,谗妒之风便刮到哪里。怀才不遇、屡遭谗妒,是李白诗文所表达最醒目主题。自古至今,特别是现当代读者、学者主流,皆认可并同情李白这一表达。还不断有人极力要把谗妒李白的一小撮势利小人揪出来。这一认识是有问题的。人云亦云千百年之后,竟就成了难以打破的思维定式了。

李白遭受过谗毁是可能的,却一件也难以落实。

某方面的翘楚者易被妒。这是规律。翘楚者若伴随某种性格弱点,可能更易招致或陷入谗妒环境。这亦是规律。其人并非翘楚者,却感觉自己饱受谗妒。这亦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病态现象。

李白当然是翘楚者。而大唐可能是谗妒最少的皇权时代。这亦是大唐之大。李白的超人光彩是诗才,不但无人嫉妒,还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尊崇。最有资格嫉妒李白诗才的杜甫,不但绝无嫉妒,还成为天下最赏识最牵挂李白的人。魏颢为了见李白一面,竟然跋山涉水三千里。仅因有诗名即被召进宫,数千年皇权历史里能找出第二例否?李隆基、高力士等皆写诗,却绝无嫉妒李白诗才的理由与可能。

李白以自己为政治神话。这一神话无人认可。玄宗试用之后,更不可能有人认可了。再说,翰林待诏,并非官阶,人微言轻,政治“嫉妒价值”实在不高。其他翰林待诏及地位再低些的集贤院学士,倒可能会有嫉妒李白者。但他们亦是人微言轻,想左右皇上实在难度太大,亦太危险。略具生存智慧者,不会蹈此险地。李隆基尚未昏聩,对李白作出“非廊庙才”判断不难。大言不惭纵酒轻狂的李白,必定动辄破绽百出,毛病一抓一大把。若有人心生嫉妒或不满,根本用不着鬼鬼祟祟搞小动作,正常“汇报工作”就可以了。

李白出宫后,一是老说在宫中被群小“妒杀”了,二是始终强烈回味美好的荣耀至极的宫廷及宫中生活。这很矛盾很荒诞。

出宫漂荡多年后,李白五十岁时,又陷入了极大麻烦。难知是何事。李白此时并未参与政治活动,只是漂泊,还能有何大事?为求解脱,李白写下《雪谗诗赠友人》,长达七十句,四字一句,句短气粗,声嘶力竭。“嗟予沉迷,猖獗已久,五十知非,古人常有”、“白璧何辜,青蝇屡前”、“积毁销金,沉忧作歌”、“辞殚意穷,心切理直。如或妄谈,昊天是殛”。李白竟发出天打雷劈这种毒咒。处境看来相当险恶,“谗妒泥淖”相当深。作于同期的《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句子长短错落,长达五十一句。“骅骝拳跼不能食,蹇驴得志鸣春风”、“一谈一笑失颜色,苍蝇贝锦喧谤声。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当李白要写长诗了,常常是陷入愤激状态了,火山非喷发不可了。

对陷入此等境地,李白不是绝无反省。《雪谗诗赠友人》已流露此意。李白感觉到疼了。但彻底反省是不可能的。“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上李邕》)李白从青春时代就知自己的大言爱好,会惹麻烦会招人冷笑,但李白却告诫权贵:大鹏之言,岂能不大?我李白岂是可以轻忽之人!“苦笑我夸诞,知音安在哉?”(《赠王判官》)五十六岁的李白只抱怨无知音。李白自青年时代就常陷他感觉中的谗毁境地了。《上安州裴长史书》写作目的之一,就是因陷入他感觉中的谗毁困境,求裴长史解脱。

不论年少年长,不论宫里宫外,不论诗长诗短,李白对谗妒的控诉声讨比比皆是。

美人出南国,灼灼芙蓉姿。皓齿终不发,芳心空自持。由来紫宫女,共妒青蛾眉。

——《古风》四九

楚国青蝇何太多?连城白璧遭谗毁。

——《鞠歌行》

青蝇易相点,《白雪》难同调。

——《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

鸡聚族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蝘蜓嘲龙,鱼目混珍。

——《鸣皋歌送岑征君》

诗皆作于出宫前后。超人李白自比为极品美人,总是遭“众女”嫉妒。这一群讨厌的“青蝇”,永远如影随形,不弄脏李白这块极品美玉绝不罢休。李白这阳春白雪找到知音太难了。读这等诗后世读者只觉好玩,李白当时同僚是何观感?

每个人都会遭受谗言,而每个人又都可能是形成“谗言环境”的因子。李白遭受过程度不同的谗毁是完全可能的。李白个性易惹是非,这才是谗毁困境特别多的决定性因素。作为天才诗人,李白有极强感受能力。当他那傲骨一挺再挺,大言一喷再喷,“预防蔑视”的措施一用再用,必会招致冷笑或其他更猛烈反击。在李白感受中,就是谗毁来了。并且,李白会将那感受放大再放大。一接到诏书,扭头就骂身边“愚妇”,仰天大笑而去,你可想象李白是何种应世待人状况。李白的一生就是麻烦不断的一生。李白自己往往就是麻烦制造者。当然,李白绝不会这样看。抱怨环境太差、势利小人太多,是李白心理常态。

人有忧谗畏讥之心属正常,但若过分则属心态不健康。若李白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并企图去证明什么,那其实不必读李白。将李白失败归结为外在邪恶作祟,这是简单省事又能为自己开脱的说法。对自己的失败,李白不这样说能怎么说呢。李白是不可能找内因的。李白既有强烈“预防蔑视”心理,必然常感时时被蔑视的痛苦。

与此相关,李白常表达为权贵所抛弃之感。最大的权贵是皇上。皇上不能骂。这点起码的边界意识李白还是有的。“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古风》十五)我李白只应永远以“高宴”“御宴”养着,却被以糟糠养了。李白类似诗句不少。当代各种解说除了说李白怀才不遇,还目之为这是李白批判现实。这好像是过高评价李白。窃以为,这不过是以“革命教条”解说历史的余绪。李白的批判性其实极其有限。李白的价值所在,绝非社会批判。这所谓批判,痛快诗句、高级牢骚而已。

皇宫、皇上以及天下不会呼应心血来潮的李白。御宴只能一次两次,不会有千次万次。李白不会理性观察思考贺知章、高适等诗人,是如何获得世俗成功的。李白感性很强,理性很弱,更无系统思维可言,所以他不可能表达出深度社会批判。李白在很大程度上是不认识自己的,这又决定他对社会对他人的认识深度亦有限。有价值的社会批判亦需建立在自我认识基础上。李白对自己“大唐一人”的超群诗才不太在意,却顽固地认为自己是不世出政治天才。近似妄想症。不论怎样的挫折,都不能使李白在自我认识上产生飞跃。好像冥冥中有一种力量,把李白包裹起来,让他遍尝人生苦难,却不让他生机心、长世俗生存智慧,以免那颗纯洁诗魂遭受污染。李白心理具有某种天才式的异常,是完全可能的。

李白能纯以诗名入宫,可证此时宫廷生活当然不乏浪漫风流气息,宫廷政治亦不会太堕落糟糕,做英主数十年的玄宗其判断力尚正常。范传正《李公新墓碑》说,玄宗对李白“虑乘醉出入省中,不能不言温室树(指宫室机密),恐掇后患,惜而逐之”。玄宗担心大言不惭的李白酒后泄露宫室秘密。把这看作李白出宫直接原因之一,那是较为可信的。

玄宗对李白始而赏识,继而放弃。他人对李白的看法(或谗毁),影响玄宗是可能的,但决定权在玄宗。社会摧残天才是常态。屈原、司马迁、陶渊明、苏轼等,其一生基本就是被摧残的一生。但无证据证明,李白受到了有针对性的特别的政治摧残。说得再彻底些,处宫中却无政治权力的李白,实在没有多大“政治迫害”价值。

李白仰天大笑亢奋至极地迈出第一步,他以为从此会平步青云,其实下一步就无处放脚了。李白的大脑指挥部,调遣丽句大言游刃有余,却难以发出有价值的政治指令。这个长不大、拒绝成熟的赤子,在政治上只能茫然复茫然。

浪费掉千载难逢大机遇,深层次主因只能在李白自身。

芙蓉花与断根草

我对李白似乎越来越刻薄。没想到会将李白读成这样。读来读去,却非这样不可了。怎么全成了李白的错?宫中难道会无谗妒?

