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经注·沔水》中记载:“襄阳城东……沔水中有鱼梁洲,庞德公所居。”庞德公,本名是否即此,亦不详,是东汉末年名士,荆州襄阳人,躬耕于岘山之野,与司马徽、诸葛亮、徐庶结一不盟之党,彼此呼传声张,遍干诸侯,以取用于乱世。故诸葛以“卧龙”为号,司马以“水镜”为名,庞德公之侄庞统则以“凤雏”为字。诸人待价而沽,俟时以动。唯庞德公不见刘表,始终在鹿门山隐居未出,据传采药而终,诗云“昔闻庞德公,采药遂不返”指此。
很显然,孟浩然初立志,虽然以终身不仕的庞德公为楷模,却也丝毫不能脱略于国事,不然不会有“纷吾感耆旧,结揽事攀践”的僝僽纠结,二十岁弱冠之年,已自抒发着“回艇夕阳晚”的时不我与之叹。
两年之后的中宗景龙四年,传闻皇后鸩毒弑帝,临淄王隆基起兵讨韦氏,孱懦的相王李旦继立,年号景云,再过一年,司马承祯奉诏入京,这是上清派道者为李唐皇室重振国姓、高揭治理的一举,司马承祯刻意漫谈“无为”,让首倡“无为”的老子李耳再度回到举国臣民的记忆之中,对于也顶着和李耳同一姓氏的皇家而言,于愿足矣。
这一年,孟浩然二十三岁。与他在鹿门山有了一个既属同乡、又属同道的“隐侣”张子容,作《夜归鹿门寺歌》,也提到了庞德公,诗人将庞德公借作张子容的隐喻:
山寺鸣钟昼已昏,鱼梁渡头争渡喧。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如果说这一首中的“幽人”是指孟浩然自己,另一首《寻白鹤岩张子容隐居》则必然是指张子容了:
白鹤青岩畔,幽人有隐居。阶庭空水石,林壑罢樵渔。岁月青松老,风霜苦竹疏。睹兹怀旧业,携策返吾庐。
“携策”之策,固有多歧之义。一是指竹简。凡书,字有多有少,一行可尽者,书之于“简”,数行可尽者,书之于“方”,方所不容者,乃书于“策”。策也可以当作算筹,就是谋算、谋划之意。此外,策也有马棰、马鞭的意思。《礼记·曲礼上》:“君车将驾,则仆执策立于马前。”此外,策马曰策;然二友隐居于鹿门,相邻咫尺,何须策马?看来此策,还是倾近于治国平天下的方略作解。这不能有所用于明时的一个“策”字,正是孟浩然“一闪而逝”、不忍铺陈的痛处。
次年是睿宗皇帝禅让之年,冬后孟浩然送张子容应进士举,一榜取了张子容为进士,从此孟浩然的诗也就在京朝之中益发广泛地流传着了。那一首送行之诗《送张子容进士赴举》,原文如此:
夕曛山照灭,送客出柴门。惆怅野中别,殷勤岐路言。茂林予偃息,乔木尔飞翻。无使谷风诮,须令友道存。
“谷风”二字出于《诗经·小雅·谷风之什》的首篇。仅就其首章所咏“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可知,斯作主旨,在于伤感朋友之间能够共患难而不能够共安乐的人情之常。此番送张子容远行,成败未卜,但是孟浩然已经预占地步,以为张子容终将“飞翻”而腾达,自己则不免“偃息”而沉沦;用语虽出于期勉,实则颇涉自卑与猜惧。
无何,张子容并没有像《谷风》之中所说的“将安将乐,女转弃予”,反倒是经由张子容的传播揄扬,这些襄州之野无托士子的少作,的确让鹿门山之地绽放华采,也使得深居简出的孟浩然有了不小的名望。
四年以后,岁在开元五年。很难说是否出于巧合,当朝宰臣张说一再外贬、终于来到岳州任刺史,孟浩然竟然夤缘参与了张说在洞庭湖畔所主持的诗酒之会,当场献酬了一首《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空有羡鱼情。
孟浩然自己不会知道,“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终将成为千古名句;他当下所在意的,是“欲济无舟”、“坐观垂钓”以及徒然“羡鱼”。干谒之不能成,亦非由才具不佳,而是张说动辄在外逐任所大张旗鼓作诗文之会的目的,并不单纯。
