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与张子容在鹿门山隐居,彼此戏为主考和举子,互命一题,相应一策。张子容不逾一时而完卷,孟浩然却在三天之后交出了一首根本离题的诗,亦即那一首结句在“睹兹怀旧业,携策返吾庐”的《寻白鹤岩张子容隐居》。
张子容当下回了一首诗,调侃他凝思迟散:
岩栖挟何策,诗卷觅亡羊。眉敛三条烛,思空一篆香。
山深留野客,句老校书郎。事业皆如此,迷途不问臧。
这一首五律交错运用了两个典故。
中间两联,是嘲笑孟浩然诗思迟滞。由于唐人进士科可以延长至夜间完卷,许燃烛三条。敛眉即皱眉,自然是苦思模样;孟浩然眉毫天生稀疏,自己却常说是由于苦思求句所致,故张子容一语双关,既用“三条”来状述眉稀,复以夜试给烛指其文思迟缓,不能急对。篆香烟散,满目空无,可谓深谑矣。其下的“山深”、“句老”也都是承继、发挥此一噱笑。
至于头尾四句,遥相呼应,取材于《庄子·骈拇》,原文:“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
张子容从孟浩然的“携策返吾庐”着意,用两个好朋友的隐居生活开了玩笑,但也寓藏着深刻的自嘲和自叹。他把孟浩然比作庄子寓言中的“臧”,因为读书失神而走失了所牧之羊;而即将上考场拚搏的自己,则像是寓言中因赌博游衍、疏于放牧,也走失了羊的“谷”。
那么,姑且将“羊”视为两人最初隐居求道、不问世事的初衷,整首诗的意旨便是:无论进取或退缩,实在没有高低尊卑之分;而其丧失了对神仙世界的向往、专注与追求,则是一致的。无论用语如何诙谐,这首带着玩笑趣味的小诗,都道尽了孟浩然不敢轻易赴京就考的缘故。可是,从另一面说,纵使是走投匦那样一条路,由于种种机缘,投献之文不能获知音者之青眼而沉落,仍属枉然。
驿亭之外,一弯眉月不知何时已经自江头升起,傍着微茫的月光散射,满天星斗也一一陈列着了。沿岸取直而展向东南两天涯处,穿透竹墙上的窗孔看去,尚有平坦而反映着天光的六朝古驰道,就像是另一条平静无波的长江。而江边巨木苍苍,仿佛碧玉雕琢而成,且看它万叶翻腾,有如不甘在此伫立千古,经秋风鼓舞挑唆,便振起不计其数的小小翅翼,亟欲向天飞去的一般。
尽管孟浩然思潮汹涌,近二十年来的浮沉往事闪炽心头,不足以为外人道者,仍不可道,他反复咀嚼着那一句“若知贡举,非取此人为状头而何?”,几乎要凄凉地笑出声来。
崔五、范十三固然不明白他从未应试,实出于胆怯;而此时的李白,则直楞楞盯着孟浩然的幞头发傻。那是一顶俗称软脚幞头的巾帽,外观上浆挺爽俐,堪知里子衬了皮革,这是从太宗朝平头小样的款式逐渐改变而来,根据赵蕤的描述,是武周时期换了花样,幞顶加高——有说是为了包覆假髻;中宗朝以后,不知什么缘故,顶上甚至分成两瓣,若莲花然,也谓之“武家诸王式样”。
几乎就在“武家王样”广为流传、人人仿效的时候,原本幞头后下垂如带、接颈过肩的两只扁细脚帔也屡变新姿,那是由于庶民开始大量顶戴幞头,看来与士人略无差等,而士人相当厌恶这情景,遂刻意将垂带剪短,并弯曲朝上,插入脑后系带的结环,以与俗流区别,这正是士人行中不约而同的趣味。
孟浩然所戴的幞头,便是这种曲环幞头。李白丝毫没有怀疑孟浩然作为一个士族之人的身份,但他也不明白:像这样一个年近不惑、风雅卓绝,似乎文才亦颇受贵幸子弟推重的前辈,为什么没有一份功名在身?不过,李白却未曾料到,孟浩然对他也有着相似的不解:此子既蒙崔五嘉许,复为司马承祯礼遇,俗谓“后进英发,前途佳好”之流,可是为什么看上去也还不过就是一个白身呢?
几乎是同时,也只除了彼此称谓不同,李白与孟浩然冲口而出,问了对方相同的一句话:
“尚未赴科举乎?”
他们互相望了一眼,也立刻沉默着回避了对方的目光。这却引起了崔五和范十三的好奇,不约而同地,范十三对李白、崔五对孟浩然,也各自抢了一句:“何不?”
“史称‘后进之秀’,向无‘前辈之秀’,前辈者,受谤而已!”孟浩然苦苦一笑,搔了搔他那已经近乎全秃的眉峰,将此问推给了面前的李白,“文皇帝收天下英雄入彀,当以少年得意为可喜——以某视之,李郎锐志英才,如应一举,高第可期。”
他的话,绵里藏针,乃以李白为盾,屏挡了崔五和范十三的追问。东汉时代大儒孔融有那么两句名言:“今之少年,喜谤前辈。”一语流传,唐人常常摭拾了来发牢骚、成感慨,以兴时不我予之叹。说到后半段,孟浩然语气一转,再抬出唐太宗来,就更显得振振有词了——唐太宗有一次私访御史台,行过端门之时,正巧遇上新科进士们顶着头上的七尺焰光,鱼贯而行,皇帝于是踌躇满志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此时众人目光齐集于李白之身,岂能另有他论?这少年仪表堂堂,有如传说中北魏宫廷里那面对钵水持清咒而灿生青莲的佛图澄,人人都不免要问:“汝何不迳取彼一进士耶?”
平生未遇此问,却也是迟早必须面对的质疑。李白若直言:“某,贱商之子,不合应举。”则不免会招致士族的惊疑与轻慢。然而,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捏造身份,而后谩语应对。就在这一转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大匡山,想起临行之前,也是在一席酒宴之前,赵蕤问过他:为什么他的父亲为他这一趟远行所备办的,是一匹马,而不是一副车驾?接着,赵蕤语重心长地说了一段话:“钟仪、庄舄之徒,下士也!不足以言四方之志。一俟风埃扑面,即知胡马噤声。汝自体会,乃不至忘怀。”
他必须彻头彻尾地抛开身世家园,就像那在湍急的江流之中噤声不嘶的五花马,而决计不能是身为囚虏却仍为敌垒君侯演奏故国音乐的钟仪;更不能是偶于病中吐嘱乡音、泄漏念旧之思的庄舄。从这一刻起,他挥下了斩绝闾里之情的第一剑。
李白不期而然冒出一句:“神仙!”
他是在向几千里外不知所在的赵蕤求救吗?显然不是。他知道:今后的处境无论如何,便是一心所生、一身所造;若非本我之所有,终必不能应对。此刻,他举盏到唇,仰饮而尽,指望着亭畔那株看似直想冲天飞去的苍苍古木,笑着答复诸席主客:“某恰有一诗横胸,不吐不快,勉可诵之,以答诸公之问。”
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天文列宿在,霸业大江流。渌水绝驰道,青松摧古丘。台倾鳷鹊观,宫没凤凰楼。别殿悲清暑,芳园罢乐游。一闻歌玉树,萧瑟后庭秋。
为何不应举?李白根本不必回复这一质疑,他还有一席可以滔滔雄辩之言,要让天下人明白——纵令更不明白也无所谓;他自是一品神仙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