宫廷当然是上演宫斗、宫妒的地方。权力巅峰,必为世故渊薮。何况是家国连体皇权。所有宫廷本质都是一样的,只是宫斗宫妒的内容及惨烈程度会有所不同。不否认李白遭受过谗毁,但不认可将李白政治失败主因归结为谗妒。

宫中不止宫女善妒,宫中男人似乎亦易化身为善思、善感、善妒的“疑似宫女”。推而广之,宫廷之外的广大士人,只要他不忘功名,便皆有一颗朝向宫廷、思恋皇上的玲珑剔透之心。所谓“心存魏阙”是也。换言之,天下士人皆有可能化身为“疑似宫女”。

先把放旷傲岸李白放下,去认识一个幽怨李白。“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妾薄命》)身处宫中,李白总是极易想到宫中那些可怜女人,极易生“闺思闺怨”。你是金枝玉叶的“芙蓉花”,还是卑贱的“断根草”,完全系于皇上一念之间。

“谗妒”成为皇权时代士人通用语言,李白特别念念不忘“谗妒”,实际关联另一种更加隐秘的士人心态。

不得不进入这样一个不无荒诞感的问题:李白的“婢妾心态”。

做伟丈夫,真英雄,独对八荒,活得坦荡硬气豪气,士人谁无此念?这亦根源于人性之正。李白就是这样向往的。可是,当另一种远比你强大的力量悬置于顶,你便不能不有“举头三尺有神明”的重压及紧箍咒。你的灵魂将发生不可思议的异变。

古今读者心目中的李白形象,几乎全被《蜀道难》《将进酒》等放旷代表作以及“力士脱靴”等传说故事所定格。其实,《蜀道难》这类情绪激昂作品,其数量连李白全部作品的十之一二都占不到。李白作品大部分还是相对平静的,缱绻之情、游戏之笔亦甚多。我们记着的总是激动起来咆哮起来的李白。一个安静幽怨隐秘细腻的李白似乎是陌生的。

先看这首李白特色闺怨诗。

白马金羁辽海东,罗帷绣被卧春风。

落月低轩窥烛尽,飞花入户笑床空。

——《春怨》

丈夫出征,少妇寂寞,闺怨寻常主题。只是这首闺怨诗,谐谑、放旷,且不无色情。其他古诗人笔下难见这等“闺怨”。不是花在笑,是李白的坏笑。

再看下面李白这闺怨诗。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怨情》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思》

还能看出李白特色否?珠帘寂寞,颦眉垂泪,贱妾断肠,深情婉转,无言、无助、无力。所代言者皆为常规怨妇思妇之情。这怨妇思妇是士人笔下通用符号。放旷李白竟变得心眼比针尖还细,情思比牛毛更软。大鹏、超人缩得很小很小了,进入纤弱柔媚女人行列了。这与我们所熟悉的咆哮旷野、豪歌大道的李白,差距是多么巨大呀。李白大多数闺怨诗正是此类。

不只李白这样。这类情调闺怨,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位士人笔下。古代所有这类诗,情感倾向皆是下沉的、幽怨的、冷色调的、无奈的。

皇权社会是彻底男权社会,女人无独立人格。三纲之“夫为妻纲”,对应“君为臣纲”。夫妻亦是一最小君臣格局,一个最无权男人亦有可能在一个女人那里略微体验点皇帝之尊之威。君恩似流水,妾命若落花。她们是永远沉默的人,实际上连闺怨也发不出来。以“修齐治平”为己任、信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须眉,却从中发现了“诗意”宝藏。他们人人乐于为这些可怜女人“代言”。无穷无尽的闺怨诗,全出自男人笔下。并非女子求其代言,而是须眉大士乐此不疲。代言目的,又并非解救怨女。所有代言诗,既不会为所有女人亦不会为某个女人解决一丝一毫问题。为怨女代言,纯粹出于男人的抒情需要。代来代去,没把女人心声代出来,只是把自己代进去了。就像梅兰芳化妆扮演女人,进入角色了。代言,正是一种化妆抒情、化妆演出。可见,士人有种隐性心理需求,非此途径不能获得满足。古士人婢妾心态是普遍现象,而非个别现象。这是皇权时代文学史文化史上一道特色景观。

李白闺怨代言诗如此之多,令人瞠目。

由来紫宫女,共妒青蛾眉。

——《古风》四九

君子恩已毕,贱妾将何为。

——《古风》四四

失宠于玄宗,是对李白人生的首次沉重打击。玄宗以赐金放还方式作了淡化处理。李白回避“失宠”实质,只说遭谗妒。借代言“抚摸”皇上事实上已是鞭长莫及,本质上只剩下抚摸自己的痛苦了。安旗等主编的《李白全集编年笺注》,将李白大量闺怨代言诗系于翰林待诏期间,符合这一事实:身处宫中最易生婢妾之思。其实这些诗未必皆写于宫中。古士人一生任何时候都可能写此等诗。只是身处宫中,会特别热衷一些。

陈阿娇在汉武帝那里得宠又失宠的遭遇,成为后世一再吟咏母题。李白就反复吟及,且从中得出不无“哲思”的结论。“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妾薄命》)“以色事他人”好景不长,以文事君又能如何?《妾薄命》为曹植创立乐府杂曲,李白这是依题立意:君恩无常,妾妇薄命。曹植作为帝王之家大才子,一旦处于臣子地位,照样婢妾心态昭然。“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曹植《七哀诗》)“君”不敞开怀抱,“妾”空有投怀送抱之愿也。

相对于卑弱女人,男人总把自己视作大丈夫。而面对皇权,大丈夫又成非独立人,亦处依从依赖的偏位贱位。纲举目张,“纲”在皇帝手里攥着。正如每位女子是潜在弃妇一样,每位臣子亦是潜在弃臣。这样,须眉变身为幽怨依附的温顺婢妾,就非不可思议之事了。就像婢妾惯于以柔媚卑弱示人,士人亦惯于以柔雌示君。“伴君若如伴虎”,需小心谨慎,动作温柔。一头猛兽若屈服于另一头猛兽,就用压低身高缩头缩脑这一躯体语言示弱。当你化装或化身为婢妾时,对方即使不是愉悦的,也是感觉安全的。怨妇固然会唤起士人怜香惜玉之情,更易唤起的却是一己身世之难言之隐。旷男怨女之情,对应的是孤臣孽子之心。

李白又有代言长诗《白头吟》,将陈阿娇、卓文君放在一起玩味。“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缠绵婉转,力不能支。

每个怨妇都有具体的无情郎,皇上却是臣下共有的无情郎。皇上,掌握最大权力的人,自然成人间最大情种,只有他能拥有对他人的施宠权与无情权。既然集赐恩、赐宠、赐死诸权于一体,臣下以婢妾心态款待皇上就是必然。皇上的喜怒哀乐,就是臣子的荣辱升沉。龙颜一怒,谁不丧魂落魄。在代言诗中,士人有意无意间挑开了皇权政治与人性、性别交织而成的秘境。心有怨恨委屈,与皇帝威权展开对话却无可能,借卑弱姿态的代言,既向君王抛去一个幽怨的媚眼,又对政治与人生挫败进行一番咀嚼与宣泄。

