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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愿作阳台一段云(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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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则故事还没有说完,皇帝却似乎等不及了,也毫不措意于故事中“三日一食”与“一日三食”的隐喻——实则,此事也与人间道教上清派一向所标榜、宣扬的辟谷之术有着相当深密的关系,朝向一个伟大慈悲的怀抱看去,若真能使人人“三日一食而足”,岂不为苍生留下了加倍的有余地步?可是皇帝只伸了伸腰,直把话题兜回他想要探究的事上,道:“神仙失职,仍复不老不死乎?”

“以无尽之余年,承莫大之哀悯,毋宁老死哉?圣人其谅察之!”

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有度有节,看似周转一理,实则兼之以广大矜恤的情怀,四两拨千斤,让皇帝不能不动容,此刻若是再追问些怎么养天年、致长生的话,似乎都有失身份了。

不过,司马承祯当然窥出了皇帝的心思,接着肃容整襟,一拜及地,道:“末道谨奉圣人养气治生一法,保此仙躯,以理万民,庶几风雨有恒,土石盘固,林木生发,鸟兽孳繁;仙官亦得守常称职,遂能不堕圣命。”

这是上清派自魏夫人开宗四百年以来,经由十位天师代代相沿的一宗密术,堪称是合辟谷与服气于一脉的功法。此术初源于先秦,帛书《去谷食气篇》即载录着:断食须以吹呴食气之法并行,以充健肢体。三国后期,饥馑连年而道教大兴,修习辟谷初不为长生,而在养命,也就是在极困乏的环境中,勉续一时鼻息,苟延性命而已。有许多深怀不忍人之心的道者,行走四方,推广此术,于是士人阶级,下及庶民、野人,有了越来越多的修习者。到了这一时期,辟谷之道较诸两汉方士断谷、含枣之类的传说所记载的,就更为实用而精深了。

曹魏父子累世召集大批门客,像是甘始、左慈、封君达、鲁女生之徒,曹植的密友郗俭更有绝食百日而行止如常的本事,《辩道论》谓:“余(按:即曹植)尝试郗俭,绝谷百日,躬与之寝处,行步起居自若也。夫人不食七日则死,而俭乃如是。然不必益寿,可以疗疾,而不惮饥馑焉!”

这些门客,本来都是修道炼气之士,曹操特别倚重他们,原本就有在军中广泛传衍,以大量减省军粮的用意。可是道者多视此技为独传之秘,不肯轻易授人,一旦临命,便想出各种遁辞拒绝,推说士卒们缘法不足、才质拙劣,是以始终未能遍教普行。

稍晚时东吴道士石秦,一名石春,以行医为业,号称观气而诊,行气而疗,能三月不食,吴景帝孙休不信有此术,“乃召取鏁闭,令人备守之。春但求三二升水,如此一年余,春颜色更鲜悦,气力如故”。

两晋而后,此道益盛,关于辟谷服气之高士的传说,也就逐时而与道教上清派绾结成一气。《南史·隐逸传》载,南岳道士邓郁:“隐居衡山极峻之岭,立小板屋两间,足不下山,断谷三十余载,唯以涧水服云母屑,日夜诵大洞经。”上清派第九代天师、也是茅山宗的开辟者陶弘景,就更是此道中的顶尖之人。《八素隐书》上记载:“人眼方,寿千年。”陶弘景道行如何高妙,冗言亦不易尽数,只说此君到了晚年,右眼即修持变貌,每于子、卯、午、酉诸时呈四角之形。这两段记载里的《大洞经》和陶弘景无疑都指向当时正处于崛起之势的上清派。

一说陶弘景原本有天授神符,却乏药料,梁武帝遂发私财,供给黄金、朱砂、朴青、雄黄,以谋炼取飞丹,日久果然成就,丹色净如霜雪。武帝服了飞丹之后,感觉身轻似絮,骨坚若钢,行走如飞。这套方子,不只是丹药,还有相互应和的吐纳修行,便由陶弘景的弟子王远知以及再传弟子潘师正辗转相授,传于司马承祯。

而司马承祯倾心以传之于开元天子,还有一番叮嘱。

“辟谷服气,聊助足食,旨在不多掠夺于生,用意不外是慈、俭。至于益寿者,余事而已。”

皇帝一听到慈俭二字,登时应道:“此我祖老氏之言,朕熟知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呵呵!朕践天子之位,这‘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却是不能奉教了!”这话说来,颇似先前那一次接见司马承祯之时,一面口呼“道兄”、一面慨然自雄地说:“恨我学仙也晚,只能随命为天子。”是同样的心态——在皇帝慕道羡仙的言词之中,毕竟难以掩藏其志得意满,正是要借着“不敢不为天下先”的这个身份和自觉,来表现出他要比神仙更值得自负罢?

