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子点点头,勉持镇定,答道:“生小即在渔家,算来也有三十年开外了。”
“是则容某请教,”老者道,“今岁天候若何?”
“三年外秋前大涝,田沉池沼,江湖满溢。然而客岁则大旱,一冬无雨雪,经春层云不积,滴水未落。”舟子抬起手,遥遥指着湖面与君山相衔一线划过。此时虽非白昼,仍依稀可见那已经沉落了好几尺的水线,水线以上,是秃黄泛灰的山壁,可以想见的,秃壁之处原先浸在水中,是以草木不能丛生,而今湖面退得如此宽阔,则旱象可知了。
“一冬尽无雨雪?”
“春日亦旱。”
“三十年来有诸?”
“未及见。”
这老者正是毕构仙身所化,当下沉吟了起来:祝文窾窍之一,乃在“时雨及”三字。雨不来不可谓之“时”,久旱而来,堪称及时之雨。此外,若将“时雨及”和“浮波来送谪仙人”连读,更有“时雨及浮波,来送谪仙人”之意,那么,雨和谪仙的出现,实相关涉。
还有,雨中既有“散游人”,游时岂能无伞?故散、伞一音之转,也作意思。至若玉霄峰道者遍行天下,向以手持红伞为认记,如此岂司马承祯的焚香祝文全然可以流转自解,岂有他故哉?转念及此,毕构冲那舟子笑道:“不日之内,若逢疾风骤雨,可将红伞人来此处寻某。”
“红伞不多见。”
“可见即是。”
“总须有名姓。”
“李十二。”
说完,毕构所化之形忽地碎成缤纷如流星一般的片段,接着又变作不计其数千万的寸长银鱼,旋起旋落,泼泼剌剌都回到湖水中去了。显然,这舟子不是唯一领奉仙旨者——一日之内,湖滨四围的舟子、渔人遍传开来:仙人访觅红伞之客,此人叫做李十二。
舟子为李白道明来历,垂面低眉,不再言语,连荡桨之歌也不唱了,直顾着将船摇向君山西侧草滩之处。但见疾雨渐歇,月轮复出于东山之巅,李白一抬头,见峰顶一瘦长老者,背月而立,不时朝这湖上扁舟轻轻挥几下袍袖。此时众鸟纷纷,各归木巢,水面尚余三五闲鸥,有如追随着自己反映于波光之间的形影,徐徐翱翔。
吴指南忽然睁开他那茫然无着的双眼,惶惶四顾,道:“有人?”
李白不及察觉他这伴当忽而失明,只收了伞,笑道:“或许是仙。”
“呜呼呼呀!仙人也作人语?”吴指南侧耳向东,皱起双眉,百般狐疑地谛听了一阵,竟然像是一字一句、依声随调而转述着:“‘屈平辞赋如悬日月,唯太白可以规橅之。’”
这是一段无论如何不至于出自吴指南之口的修辞,语意所涉,隐隐然是他这些时日所作的《云梦赋》。李白听着,看一眼山巅老者,一面抬手止住舟子行船,一面兴致勃勃地扬声呼问道:“仙人知某,何不同某言语?”
吴指南顿了顿,耳中传来一阵比之于微风细浪还要轻悄的话,也就顺口学说,道:“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李白闻言,不觉大乐,但是一时有些摸不着头绪,他忽而转向吴指南、忽而又转向月下老者,两般忙乱,急道:“天上果有人耶?”
吴指南仔细再听了片刻,摇摇头,道:“那仙不说此事。”
“承仙人附某于屈子之后,可是——”李白复问,“斯人被发泽畔,憔悴行吟,说是‘露才扬己,怨怼沉江’,古来定评是耶、非耶,两端如此。仙人召李十二分波而来,仰此君山,乃欲以屈子儆我哉?勉我哉?”
月轮微微上举,山巅之仙在夜风中亦似有飘然之势。但见他矫首东瞻,过了好半晌,又回身西顾;天涯两端湖水,一平如镜,无何异状。李白虽然看不见那仙的五官神色,却似乎可以感受到一阵苍凉与落寞之情。久久,吴指南才启齿,依然刻意压低了声,道:“钱塘、泾阳二龙衅战,时往时来,不能或已。此局,唯赖星君作解人。”
接着,吴指南喃喃而语,历述二龙起衅因果。说时非但声腔不似本身,有些吞吐不清的字句,居然还带着些李客训子的口气。末了,语音更悄,犹似殷殷叮嘱:“汝且赍书一帖,犹似当年,号令天下,无有不服者。”
李白不免困惑了:“某一介凡躯,如何弭戢龙天之战?”
“汝称意行文,麾令止争,无论作何语,都是太白星官的墨迹笔意,神龙受诏,如奉上旨,自然偃息旗鼓。”
仙人所请,原来是要借他这凡胎之手,冒为前身星官,伪作天帝的诏书,弭龙战于无形,看来的确是桩功德,但是,李白不免犹豫——
“此非欺天乎?”
“星官谪身下民,戏作天书,偶合龙天际会,既无干于天道;复无悖于人伦,其谁能惩?”
李白越听越觉悚然,而在这悚然之中,似又夹缠了无比的兴味,像是要逾越了自己真实的出身,干下一桩破格犯禁的大事。然而,他又着实为“太白星谪身”而亢奋起来,登时圆睁双眼,高挑剑眉,不由自主地解下臂间匕首,一抽复一收、一抽复一收,满心膨脝鼓荡,直觉着要作些什么。匕首出鞘入鞘,清音乍鸣,在幽静的山间回圜四合,吴指南侧耳听见,叹了口气,想说:诗鬼又来缠身耶?——可是说也奇了,喉舌齿牙只不听使唤,有如被那低声细语的老仙硬生生给夺了去,他自己想说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李白跃跃欲试了,却仍忍不住遥指那老者道:“尽教如此,云梦浩渺无涯,数百里方圆之地,略无商牒可托,所书如何投递?”
“只纸片言,燃以五谷茎秸,松柏膏脂,烟燎十丈,灰散洞庭,即毕此功。”吴指南一口气说到这里,把双眼睛眨了眨,似乎略见眼前高处的微光,耳边原本条缕清晰的万籁之声却随着视野渐明而退远了,也沉静了。
“只纸片言,竟作何语?”李白高声又问。
山巅老者一拂大袖,传来了让李白听得历历分明的话——这话,并未假借吴指南之口,其声气嘹亮,有若钟磬:“但怀天下之心,无语不能动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