宫廷类似一个争风吃醋情场。失宠或得宠,是宫女与士人共同的刻骨铭心体验。失宠极似失恋,得宠极似获得“爱情”。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皇上当然是一个绝对腐败的情种。他喜欢谁都是赐宠,抛弃谁都无罪错。

“臣”字的古义为奴,先秦已有“臣妾”并称先例——可是,我非奴,绝不为奴,我是大臣、重臣、名臣、帝王师。屈原、李白等历代伟丈夫无不这样想。人性求超越,生命要尊严。这是人性的伟岸所在。可是,怀揣帝师梦、名臣梦的臣子,若进入宫廷,往往不得不以妾妇之道侍君。若实际成为帝王师,亦必须以“奴在师前”为处君之道,否则,十之八九要遭殃。

士人的心理空间,就在帝师心态与婢妾心态之间展开。不能不再说屈原。“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屈原《离骚》)屈子流放途中,还在做君师梦,不是传授知识之师,而是政治导师。忠君如用情的屈子,所向往君臣关系类似“情人”关系。屈子既把自己想象为美人,又把怀王想象为美人,展开他上天入地“求女”征程。我在《屈原:第一个独唱的灵魂》一文中说过:“后世文人特别乐于营造求女意象的传统,不能简单以为是对屈原求女意象的效法。以婢妾心态对君王绝非屈原发明。”只要有宫廷、有宫廷政治,就必有宫妒,有婢妾心态。屈子作为历史上第一位独立诗人,环境心境迫使他把这表达了出来。

中国诗歌源头经典《诗经》中,有不少天籁般美好的爱情诗。孔子并未将其解读为那是隐喻“臣思君”,后世“大儒”却这样读了,且成为标准“正能量”读本,通行上千年。对实在无法那样读的,就以“淫诗”待之。对自然人性的围剿历史已很久了。除了民歌,古代极少真正的爱情诗了,多的是大男人的代言闺怨,且主流是以变态隐喻形式指向君王,妄想自己出现在皇上的春梦里。或相反。皇上永远不是你抗衡对象。你对皇上的恨怒只能表达为爱恋幽怨。你并没有另一个奉献对象去重新布置你的生命格局,你只能不断“梦日边”,爱恋那个抛弃你的人。

李白与屈子皆堪称千古伟丈夫。李白有婢妾心态,却绝无可能做“言行一致”之婢妾。要是那样,行走宫廷亦不难。

一位心雄万夫、浪迹天涯、大言夸诞的天才诗人,却同时拥有缠绵悱恻幽隐哀婉的婢妾心态,这真是戏剧性极强的心灵奇怪。“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这是诗人“蔑视权贵”的最强烈呐喊。这诗句把李白精神挣扎表达得淋漓尽致——我要功名要地位,却做不来“摧眉折腰”这一婢妾之行。

与李白不同,有人能成功地将婢妾心态运用于生存。

唐人参加科举考试前,常以诗游说干谒权贵,期求考场之外的荐举,这种诗称“行卷诗”。行卷诗本质就是干谒诗。有一首中唐年间行卷诗极有名。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朱庆馀《闺意献张水部》

朱庆馀向时任水部郎中的诗人张籍行卷,自比新妇,张籍则为夫婿。这不是代言了,这是活生生婢妾心态呈示,可谓毫发毕现。一位须眉化装成酥软可人新娘,柔情万分地向另一位须眉大士献上“闺意”。表达什么,有何要求,细腻柔媚,妙合无垠,双方完全不存表达与理解上的困难。能将婢妾心态收拾得如此精致乖巧,令人叹为观止。“女为悦己者容”巧妙转化为“士为悦己者容”。这诗呈给哪位上司都会令其愉悦。张籍享受到了被抚摸的愉快,果然乐于为“新娘”游说,且长久关注朱庆馀。短短四句诗为朱庆馀的仕途经营立了一功。

反观李白那张牙舞爪的干谒诗文,就可看出,李白差不多只求自己痛快了,违背“上司愉悦优先”原则。猛兽对你不喜欢不放心,你想要的那块肉还不得越追越远啊。

朱庆馀一生只两首诗名气较大,皆与隐秘“闺意”有关。另一首亦妙得很。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朱庆馀《宫词》

宫女除了“含情”,一无所有。受宠是含情,失宠还是含情,“不敢言”则是永恒命运。不敢言者岂只宫女。诗人凭此两诗,竟亦产生了不朽效果,名传青史了。写出这等诗来的须眉大士,不知平时是怎么喘气的。嘴巴张多大,眼神怎么放,面对权贵或皇上作出何种神态?

不用想到君主,一念及上级,男人就会主动给自己化装,把自己想象成急欲邀宠的新嫁娘。位在下者对位在上者示以婢妾之情,已具备政治正确作用了。视“每饭不忘君”为最动人道德的社会,婢妾心态、婢妾表情已是普适的、通用的。婢妾土壤生婢妾心态,婢妾心态生婢妾诗意,再自然不过。皇权天空下有多么浓厚的婢妾诗意啊。旧体诗词(还有赋)能表达许多东西,表达婢妾诗意似乎特别容易、特别来劲。

古士人,少有一对一爱情体验及表达。多情如李白,亦难觅此种消息。李白对女性,是欲多于情。柳永等放浪江湖文人,只与妓女之间才能呈现某种“疑似爱情”。若有士人张扬自己的爱情,反而可能是“政治不正确”。相反,你若将卑弱女子思恋情郎或无情郎的婢妾之情,化装移用于臣下思恋皇上,反而是“政治正确”。

有学者说闺怨代言诗出于诗人对女性命运的同情。这无异于隔靴搔痒。同情或许有,但极其稀薄。古士人普遍有写诗癖,他们的命运及心态决定他们必定会发现、会利用“闺怨”这片诗意沃土。这一因素远大于同情弱者因素。同时,窃以为,更本质原因在于,这是男权意识对完全无权女性的进一步侵犯。无力、无胆反抗头顶强权,就以更弱的弱者为铺垫向强权婉曲“道情”,摇尾乞怜。数千年来,在从未把自由平等确立为社会追求目标的封建皇权社会,弱者仰视强者,更弱者匍匐于地,是普适规则。李白追求自由平等,只是追求权贵平等待他,让他过自由放旷生活。李白注定失败。

皇权社会不少道德准则有违人性,但狎妓、买妾等行为却会受到宽容。在歧视妇女为常态的社会,这好理解。只要坚守一颗“忠君”之心,就政治成熟,就犯不了大错。东方朔悟透了,用给武帝做弄臣换来的资金,一年一换妻,却赢得“大隐金门”美名。这样三个词忽然在我脑海排成一行:牧民、御用、驭女。三个词皆表示上对下强烈单向施加行动。好像在下者不是人,是某种物。皇上工作与放牧者工作近似,叫“牧民”,皇上使用人、使用物是一回事,都是“御用”,包括皇上在内所有男人做那事叫“驭女”,当然皇上做那事还有更光荣专名叫“幸”。在皇权男权天下,这些字眼间内在联系太好明白了。社会从顶层到底层,只有单向行动,没有互动,不需讲理。以现代人类平等自由观念来对照,感到这三个字眼是些多么丑陋可耻呀。道德设计上把某个人、一小撮人捧到天上,实际上就必然导致所有人都难逃卑下龌龊,必然导致在下者向在上者奉献婢妾心态。

在这片精心抚养皇上两千多年的土地上,皇上大都很悲惨——享乐着享乐着忽然就大难临头;皇臣喘气很小心——一心想做名臣重臣,最后往往成一心求御用的弄臣婢妾;皇民活得很纳闷——皇上总惦记着不让俺知道一点点事。

从谪仙人、放旷诗人李白身上竟读出婢妾心态。

无意作践李白。读屈原时,对士人婢妾心态已有强烈感受。反复研读李白,又得到进一步明确与印证。李白那些闺怨代言诗将我带入了一方秘境,由此想到更多诗及更多古人复杂命运,产生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李白婢妾心态不是最重的。李白将婢妾心态限于君臣之间,其实早就普适于天下了。李白对皇帝之外权贵,绝对贯彻他“预防蔑视”原则。众多士人则远远做不到。

张炜在《也说李白与杜甫》一书中有此趣言:“今天我们不难看到这样的情形:有人一见到位置较高的领导,不知不觉眼泪就出来了。这在人世间是一种莫名的感动和依恋,似乎多少有点类似于接近异性的情愫。”这眼泪是否可说有当代闺怨诗的一点美妙诗意呢?