一般以刺史之尊,凡列在“望”“紧”以上的大州,人流赛江河,往来是极其频繁的。结交时贤、巩固族姓,都是必要的工夫。然而身为国之重臣,一旦外放,往往戒慎恐惧,韬光养晦。有太多的例子显示:这些人为了不惊惹政敌注目,常刻意纵情诗酒,以示宦途灰心,不复有进取之意。
对于身在江湖,亟欲得一出身而强为干谒者来说,诗酒之会,又常是最容易攀交结缘的场合。故有心干人者自有心,无意被干者自无意;酒酣耳热,意洽言欢的情境无时无之,招饮、赋诗、联吟、题壁以及最有趣也最普遍的行令,落魄文生与放逐贵人自有说不完、道不尽的霜天寒晓可以相互慰藉,透过烟江云水,飘絮飞尘,反凝着种种人生的浮光掠影。在相会的片刻,经由酒令中巧妙会心的字句互相赏慕才华,以相互慰藉——只不过,要像孟浩然所想望的那样得知而见重,是太天真了些。
孟浩然已近而立之年,特别感到急迫,甚至到了逢人便探询机会、央请推举的地步。这一时期,他的诗句益发凝练,尤其是在声调和格律的掌握上,堪称精准响亮,即使是作古风,也刻意以律绝的格调大量运用黏对的手法,让诗篇读来抑扬有节。像是《书怀贻京邑同好》:
维先自邹鲁,家世重儒风。诗体袭遗训,趋庭沾末躬。昼夜常自强,词翰颇亦工。三十既成立,嗟吁命不通。慈亲向羸老,喜惧在深衷。甘脆朝不足,箪瓢夕屡空。执鞭慕夫子,捧檄怀毛公。感激遂弹冠,安能守固穷。当途诉知己,投刺匪求蒙。秦楚邈离异,飜飞何日同?
此诗起句自附族祖于古圣孟轲,堪说是唐人推溯家世的习惯,然自“趋庭”句以下,就展现了文、命两不相谐的怨憾。身在楚野而心怀唐廷(以复古而用‘秦’字代),又用了“飜飞”一词来状述自己瞻望当局的感慨。其中萦回不能释者,在于关键性的典故:“捧檄怀毛公”。这是具载于《后汉书》卷三十九列传第二十九上的故事。
此卷著录大孝成器之人,有庐江毛义,年少守节,有孝行,而苦于家贫。当时的南阳名士张奉慕其名而前往拜望,恰巧府署中来了檄文,任命毛义出任安阳县尉。张奉见毛义捧檄而入,喜动颜色,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浪得虚名、贪恋官禄的人,登时便瞧他不起,遂掉臂而去了。直到毛义的母亲一死,毛义立刻辞官,朝廷屡征不至,张奉才感叹地说:“贤者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斯盖所谓‘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者也。”
真实的奉亲生涯是否一如毛义那样偃蹇困顿?实亦未必。孟浩然在诗中诉其清贫,不如道其失意的意思居多。以同时期所作之诗《田园作》视之,尚有果树千株,应该还不至于不能养亲:
敝庐隔尘喧,惟先养恬素。卜邻近三径,植果盈千树。粤余任推迁,三十犹未遇。书剑时将晚,丘园日已暮。晨兴自多怀,昼坐常寡悟。冲天羡鸿鹄,争食羞鸡鹜。望断金马门,劳歌采樵路。乡曲无知己,朝端乏亲故。谁能为扬雄,一荐甘泉赋。
《田园作》和《书怀贻京邑同好》相通相同之处,是对于自己而立之年一无成就的惶恐和焦虑。但是在修辞上,“敝庐”、“养素”、“植果”、“丘园”等等,无不如影随形地取径于陶,于是《田园作》便形成了另一种简朴质直的风格,直似以渊明诗为摹本。
用“三径”一词直逼五柳,固无论矣;至如“粤余任推迁,三十犹未遇”这样的句子,粤字即是曰字,余字即是我字,“粤余”即可以解之为“叹我”,“任推迁”则是指任由时光轻易地流逝。其用语刻意仿古,皆此类也。
而崔五所谓:“但闻所吟,多陶、谢之音。所谓言为心画,故知夫子亦非汲急于时务者流。”实无反讽之意,以他贵胄出身、袭封子弟的心情来看,的确不了解:一个居心行事真如毛义、陶潜一般的诗人,为什么老是“冲天羡鸿鹄”、“望断金马门”,看着人飜飞于宫阙之间而不能释怀?
