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者初入三清之门,头顶平冠,身着黄帔,大约是一般服制。从东汉五斗米教传延而成立的天师道,又名正一道,也就是潘师正上推三代所受于陶弘景、下传一代而及于司马承祯的这个教派;其装束就比较繁复。身为道者,头戴芙蓉玄冠,下着黄裙,外披绛色粗布。若是假以时日,潜修上进,则服饰更为精丽,有的玄冠四叶,瓣象莲花,褐帔三丈六尺,不以粗布,而用紫纱,且有青罗作里,光鲜明丽。到了三洞讲法师的位阶,法服上还饰以纹绣,加九色章黼,如诸天云霞,其灿烂华美,难以言表。
修习上清派《大洞真经》、《灵书紫文八道》和《黄庭经》等上清派原始经典,盖因直承自魏夫人华存,须特示礼敬,道者入室之时,就有“以紫为表,以青为里”的规矩,有鹿皮之巾,则着之;无鹿皮之巾,则以葛巾代之。总之,冠袍披戴,极尽繁琐之能事。
席前诸人都不能道:这一袭外紫内青的长袍——或称之为紫绮裘者,究竟在玉霄峰白云宫中有着什么样的地位,但知绝非等闲服色而已。李白从未受箓为道士,无端收受如此华服,自然着了些惶恐,低声问龚霸:“恕某学疏识浅,不能解此中缘故,然未敢以身为沟壑而受之,谨以奉还。”
李白不由分说便拒绝了这一袭紫绮裘,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唯独孟浩然的神情不同。他知道李白那一句“未敢以身为沟壑”的用意,遂不待龚霸回答,抢道:“凭君一语,而知士行,天下有何贵物不能受纳?”
原来那是出于《子思子》和《说苑·立节》篇的两段记载,被赵蕤取用于《长短书》,作“是曰”、“非曰”之辩,又是个矛盾相攻、莫衷一是的论题,正反皆以子思的言行为根据。赵蕤曾以此题令李白释其所以然,而李白不能解。
《说苑·立节》上曾经提到:子思居留在卫国期间,过着极端清贫的日子,一身粗麻袍,连外裹的罩袍都没有,二十天之中仅仅吃了九顿饭。魏文侯的国师田子方听说了,派人送了一领白狐裘给他,又担心他矜持不受,还特意吩咐:“吾借物与人,随即或忘;赠与之物,亦如抛弃,故不必挂怀。”子思的答复倒也爽快:“伋(子思名伋)闻之,妄与,不如遗弃物于沟壑;汲虽贫也,不忍以身为沟壑,是以不敢当也。”
然而,在《子思子·外篇胡母豹第五》上,另有一则文字,叙述卫公子交要馈赠四辆马车给子思,温言相劝道:“交不敢以此求先生之欢,而辱先生之洁也。先生久降于鄙土,盖为宾主之饩焉。”子思的答复是:“伋寄命以求,度身以服卫之衣,量腹以食卫之粟矣。又且朝夕受酒脯及祭膰之赐,衣食已优,意气已足,以无行志,未敢当车马之贶。”
赵蕤所挑衅的是,既然子思在卫国所受到的待遇是日夕皆有酒及祭膰(熟肉)之类的赐物,以及量身订制的衣服,又何至于“缊袍无表,二旬九食”呢?
龚霸也许不明白这“未敢以身为沟壑”的典故;也许是明白的,却根本不在意。但见他拈起二指,翻开紫袍光滑的表被,露出亮青色的衬里,叹道:
“某乃江津小吏,身为贱胥,而倾心慕道数十年矣;一向闻彼玉霄峰天下名山,道法严明。此物确系上清派道者法服,未着之前,必以函箱盛护,置于高净之处。既着之后,起坐须时时拂拭,勿使渍染。虽暂解离身,更不得与常服俗衣相邻。纵是同修同契,亦不许相假交换。尤有甚者,绝不许赁借俗人服用。其矩范之森然,万万不得逾越。而寻常为下座者,实亦不能着此紫袍。然而,正因如此,李侯更不该峻拒所贶。”
“何则?”这倒是众口一声的疑惑。
“此必出于司马上师之厚意,岂容吾辈妄臆?”说着,还是将白绫包裹覆盖妥当,推还于李白手中。
话说至此,众人都沉默了,倒是那驿卒怯生生地移膝向前,凑近几席,从袖内摸出一角纸封来,道:“尚有此物。某将袍至亭前,遇一女子,付某此笺,说是要面呈崔、李二郎君。”
崔五和李白相顾一眼,大约料到了这纸封的来处,却都踌躇至再,没有取看的意思。范十三一把将纸封掠去,搋入怀中,放声大笑,道:“不外是加餐相忆之语,丈夫长策未挥,不必寓目了!”