读出李白婢妾心态,并未影响我对李白的喜欢。在婢妾心态与伟丈夫之间,我看到了一个多色谱的不无恢宏的精神世界。婢妾心态不是屈子的错,不是李白的错。婢妾心态是封建专制强加给他们的精神耻辱,亦是人性适应环境的异变。他们在那么艰难环境里,写下了人性极其丰富辉煌的伟大诗篇,那无疑主要根源于他们伟丈夫气魄的支撑。

心花怒放读李白

李白一个人,就是一个喧嚣的宇宙。我读李白的过程,就是李白在我灵魂里喧嚣不已的过程。对这喧嚣感受越深,读李白我越是心花怒放。

李白当世,最爱怜李白最清楚李白的人是杜甫。杜甫眼中的李白,却极可能是李白不认可的李白。

若能将杜甫、贺知章、宋若思、李阳冰、高适、元丹丘、高力士、杨玉环、李林甫、李隆基等最熟悉李白或与李白有过纠葛的几位大唐名人召集在一起,大家在平等自由气氛下谈一谈不在场的李白,或许能接近李白人性、个性真相。

我就幻想读出、写出这样一个非李白眼中的李白。若李白忽然自大唐到达这里,这君不君臣不臣场面,会不会令李白遭电击雷劈一般晕死过去?

概括一下对李白的几项“结论”:1.李白有强烈“预防蔑视”心理。2.李白是三重孤儿:政治孤儿,人伦孤儿,美学孤儿。3.李白有婢妾心态。4.李白认识自我的程度甚低。

我所谓“结论”,并非从学理、学术角度言之。我重感觉,重表达,只追求在我自己这里通“情理”而已。

若把这个李白献给大唐李白,大唐李白必会大怒:李太白岂能如此不堪也?

李白属于“易激惹型”气质。激怒李白太容易了。李白不用“拔剑四顾心茫然”了,而是拔剑直指老夏了:我杀了你这个不通情理、大言不惭、猖獗欠揍的鄙陋后生!

我不用害怕。不论秦皇汉武,还是曹操李白,皆无杀死一个千年后鄙陋后生的能力。后生却往往有将古人颠来倒去翻来覆去打量的自由。想不到做个“后生”竟有此等好处。可是“后后生”亦会照此办理啊。看来,想赚古人便宜没那么容易。“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王羲之从兰亭集会的一时热闹里,看到的却是永恒悲凉。天才正是易于预感到悲凉的人。李白最易于从热闹里瞬间坠入悲凉。

我有这样的看法与自信:社会形态、生活方式虽已天翻地覆,但人性古今无本质性改变。解读古人,需先存“知人论世”与“知世论人”视野,避开“盲人摸象”状态。没有哪个生命不是一定时空一定环境里的生命。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一样伟岸或鄙陋。大诗人大作家必有大时空。若不能在时代强加的时空里,创造出带有自己印记的精神文化时空,必非伟大作家诗人。

能把纯洁自然表达得如此强烈、醒目,史上很难找出第二人。读李白,若无进入“李白时空”感觉,就不能说是读懂了。李白的视、听、思,格外生动、敏感、辽阔。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行路难》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将进酒》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梦游天姥吟留别》

李白打动人征服人的首先是这类作品,这类诗句。我们何曾见过这样的诗?这能叫诗吗?诗韵、诗趣何在?意境、空灵何在?“温柔敦厚”诗教何在?似乎在赌气、在吵架、在骂街。忍无可忍,愤激至极,心乱如麻,怒火中烧。李白把自己喷出来,抛出来,扔到大街上,冲进宇宙里。不曾见过这样的咆哮。可是,这诗句到达我这里,却只有强烈的谐谑之趣了——你看看这个李白呀,真有趣呀,白发三千丈啊!李白愤懑不已,我读来只有心花怒放了。我把李白“浅薄消费”了。我感觉,李白写完这等诗句,他实际就差不多是心花怒放状态了。把李白气昏,气得写不出诗,没人能办得到。屈原的痛苦会部分化为我的痛苦,陶渊明的澄明会部分化为我的澄明,李白的痛苦却很难到达我这儿。李白要求给他单独准备一份功名地位,一份人人皆享受不到的自由平等,权贵不理会,皇上办不到。对总想搞特殊这一李白特色,我也甚少同情。或者说,我看你,李白呀,你那些痛苦基本是活该。

语言粗犷到似乎可称之为简陋。可是气象多么雄伟。像《将进酒》《行路难》《蜀道难》等最具豪放色彩的诗,在诗人的恣意驱遣之下,一场暴风骤雨式的语言运动会正在举行。李白把漂泊之美江山之美表达到极致,把痛苦全变成诗。李白,这是一个时时蠢蠢欲动的谪仙人。每个字似都在蠢蠢欲动,都鲜活生猛,天昏地暗,荡气回肠。诗句长短错落,跳跃性极大,随手起灭,如触天机,诗笔落处,坠石滚雷,郁怒峥嵘,细审似语无伦次,齐观则气势雄浑。切出一句半句,亦能力抵千钧。

李白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李白的生命气象化合成的艺术气象。“太白纯以气象胜”。(王国维《人间词话》)一语中的。李白的灵魂波涛,发而为气象万千的美学宇宙。李白之前之后,无人成此气象。李白的“气象台”总是风云变幻。豪中隐悲,虽悲亦豪,输肝剖胆,惊世骇俗。

李白的生命就是李白的痛苦。李白把他的生命打开。

心爱名山游,心随名山远。

——《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北风行》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关山月》

这是一组相对平静的诗句,光风霁月与诗人个体精神在嬉戏,是壮美优美相融相洽的雄伟气象。李白所到之处,山水醒来,宇宙激动。

李白笔下常出现百尺、千尺、三千丈、千里、万里、几万里、九万里、九天、万古愁、万古情等词语,又常出现大鹏、长鲸、大江大河、雪山沧海等巨大意象,李白挥动诗笔,有似重新排布宇宙。“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李白与大自然似能互相唤醒点醒对方。没有漂泊者、旅行家李白,必无诗人李白。李白会很快厌倦身边的人与景,李白一生都处在不断告别与接见状态。没有新人、新景、新经历,李白的“自我”立即就陈旧了。心血来潮的李白,总易遭遇大自然突如其来的召唤。李白似有天眼、天耳、天心。《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等诗,是一种搅动宇宙般的强烈表达,惝恍迷离,纵横变幻,诗人生命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异己力量在对峙。《关山月》《登太白峰》等诗,则似乎进入洪荒之境,抵达神话源头。

人来自大自然。人性越自由纯洁,越易与大自然共鸣。李白与大自然似有天然联系与信息交换。李白得江山之助,江山因李白而奇。李白将皇上江山化为他的美学江山。对诗人来讲,山水又是无数历史幽灵的承载者。古人凝望地理,常常就是凝视历史。李白不少山水诗,就是会晤山水里的那些“历史幽灵”。“携妓东土山,怅然悲谢安。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坟荒草寒。”(《东山吟》)这是其中极特殊的一首。来到晋人谢安故地东山,在携妓纵酒的李白眼里,如花美妓,荒冢枯骨,不时幻化变灭。这是在会晤幽灵,更是叩问一己生存。鲜艳与枯萎,热闹与悲凉,既存在于一己生命,亦遍布历史与现实。