然而司马承祯口授的辟谷服气之法竟然有奇效,就在司马承祯、丹丘子和崔涤来到江陵的这一段期间,皇帝的身体也感应到并同丹药与吐纳所带来的变化,有如传说中的梁武帝一般,非徒步履轻盈,肢体矫捷,而且日日不及拂晓,便悠然醒转了来,耳目通明,视听透彻,通体脉血亢涌,气动勃发,心念疾转如电光;诵文记事,经心不忘。好几次,皇帝起意要立刻召见司马承祯——敕以封赏,显以名爵,还要给他一处洞天福地。

此际,司马承祯一行三人随吴指南来到天梁观前,东北方天际忽然连作两雷,电光雷响,一时俱至。偏偏就在此刻,崔涤但觉胸口一闷,一条右臂猛可间酸麻无比,随即肩膊一阵剧痛,几乎打了个踉跄。一旁的丹丘子也察觉天现异象,非寻常可见,不觉看了老道君一眼。司马承祯心绪微动,掐指捻诀一算,低声道:“圣人眷顾某等了!”

崔涤大惑不解,忙问:“何以见此?”

“仍由易卦得知;这是个‘丰’卦之象。经上有解:‘雷电皆至,丰。’此乃日在中天而受蔽翳之象。不过——”司马承祯接着深深看一眼崔涤道,“乌云蔽天,日色幽暗如夜,吾等反而得以仰视深远,直见北斗。”

“呜呼呼呀!”吴指南放声道,“白昼晴天,哪里见得什么北斗?”

丹丘子挥袖搡开吴指南,抢前一步,追问道:“敢问道君,见北斗复如何?”

“此卦六五有辞,曰:‘来章,有庆誉,吉。’说的是广致天下光明,则能借由名声之显扬,以成就某功某业,然而这与雷电齐作的天象之间,看似并无可解之理,除非——”

崔涤原本是一听功业二字便不免平添罣碍的骨性,这时也顾不得心口幽塞,只捂着右肩忍着疼,忧忡问道:“除非如何?”

“除非这‘章’,不作‘光明’看,而须作‘章句’、‘章黼’之章看;然则,雷电之作、北斗之观,便另有解。”司马承祯抬眼看了看面前天梁观正缓缓开启的大门,道,“某等此来所见者,其泥中之大鹏乎?质虽柔暗,却应能仗其文采,而致天下之大光明。”

原来这“章”字,指的是黑底白纹、斑驳相间的装饰图案,也可以引申为诗歌、乐曲和文字的段落。司马承祯所说“质虽柔暗”,并不是虚妄猜测的形容,而是将“章”字的“黑底”本义,形容成遮蔽日头的乌云,如此一来,那遮蔽,不但不是狭义的障碍,反而借由这遮蔽,收敛了过于耀眼的日光,令人更能像是在夜间无灯无火之处观星一般,得以透见北斗,甚至其他更小的星辰。

就在这一刻,天梁观的门大开了,厉以常肃立于当央,朗声道:“恭候道君云驾久矣,算来此正其时。”

司马承祯看见他身边还站着个身长不足七尺的白衣少年,此人剑眉星目,风秀神清,伫立在晚风之中,像是正在专注地仰望着片刻之前远方雷电潜踪之处。

“李十二!”丹丘子大叫了一声,满脸惊讶和喜悦,连喊声都沙哑了,却仍大笑问道:“李十二!可有佳句也无?”

“风雷四塞君不见,愿作阳台一段云。”李白将就眼前声闻情状随口占得两句,笑着上前执手。

吴指南那一张黧黑油亮的脸上登时浮起了无边无际的惶惑,不觉脱口问道:“汝岂便连这天涯海角之人俱识得?”

“果然!”司马承祯也随即略一侧身,像是让过了李白的长揖之礼,依样趋前执起手来,与李白仿佛也是多年未见的忘年友,道,“英年一鹏,奋翮出尘,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者,正是此人。”

吴指南和崔涤相互望了一眼,一个高居金紫光禄大夫,一个则是近乎野人的庶民,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同样地、彻头彻尾地感觉到自己是寥落离群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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