也像是有意不理会那信笺所载,崔五依士人拜礼,长跽挺身,向孟浩然举盏近额,道:“某后生,向不及亲沐夫子雅教,但接闻于长者,谓夫子曾献书宰辅,有鸿猷远略以致朝廷——”
不待崔五说完,孟浩然却摇起头来,也略一举盏,随即搁下,道:“也没什么,俱是十年前的往事了。某野人献曝,不察轻躁而已。”
然而一来一往的简淡之言,却勾起了李白的无限兴味。在他听来,十年前孟浩然似乎曾向当局献策,上达宰相,而以崔五这般身份的公子也有所知会,应该是影响非凡了。随即兴奋地问道:
“某亦闻之于业师,投匦之制,广开言路,俾壅塞自伸于九重,圣人亲览而知四方之事,果其然乎?”
投匦进状,与书策文章,是武氏则天首创的奏事之例。她在垂拱元年,设置匦使院,属中书省,以谏议大夫及补阙、拾遗一人为知匦使。命匠人铸造四只铜匦,旁侧四面分别涂以青丹白黑四色,以应东南西北方位。每日暮进晨出,列于署外,任人投递文书。
虽然天后始意,不免欲以风闻之言,借作搜猎异端之据;然水能覆舟,亦足载舟,的确如赵蕤所说的,一时“广开言路”,凡能属文者,或者是怀才自荐的人,有“匡政补过、申冤辩诬、进献赋颂者”,都可以畅其议论,令天下事汇集于内廷。其所施设,大凡如后来宪宗朝李中敏《论投匦进状奏》所追述的情状:“(铜匦)每日从内将出,日暮进入,意在使冤滥无告、有司不为申理者,或论时政,或陈利害,宜开其必达之路,所以广聪明而虑幽枉。”
久而久之,难免也出现了冤滥诬控、诡异谵妄的文字,只好另谋权宜,先誊录副本,呈之于专职的“匦使”,再三检核,不让那些显而易见的恶札烦扰御览。可是,这似乎又违背了当初设铜匦以奖励投文的本意。
匦使亦分两层,由御史中丞、侍御史、中书舍人等兼任“理匦使”,以谏议大夫、补阙、拾遗一人充“知匦事”。也是这些职官,对于非由科举、制举出身的人才,知之最先亦最多。
开元初,太平公主之党诛戮一空,薛稷瘐死于狱,崔日用复拜吏部尚书,一方面基于任用、考察官僚为其职守,另一方面也因涉及与太平公主一派勾斗的畏忌,崔日用特别留心二事,一为举才,一为物议。此二端都不免要留心“投匦”,遂时时征询于理匦、知匦诸使。
孟浩然上书是在开元四年,彼时朝廷看待投匦故事,已多援例收纳,专使批阅,虚应而已。可是崔日用却从献策的文字之中,看出此子文才识见,不同俗流,经常诵述其策论文字,不徒是赞赏,也以之教诲子弟。
“某不敢僭越,然口呼‘孟夫子’,自有缘故。夫子策论之文,某犹朝夕在心,是不敢忘家大人之言耳。”崔五眄一眼李白,当下随口便诵出了一段当年在崔日用耳提面命之下强记的文字,那正是孟浩然投匦之作:“‘诗书礼乐,大化流行,故举寰区之人,莫不各安愚贱之分;文武成康,世泽敷衍,故尽素王之圣,而不敢有慕殷夏之心。’此何等豪越之言?家大人尝言:若知贡举,非取此人为状头而何?”
这番话不免让孟浩然激动了。他知道崔日用大起大落,虽然身后荣显毕至,偏偏在仕宦生涯之中,没有主考举士的机会。但是,孟浩然实则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衷——但凡作诗、行文,他必然是随视听之官,触目接耳而浸假会心,始能徐徐落笔。这是因为由作诗入门,形成了铺叙景语以为构思之本的积习,到了应考关头,了无游目骋心之资,遂难以在限时之内,依论题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