这是一个吞吐山河、包蕴日月的李白,又是一个细腻传神的李白。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下独酌》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南陵别儿童入京》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将进酒》

小妓金陵歌楚声,家僮丹砂学凤鸣。我亦为君饮清酒,君心不肯向人倾。

——《出妓金陵子呈卢六》(其四)

不论激越还是安静,忧伤还是喜悦,李白都是透明的。“对影成三人”,月光似能透视李白了。“仰天大笑出门去”,李白连庸俗都是纯洁透明的。

唐人有较高透明度,较易袒露自己,乃至不怕露丑。“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杜甫毫不讳言奔走权门的辛酸与狼狈。韩愈坦言,与孟郊相比,自己黠滑,混世能力强。李白当然更典型。李白对不透明,怀有天然的敌视。在《出妓金陵子呈卢六》这诗里,不论李白怎么努力,这个卢六就是不肯对李白敞开心扉。李白大为扫兴:这酒白喝了,这歌白唱了,这美妓白出场了。不欢而散。在李白面前,如果坚持做一个不好捉摸的“闷葫芦”,是对李白最沉重蔑视与打击。面对一个把心脏挂在胸膛外面的人,却把自己搞成一个别人猜不透的闷葫芦,是不是有点不道德?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喜欢李白,是喜欢他的纯洁自然。李白的纯洁是混沌式的纯洁,是生命本来就有的样子。可是,应世的结果,人们往往不得不放弃纯洁。人们基本把那样的生命忘了。

我在“文革”时代度过小学及中学的大部分。那时,老师及各种读物总忘不了告诫你警惕一个消极颓废的李白,就怕祖国花朵中李白的“毒”。李白有何毒?当时就想:是不是让人快乐,让人情不自禁就是中毒呢?那我可中毒不轻。

从李白诗里,我从没读出通常意义上的消极颓废。相反,李白是我医治消极的良药。李白那颓废就是怪,我从中就是感受不到消极的影子,不但不让你消极,还让你跃跃欲试,心花怒放。道理何在?“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诗句如此狂放,这还是愁吗?这是愁的赞美诗了。“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杜甫《春望》)这才是真发愁啊。“我且为君搥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江夏赠韦南陵冰》)李白写此诗时已六十岁了,病体支离,英雄末路,落入人生最低谷,愤激颓废之情昭然,却英风豪气逼人,风流倜傥依旧。

说李白消极颓废并非瞎说,李白许多话的意思明明就是颓废。可是,李白的消极颓废,气势非但不是下沉的灰色的,而是昂扬明亮的。李白诗给我的主体感受永远是积极、解放。李白的消极十分积极,李白的颓废生机勃勃。“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咆哮十分浅白,却被人们喜爱了上千年。深邃之人、单纯之人皆喜随口诵之。诗句蕴含着永远为我们所需的东西。人活着,该有一份自信,哪怕是有些盲目的自信。“李白的价值是给人以解放。”(李长之语)古人是认识不到这一点的。有欢乐时,李白自然能欢乐,没有欢乐时,创造欢乐也要欢乐。不得不颓废时,他甚至以颓废为乐。这么说吧,李白的魅力在于,他的颓废堕落十分真诚。李白向这个世界贡献他摧枯拉朽般的宣泄,我以李白的宣泄为宣泄。

李白无屈原的道德高度,无陶渊明的决绝隐逸,无苏轼的洞察浑厚。李白的伟大,在于他的纯洁简单。他的纯洁之所以动人,是因为那不是打扮出来的。

李白是长江水,李白是宇宙月,李白是一棵树,李白是一朵花,李白是一场豪雨,李白是一阵天风。

读李白我心花怒放。

有关或无关李白

儿时即喜欢李白,可是迟至五十开外才能拿出较多时间系统研读李白。对具体作品的喜欢状态发生了不小变化。儿时喜欢的一些作品,现在可能不太喜欢了。或者相反。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老了,可以肯定的是,一千多岁的李白未老。若把人类看成是成长的,我只能承认,古人比我们年轻。我略显深入地研读过一些我感兴趣的历史人物后,我确实感到,屈原、司马迁、陶渊明等都比我们年轻。曹操诡计多端,却亦不比我们老。李白可算是最具青春气息的古人。

我们似乎很容易忘掉自己的青春、青春梦想。

我在工作上采取主动退却后,生活逐渐进入相对有闲状态,终于可以沉潜于规划已久的研读古人系列了。自以为勉强算是个读书人,却一生缺少系统深入研读,需要补课。列入读写规划的首批古人有十多位,拟半年左右读写一位,所写文章长度每篇在两万字上下。对我来说,悬一个写作任务,方能使读书深入下去。

读写李白达半年时,感觉该结束了。按写前几位人物习惯,将初稿放一放沉淀一段时间再作修订。开始研读下一位历史人物了,却无论读啥都想到李白。这个李白真不是好惹的。李白把他在大唐的喧嚣强行施加给我了。我只好回头。时至今日,纠缠于李白竟然已达一年,文章字数亦远远超出规划。

读李白陷入欲罢不能境地,这大约可以归因于个人文学趣味。似乎又不尽然。透明的李白,在他活蹦乱跳的一生里,把自己与世界的关系搞得相当独特又复杂。千余年后,他与这个世界的关联仍然一言难尽。

李白当世及后来,杜甫对李白所发生的理解与投入的情感,再也无人能仿佛一二。我却生此妄想:我笔下李白,应当要近似杜甫眼里的李白。担荷道德人伦重负的杜甫,激赏并深刻同情放旷飘逸的李白。我却无任何负累,只求能尽量体会古人之心,只求能享受读书之乐。

对这期间涉猎的有些著作或人物,需略作梳理。

李杜关系是千年话题。当然亦是此文话题。1971年,在出版物极少的大环境中,先后有两部书隆重出版。一部是郭沫若著《李白与杜甫》,一部是章士钊著《柳文指要》。后者在领袖一再关照下,才得以出版。李白与柳宗元,都是领袖喜欢研读的古人。领袖喜欢的古代作家,一般都极具个性。两书的写作与出版,都深度关联领袖思想与读书趣味。近年,作家张炜有《也说李白与杜甫》出版。这书纯是出于个人趣味喜好了。显然,书名是对郭氏著作的照应与区分。

《李白与杜甫》是特殊时代特殊作家的特殊作品。因读物极匮乏,该书成为当时不少人的精神食粮。不愧为天才学者、诗人,郭氏提出的不少观点至今仍为众学者所认可。我在“文革”结束之际,2000年前后及现在,已屡次阅读使用该书。第一次读,懵懵懂懂;第二次读,颇觉滑稽;这次读,滑稽之外,酸酸辣辣。作者一反千年抑李扬杜传统,极力扬李抑杜。说杜甫是反动地主,证据竟是杜甫“卷我屋上三重茅”“恶竹应须斩万竿”等诗句。郭氏说,杜甫家茅草要盖三层之多,冬暖夏凉,那多豪华,生长万竿竹子少说需土地百亩——杜甫的诗就证明杜甫必为地主。一个学养深厚且极聪明的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暗含期待“后生”能够读懂的反讽、抗争或言外之意?