崔五确实熟悉孟浩然的诗句,一旦被他问着,毫不犹豫地背诵了几联名句,以及约莫在六七年前,在岐王李范、光禄少卿驸马都尉裴虚己连朝不歇的游宴之上,读到了哄传大江南北的《晚春卧病寄张八》中最为人所乐道的几句:“云山阻梦思,衾枕劳歌咏。歌咏复何为?同心恨别离。”“世途皆自媚,流俗寡相知。贾谊才空逸,安仁鬓欲丝。”
孟浩然闻言大乐,抖着手回头向龚霸讨物事,龚霸会意,打从怀中摸出一卷,约莫二三十纸,粗皮封、细麻线,略事捆裹,侧面还悉心加之以丝缝——连李白都能一眼看出来,那是“怀轴”。数年前在大匡山上,月娘曾经教导他亲手制作。这“怀轴”乃是从科考之行而来。唐人举进士,必有行卷,为缄轴,士子录其平素所著文章、诗歌,以献主司,约略熟悉文笔,方便于斟酌考卷之时加减照应。月娘常说:这“怀轴”是出门在外的士人所必须操习的第一门手艺,也有工巧的讲究,能够将零散录写的诗文裁割整齐,扎缝成卷,除了抄写工整,还要装束雅洁。较之于饮食炊爨、衣袍裁缀,此艺尤不可废。
“是编皆某所作,”孟浩然从龚霸手里接了过来,举奉崔五,笑道,“所录亦不多,皆鹿门山里山外十年间感遇、怀人、明志之情,与崔郎素昧平生,勉为交关之韵响,千祈雅正而已。”
看得出来,这是孟浩然将原本抄给龚霸的诗什转让给不期而遇的崔五了。崔五也举卷过顶,恭礼收受,道:“崔五敬领厚贶。”
正送纳间,龚霸差遣出亭的驿卒回来了,先让近一列捧着酒食案器的从人,依照席次,将酒食皿盏布置了。那驿卒手上也没闲着,捧着端正平滑、直棱方角,外罩白绫底金紫线绣滚饰的一叠软物,待这厢七手八脚地伺候以毕,随即恭恭敬敬呈给了龚霸。龚霸先搁在身后榻席上,回身对崔五道:
“请恕龚霸老迈鲁莽,一旦文之意上来了贵客,便不暇细修仪检,匆促前来,有扰清会,端此聊备水酒为谢。”
宾主相互谦让了几句,问过程途,尚未举箸行杯,龚霸又转向李白,道:“某且随崔郎呼一声李侯罢——李侯少年英才,声价已为时贤所推,委实难得啊!”
李白如堕五里雾中,还在勉力想着所谓“时贤”究竟是什么人,崔五和范十三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孟浩然称道起他的诗句。孟浩然这是第一度正眼熟视身边这体貌清癯、容色明亮、眸光炯炯的后生,但觉斯人独有一种罕见的器性,像是从边外天涯、极其遥远之处而来;观之莹然,感之修然,一身独立,与此世格格不入,却又朗然无所犯忤;的确是个叫人耳目一新的青年。
孟浩然身为长者,却是个既无功名,更未通籍的读书人,在崔五面前,不能随口臧否,他只是微微颔首,什么话也没说。
龚霸显然还要说下去,他反手取了驿卒捧来的白绫包裹,道:“李侯初次过金陵,便有玉霄峰白云宫道者为扫阶墀,奉呈此物。”
李白几乎不敢置信,口中冒出一声轻呼——他想起了江陵城下的丹丘子、司马承祯以及面容已经模糊的崔涤。
龚霸将白绫包裹递上前,李白捧在手中,不敢轻动,任由这老驿长替他一角一角地掀开,里头露出来一袭色泽沉暗,却隐隐然焕发着幽微光芒的紫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