细审作品,并联系郭氏晚年其他作品及言行,只能作出否定回答。

不必苛求郭氏,更不应贴标签谩骂。这是在“文革”。人类的非常时代。众“士人”早已魂飞魄散了,郭氏等身居高位“士人”更不必说,不主动自觉进入什么都可放弃的状态,断无生存的立足之地。一个人,一个曾狂放、曾明朗的人,把青春梦想等全都放弃了,基本只能彻底改造为政治动物了。现代人,展示了比古人更大的人格振幅。

张炜的《也说李白与杜甫》系演讲整理稿,带有娓娓道来的口语特点。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作家视野与感受,开阔自由与细腻诗意俱备,能给我学术著作不能有的触发。有大量篇幅谈及《李白与杜甫》,对郭氏尽可能付出“同情的理解”。张炜另有同类著作《陶渊明的遗产》《楚辞笔记》,皆达有识有趣之境。以小说创作为主的大作家,有此系列作品,令人称奇。张炜不愧为大读者大作者。这样的作家不多见。说当代仅见亦未尝不可。张炜、莫言是从齐鲁土壤走出来的大作家,他们以不同文化神色面对世界。

《道教徒的诗人李白及其痛苦》是学者李长之(1910——1978)一本仅数万字小册子,初版于1939年,系作者青年时代的创作。该著有学术质地又弥漫着青春诗意,视为文学作品似更合适。李长之读出了一个现代青年、现代思想文化视野下的青春李白。将此作看作对李白展开现代解读的开山之作,似不为过。从人性、青春、生命角度入手的解读,对古人灵感式零星解读形成非凡超越。20世纪末,我在西域旧地喀什噶尔度过三年时光,此书陪我跋涉过千山万水。我十八年前旧作《在西域读李白》,受此著启发最大。

谁能感觉古人疼痛?谁会感到愧对古人?

当代李白研究专家或兼及李白研究的学者,数不胜数,著作极多。罗宗强、裴斐、杨义、查屏球、袁行霈等学者著作,都能给我或轻或重的刺激。无感情,不学问。真学者、大学者,其学术必能突破“学术套子”,打通诗意。终身潦倒的李白遗泽于千年“后生”,为成百上千人提供了工作岗位乃至某种社会地位,亦为更多人提供了大放厥词的机会。不容讳言,有大量论文或著作味同嚼蜡。对李白的戏说消遣类作品,当然更不必提了。

我依赖这三种基础性著作:当代学者安旗主编《李白全集编年笺注》、清人王琦《李太白全集》《李白资料汇编》。李白不少诗系年困难,安旗编年本填补了空白,对我这种水平有限读者帮助不小。

日本学者松浦友久《李白——诗歌及其内在心象》(张守惠译)及《李白的客寓意识及其诗思——李白评传》(刘维治等译),能提供近邻域外学者的李白观感。松浦友久对李白的温馨亲切感是强烈的。

福柯《不正常的人》(钱翰译)和马斯洛《存在心理学探索》(李文湉译)等西方哲学、心理学著作,对我理解李白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触发。李白是国际性最强的中国古诗人,其个性置于西方文化视野下似更易理解。李白个性可为现代心理学、心理分析提供研究样本。

李白文学传记极多。浏览了一些,未发现有能与李白个性光彩相匹配作品。不论我参考著作为何,我只追求文学解读与表达。本人无意亦无能于学术。

说李白之前之后皆无李白式人物,是极而言之。条件宽些,还是有的。唐寅、龚自珍等就有李白影子,只是个性、才气强度弱于李白。当然,人都是时代大环境限制的结果。想到《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在颟顸、痴情与纯洁这方面,李白与贾宝玉较多相似。贾政不喜欢这个儿子,一心盼顽劣儿子转变。贾政代表社会主流,贾宝玉是异常或异端。贾宝玉很清楚这一点,他从不冒犯光荣正确的父亲。他清楚父亲想改造他,而他知自己不可改造。他比父亲高明之处是,他完全不存改造父亲之念。贾政来了,他百依百顺,贾政离开,他立即回复原形。

当代有无李白式作家诗人?若勉强找一个,只好把莫言拽出来。

莫言是有些混沌气象的,是可以在名字前加上几个形容词的。一个饱受饥饿之苦、潦草粗粝的乡巴佬胃口,竟神奇变化生成为强悍文学胃口。莫言这代作家基本是“饿”出来的。李白“哆如饿虎”,令人想象不已。天才似乎往往呈现某种饥饿之状。凡·高、尼采、普希金等天才即如此。莫言那吞天吐地般的叙述洪流,那饕餮般的声色感觉组合,总令我想到他对儿时忍受的饥饿耿耿于怀。莫言进入了对这一文化传统来说相当陌生的叙述世界,生猛、狂野、恣肆、泥沙俱下,令人瞠目。生机与污秽同在,陌生转化为鲜明。许多人对莫言的“污秽”不适应。事物正是如此——诞生的东西越多,污秽越多。莫言似打开了一个别开生面的感觉系统。多少有点“天外来客”味道。他其实就是从我熟悉的土坷垃缝隙里爬出来的。

将莫言“抚养”成人的因素有哪些?似乎一言难尽。《百年孤独》的那一点点养分,分明就是将莫言点铁成金的魔棒。乡巴佬顽劣天赋一下子开窍了。若说“李白的价值是给人以解放”,我以为,莫言多少也具备点“解放”味道的,起码有点“文学解放”功能。

余风激兮万世

读李白编年集至李白暮年,我的心悬了起来。明知李白已弃世千年,却感觉李白重新死了一回。

面对亢奋不已,却不知已近生命终点的李白,不禁替他着急。看了数十年月亮的“炯然眸子”,即将无可奈何熄灭了。我在心里说——李太白呀,不要瞎折腾了,你的时间已不多了。这是一种不无残酷的阅读体验。我已说过,“后生”的这一时空优越感是虚妄的。

让李白不折腾是不可能的。

755年底,安史之乱爆发。光鲜盛唐瞬间成为腥风血雨战场,万家灯火转入凄惨暗淡。大唐浪漫气息虽未一扫而空,皇权神经却已变得极度敏感紧张。那些面临权力洗牌的群体当然会首先骚动起来。宫廷更是核心。历代皇室每届此时,除了面对无穷挑战之外,自相倾轧残杀往往不可避免。

乱世来了。李白一面忧心如焚,一面又精神大振。自四十四岁至今,漂泊江湖又十余年,妄想中的宏伟政治抱负始终未获施展。从前,以皇上赏识为开端,尚不能有所作为,应对乱世,李白有何高明手段?

李白终身持舍我其谁气魄。将此用于创作或许有益无害,李白却迫切地用于政治。这是李白式悲哀。最悲哀的是,晚年李白竟有了将这气魄狠狠使用一回的机会。等待他的只能是政治上的灭顶之灾。

756年底,隐居庐山以观时变的李白应召加入永王李璘幕。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永王东巡歌》其二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永王东巡歌》其十一

李白感觉在政治上沉沦实在太久了。这位五十六岁“老兵”,一入幕即吟咏不绝,斗志昂扬。李白以为“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时机来了,终于可以做谢安、诸葛亮了,终于可以发挥他那“挽狂澜于既倒”的不凡能量了。

就在此时前后,不少人审时度势,选择脱离永王或拒绝其征召,有人甚至起兵反抗永王。

乱世必催生投机心理。权力核心的皇子皇孙更难免。穷乡僻壤亦不乏做皇位大梦者。大乱始发,玄宗仓皇南逃成都。玄宗第三子太子李亨、第十六子永王李璘奉命分别平叛。756年7月,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玄宗成太上皇。该年十一月,李亨诏命李璘赴蜀见玄宗,李璘抗命,擅自率军东巡。李白这组《永王东巡歌》就写于途中。这时李璘已被新朝廷下旨废为庶人。新朝廷组织力量讨伐李璘。不知李白知不知,讨伐李璘的主帅竟然就是李白的老朋友大诗人高适。此时高适身份为淮南节度使。第二年二月,李璘兵败被杀。仅数月,李白即由云端跌入泥潭。李白入李璘幕之际,正好是李璘被宣布为“叛逆”之时。

李白昧于天下大势,再加上信息传递速度等原因,直到最后关头,也未有脱离李璘,挽救自己之举动。李白天真,世界却不天真。

李璘在大溃败中为人所杀,肃宗李亨事后却追究杀掉李璘的人。后来,皇室又为李璘昭雪,并抚恤其后裔。想到李白亢奋成那样,的确有些可笑。李白“没头脑至于此地”(朱熹)。指责李白政治糊涂甚容易。我亦如此。须试说句公道话。暗箱政治面前,透明李白必无能,必失败。说李白政治智商低,应联系皇权政治环境。若有公开透明政治,李白或许未必不堪一击。

皇权面临大乱或改朝换代时,众皇子生投机心理不奇怪。士人生某种投机心理,亦属正常现象。李白有无投机心理?掂量李白一生、反复研读李白从璘前后作品。结论难下。现当代人往往把李白从璘说成出于“爱国热情”,太苍白太轻巧了。古代少有人持此说。大都如朱熹将李白此举看作“没头脑”。说李白有投机心理似太冷酷,说绝无投机心理也乏说服力。这样说吧,李白即使有投机心理,也只能是最天真、最拙劣的投机者。透明单纯的李白因浑浊皇室斗争而受累,这应是基本事实。

李白被囚浔阳狱,绝望中幻想老友高适援手。高适小李白数岁,是公认边塞诗高手,诗风骨气峥嵘,风靡当世。狱中李白数次辗转献诗高适,不惜吹捧对方。高适不予理会。难以揣测高适读老友李白献诗的心情。曾任讨璘主帅已为朝廷重臣的高适,取如此态度在情理之中。对李白的打击却无疑极为沉重。“好我者恤我,不好我者何忍临危而相挤?”(《万愤词投魏郎中》)李白狱中这一咆哮,必定亦指向高适。“预防蔑视”心理极重的李白,这回在已成权贵的老友这里,彻底体会到了被抛弃被蔑视的痛苦。李白与他人形成政治分野,真是太容易了。

李白入狱半年多后,被行军至此的中丞宋若思解救出狱。乍脱牢笼,又思功名。撰写《为宋中丞自荐表》,幻想新皇上给他点功名。李白为宋若思想出了这样的话:“岂使此人名扬宇宙而枯槁当年?”皇上不给李白这样的天才功名无道理呀。他不知,新皇上现在只是把他放在是杀还是留、是系狱还是流放之间来掂量了。出狱不久,李白又被重新定罪长流夜郎。“枯槁当年”命运看来难以改变。757年底,李白踏上流放之途。759年初,因天下长久大旱,朝廷精神紧张,特赦天下。走了一年多,还没走到夜郎的李白,侥幸遇赦。流放途中,李白吟咏不绝。流放,那似乎是李白的另一种漂泊方式。

李白自由了,生命终点却就在眼前了。李白好像在抓紧使用他的最后时光,继续漂泊不止。看一看李白最后这几年心情。

苟非其时,贤圣低眉。况仆之不肖者,而迁逐枯槁,固非其宜。

——《与诸公送陈郎将归衡阳并序》

天地再新法令宽,夜郎迁客带霜寒。……我且为君搥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赤壁争雄如梦里,且须歌舞宽离忧。

——《江夏赠韦南陵冰》

在过山车般激烈跌宕中,李白十分惊险地来到了六十岁。能活下来,已属侥幸。诗才诗名该能起到一定救命作用。欲对李白动刀俎者,不能不掂量此人诗名之大。“世人皆欲杀,我意独怜才。”杜甫感慨的就是李白此时境况。这一年,李白写诗甚多。李白极罕见地显露出反省意识,有认命味道了。“夜郎迁客带霜寒”,可是,即使“霜寒”在身,创伤沉重且无法疗救,诗人却雄心犹在,放旷依然。破碎的雄心仍是雄心啊。

予非《怀沙》客,但美《采菱曲》。所愿归东山,寸心于此足。

——《春滞沅湘,有怀山中》

梦见五柳枝,已堪挂马鞭。何日到彭泽,狂歌陶令前?

——《寄韦南陵冰》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江上吟》

我李太白不愿成为赋《怀沙》而自沉汨罗的屈原。我愿追随谢东山(谢安)、陶渊明那样的隐士。从功名角度看,“枯槁”此生,已成定局。兼济无望,独善成空,作为追求目标的人,李白一个目标也未能实现。折翅大鹏怀着巨大缺失感面对末日。那么,以何为终极安慰?“万言不值一杯水”悄然转化为“屈平辞赋悬日月”,从前不以为然的诗才诗名,成为抗衡权贵抗衡虚无的唯一砝码。拒绝屈原那样的宿命,却不能不以屈原名贯宇宙为安慰为标杆。对一直期待却始终不能兑现的世俗功名富贵,只好再彻底蔑视一回。

愿雪会稽耻,将期报恩荣。半道谢病还,无因东南征。天夺壮士心,长吁别吴京。

——《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留别金陵崔侍御十九韵》

762年秋,闻太尉李光弼出征东南消息,六十二岁李白竟不顾老迈,强行上路,无奈半道病还。全诗三十八句,标题竟长达三十八个字。一个病体支离的诗人,一个长得令人惊心的标题。这标题宛如一根长鞭,悬在现实与历史里。李白知已届残生,欲把自己最后狠狠地使用一次,不惧死在征途。却不知此生只余数月光阴了。

我一直不用爱国与否来评说李白。对广大士人来说,爱国情感是不必讨论的。拿爱国标签一贴了之,实在是过于省事的解读。皇权之国爱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所谓“忠君爱国”,“爱国”的结果却可能犯下“不忠君”死罪。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涂炭生灵的大动乱还在持续。李白以刑余之身,负无法洗雪的耻辱。一颗热情之心冒出的却只能是虚火了。这首长诗里,李白不再说功名,不再说仙、道、侠、隐,只说他对天下的忧虑,只说对不能再使用自己的抱恨终天。李白这是纯爱国了,而爱国又是为“报恩荣”。一无所有的李白仍然以为,皇室、国家对他是有恩的。“天夺壮士心,长吁别吴京。”可怜“谪仙人”,只余一声长叹。

一声长叹,再接一声长叹。数月后,到达终点的李白,以《临路歌》诀别此生此世。《临路歌》是李白特色的遗言与叹息。李白的终点那里,无仙、无道、无侠、无隐,只有一只中天折翅的大鹏。

我就担忧,到达人生终点的李白,仍用成仙成道之类妄想来逃避他的“自我”。若那样,我这“后生”会为之生更多悲凉。感谢李白,他虽没有活出他向往的活,总算基本活明白了。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临路歌》

大鹏、八裔、中天、力不济、激万世、游扶桑、挂左袂、孔仲尼、眼泪……

大鹏中天折翅了,李白把那骨头一根一根扔出来,扔给当世,扔给千年之后,扔给我。我捡起一块,嗅到了大鹏的生机与气息。多么生动多么传神,多么雄伟又多么苍凉啊!

李白出蜀后,以《大鹏赋》作为他的青春宣言,从此始终以大鹏姿态傲岸地且行且吟走过此生。李白在《临路歌》里说:大鹏不是老了,是中天摧折了,大鹏永远是青春大鹏,我李白永远是青春李白。呐喊过“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李白,临终却以孔丘映衬自己,寻求最后安慰。李白走得那么远,仍回归孔儒——当世无“泣麟”孔子,也就无人为我李太白流泪了。可见,放旷如李白,基本人格仍是“儒家人格”。李白承认自己失败了,但自负自豪依然。折翅的大鹏仍是大鹏,失败的英雄仍是英雄。李白的震撼力、伟力在此。“余风激兮万世”,失败的李白却相信自己必进入不朽行列。“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杜甫《梦李白》)杜甫早就看清了李白这一宿命。这是天才们的共同宿命。

项羽自刎前的绝唱《垓下歌》。项羽、李白,两个失败的又单纯猛烈的英雄。项羽给我们送来远古英雄的气息。李白则是中古时代最具浪漫英雄气息的伟大诗人。这种气息哪里去了?为何世上再无李白?

司马迁退却至幽深历史里,以史笔实现其看上去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人格尊严;陶渊明退却至田园,以寂寞田园隔开无道人世对他人格的无情伤害。李白不知退却,亦不能“进步”。李白将自己放大再放大,放大成磅礴云天的大鹏。这大鹏却永远笼罩在一面广漠虚无之网里。生存总是用琐屑、萎靡、渺小来折辱他,消耗他。他在这个地方咆哮一阵,到另一地咆哮一阵,一直咆哮至人生终点。在终点上,李白以折翅大鹏的低沉咆哮,宣告他结束演出。

李白这一颗心,无人能照顾。他人能安抚、照顾的心不是大心。大心谁也不能照顾。司马迁、陶渊明等只有自己照顾自己。李白有颗大心,只是他照顾自己的能力太差了。

李白呀,你这一生,就是“无用”的一生——你不堪为人所用。从来是这样:一些人渴望被使用,一些人不能不被使用,极少有人能恰当地使用自己、完成自己。一切皆成空的李白,最终勉强把写诗当成有价值的事了。仅就写诗这一点来说,李白呀,你就算是个稀有的使用自己、完成自己的人吧。

出发点是大鹏,终点是大鹏。李白是不忘初衷、不改初衷的典型。这初衷里有人性的纯洁,有赤子的透明。中国文化史上,庄子的哲学大鹏化为李白的诗性大鹏。

尾声是漫长的传奇

李白之后数十年,中唐大诗人白居易来到李白墓前。

采石江边李白坟,绕田无限草连云。

可怜荒垄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

但是诗人多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

——白居易《李白墓》

李白的命运,令有点功名有些世俗福气的白居易大发感慨。

除了高官厚禄,大唐人间所能经历的生活,李白都经历了。非凡诗才,傲岸人格,漂泊天下,携妓纵酒,千金骏马换小妾,黄金散尽交不成,纸醉金迷梦一场,快感痛感的极致,江湖宫阙的跌宕,等等,李白都近乎自然地去做了。皇帝视为家业的无限江山,成为承载李白惊世骇俗诗文的容器,成为供李白双脚驱遣的浩荡精神马队。没有比李白游历更广的诗人。李白把一辈子活成了几辈子。

李白始终拒绝生存所需要的成熟。妄想,失败,再妄想,再失败;狂热,虚无,再狂热,再虚无。李白如此走至生命终点。这样概括李白一生有点冷酷。斗志昂扬的一生,猖狂荒诞的一生,沮丧不已的一生,丰富多彩的一生。这样概括可能比较周到。李白与我等庸人一样,亦清楚人前显赫当世富贵是好事。但若需付出太多,需自我折辱或忍受他人折辱太多,那好事你要还是不要?这是个问题。司马迁、陶渊明等自觉不要了。李白终身都想要那好事,但不能改造不能折辱的人性个性决定他就是要不到。

权力,皇权之下极具魅惑力的权力,既是李白无法进入的堡垒,亦是终生无法走出的围城。大约正因如此,李白的其他各项表演才达到极致。

当世被人蔑视或被人同情的李白,却很快成为“传奇李白”。李白之后,关于李白的传奇,比李白的人生长十倍百倍。李白的尾声,是绵绵不绝的传奇。在传奇里,权贵们甚至皇上竟然都充当了为李白喝彩的看客、观众。

李白已离去的世界,人们让李白一再复活。各地不断有仙人李白出没的消息。李白足迹到过的地方是这样,没到过的地方也这样。这类似西方关于神的传奇。李白生时传奇色彩已甚浓,人们却嫌不够,非让李白比他真实的人生更加传奇。人们无视李白终生沦落这一事实,传说里的李白总是光鲜无比。李白已经很极端了,人们却让他更极端。力士脱靴、贵妃捧墨、御手调羹等,不但成了真事,还不断变得更丰富更生动。高力士、杨贵妃这等权势人物,在李白面前一再颜面扫地。连皇上在李白面前都乐不可支、嗫嚅失态,几近小丑。在极端潦倒中弃世的李白,传说中却成了入水捉月而去的李白。

在传奇里,人们让“幽默权”倒过来了。

人们为何需要这样一个李白?

李白之前无李白式人物,之后亦难觅踪影。原因可列出很多。李白式极端个性不利于现实生存,人们会自觉抑制性格中的“李白因素”。这或许可看作主因。我们都明白,不能把自己心中的“李白”放出去捣乱惹事。动物都知采用或隐蔽、或佯攻、或迂回等策略去捕食或躲避敌人,李白就知一个劲大喊:你快给我、你应该给我、你必须给我。这样的“李白”确实不能轻易放出去。“就质论,他其实是和一般人的要求无殊的,就量论,一般人却不如他要求得那样强大。”(李长之)我极认同此观点。每一个正常人,性格中皆有或轻或重的“李白因素”,人人精神深处都有一李白在。李长之又说:“李白的价值是给人以解放。”我们仅仅朗诵一下“天生我材必有用”等李白那些直白诗句,即使没有获得自信,也能得到宣泄。为了生存,为了利益,我们总是选择放弃傻劲、放弃痴情。

喜欢李白,就是喜欢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是喜欢你自己。

权势的威压是实实在在的。时时感受着权势威压的士人,会产生蔑视权势的心理需求。距离权贵遥远的芸芸众生,亦无法拒绝无远弗届的权力压迫。借神化李白、让李白代替自己去折辱戏弄权贵,便成为一种共通的心理需求。自怜又自重的士人,很容易相信并渲染李白传奇。李白越狂放越傲慢,我才越解恨,越痛快。这对士人的“婢妾心态”,可算是一种矫正与缓释。聪明如苏轼,竟亦相信力士脱靴等传奇是真事。

效法杜甫较安全,效法李白较不安全。皇权时代,抑李扬杜一直是主流。到了现当代,喜欢李白的多了。这与现代社会人性得到较多解放尊重是一致的。中国古代难觅李白式人物,雪莱、拜伦、惠特曼、尼采等西方天才人物所表达出来的魅力,给人的透明感,却似乎能与李白相通。

人在本性上是不愿透明的。遮掩、粉饰是常态。今世所谓隐私权,就是对此本性的保护或屈从。有人借隐私权,掩盖其肮脏勾当,这是开放社会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李白的丑陋,我们不但难以避免,有可能比李白更丑陋。李白的纯洁,却往往难以成为我们的纯洁。李白的纯洁是不自觉的纯洁,混沌的纯洁,赤子的纯洁。任何社会形态似乎都不缺复杂、不缺肮脏,却极可能缺纯洁、缺透明。

李白是西方译介作品最多、知名度最高的中国古诗人。李白是能通向现代,通向未来的。李白现象,首先在一种生命现象,艺术现象。李白在中国皇权时代罕见地张扬了个性奇迹。李白并无为众人争自由平等之念,他只求一己的自由,只妄想权贵平等待他。这已经是了不起的伟大。可以说李白的德性境界不高,但李白的宝贵价值没有任何一位古人能够替代。

不能不再说龚自珍。已痛切感受到现代文明冲击的龚自珍,却天才地意识到了李白身上的先秦气息。“庄屈实二,不可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龚自珍《最录李白集》)庄子倡自然天籁,屈原则奇丽诡谲。在李白那里,他们统一了。

李白以一个赤子形象,十分顽劣十分鲜明地站在中国历史的中间地带。似乎在完成一种提醒。中国不能无李白。世界看到了李白。千年李白仍是当代新星。

李白来过了,中国就成了李白来过的中国。李白证明或启示,老迈皇权中国之外,还应有且会有一个青春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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