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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愿作阳台一段云(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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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邻州近县数十百名道术之士在掷甲驿厅堂之上避雨逾时,苦候传闻中司马承祯的云驾。可那雨偏就不肯停,越下云朵越密、天色越黑,直到申时已过,水声益发滂沛,才有一乖觉的道人惊声一呼:“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此雨大可怪!”

说着,这道士随即搡开众人、推挤而行,当他奔出亭檐,置身于如注的暴雨之中,猛抬头,空中、身上、地面的雨水登时化为乌有─雨,早在不知何时就停了,天开云霁,晴朗如洗,先前在驿中所闻、所见,都为一幻。

此时在场的都是术士,当下一片啰噪,人人恍然大悟:原来就在片刻之前,左近之处,必有得道高人,依随着天雨实况,持诵了某通款气候之诀,追随此一成象,兴布奇幻,为的就是将这些道术之士困留于驿亭之中。

“司马道君来过了。”跟着步出驿亭的另一个道士叹息道。

“无怪乎语云:‘老子,其犹龙邪?’信然!”这当先抢出的道人也跟着苦笑,“传言果不我欺,看来道君此行的确不欲人知。”

所谓“传言”,正是丹丘子无意间泄漏的。客年封禅大典前后,他便于有意无意之间,向诸方往来的道者透露:司马承祯即将有衡山之行,缘故甚秘,闻知者莫不私臆揣测,由于这一趟数千里行脚不能说不劳顿,是以纷说与祀天相关,必有皇命寓焉。

这么猜,不算离谱。封禅之后,皇帝对于当时在泰山顶上与贺知章的那两问两答回味不尽,很快宣召入内廷,见面未及行礼,便拉起贺知章的手,道:“昔在岱岳,卿言:前代帝王,密求神仙,故不欲人见。是否?”

“是。”

“彼所密求者何?”皇帝神情肃穆,睛光凝结,像是要把贺知章拆开了。

贺知章道:“长生。”

皇帝像是早就知道了,间不容发地追问道:“长生可求否?”

贺知章不能答,亦不敢隐,遂绕了个弯子,奏道:“佛亦灭度,古之王天下无过百年者。”

“汝学道,道者言长生,而汝复云长生不可求耶?”皇帝的嘴角微微一扬,严厉的目光之中透露出一丝狡黠,贺知章并不明白皇帝真正的用意:他是真想知道长生如何求得呢,还是根本不信长生果能求得?或者,只是要陷道者之说于矛盾之论?

皇帝显然并无意于为难贺知章,随即话锋一转,道:“朕闻天台山司马承祯有服气、养气之法。可是昔年先皇召之,这道人仅以‘无为’答奏;朕问他治国之道,他也只说‘致一敬字’。朕心本好道义,然道义似亦不应止于此矣!”

此言一出,贺知章放了心,看来皇帝还是想明白,道者一向在追求的长生究竟虚实如何而已。他随即近前奏道:“上清一派,宗法俱足,术业完明,当此封禅礼毕,黎庶万民翘首山川、崇瞻天意之际,圣人何不诏司马承祯陛见,敕以五岳山川之命,遣之勘查风水,以广道术之望;至于长生之说或虚或实,长生之术或有或无,道君面奏圣人,亦不能欺诳。”

贺知章所说的,正是借由原先礼仪使张说“广封五岳”的计议,再一次把司马承祯宣召到内殿,这就有了当面盘问私心祝愿的机会。

此事,《太平广记》有载,注出于《大唐新语》,只是文辞简约,原委不能详尽:

玄宗有天下,深好道术,累征承祯到京,留于内殿,颇加礼敬,问以延年度世之事。承祯隐而微言,玄宗亦传而秘之,故人莫得知也。由是玄宗理国四十余年,虽禄山犯关,銮舆幸蜀,及为上皇,回,又七年,方始晏驾;诚由天数,岂非道力之助延长耶!

这一次皇帝登封泰岳而返回东京,随即借此情由,再一次召见司马承祯,果然将就着贺知章所建言,从五岳的话题启问,道:“五岳,何神主之?”

司马承祯答道:“岳,乃群山之大者,能出云雨,潜储神仙。在神仙一界,也必须推举有声望者为之主,是为山林之神,当此仙官。”

皇帝当下裁示:五岳封神,山顶列置仙官庙,由司马承祯督办。这是亘古所未有之举,是以日后言及五岳仙官立祠,都盛称司马承祯为首功。只是这一场皇帝和道君的面商,还有下文,则牵连到上清派日后数十年在大唐宫廷立足的根基,以及李白得以两度进入长安、终于得接天颜的底蕴。

接着,皇帝顺藤摸瓜,道:“人世朝官、外官皆有任期,仙官亦有诸?”

“失其道,则削其官。”

“如何失道?”

“风雨失时,土石失位,林木失养,鸟兽失群,仙官当其责。不过——”

话说了一半,司马承祯忽然想起:仙官落职,确有一则典实,是上清派弘扬道义之时,经常向庶民宣讲的。司马承祯转念及此,想起这故事与皇帝所关心的辟谷修仙、长生不老之事还颇有些瓜葛,随即上奏:“圣人容末道一叙故事。”

昊天上帝所从来久矣,不知何年月日,偶窥红尘,看到处烟埃弥漫,霾雾萧腾,仔细观聆,才明白究竟,乃是下界干戈动荡,杀伐连绵,不外就是为了饮食繁衍二事,堪觉其情可悯,然而天道至公,实无可倚侧而相帮。便这么焦急着,昊天上帝忽发一念,感及天下万民食者众,而耕者寡,方才纷扰不休,如果不能令下民广耕稼而丰收获,则反其道而思之,要是能使之减食,而又不觉饥饿,则纷争应稍戢止。

天帝得计,便令当值待诏大臣草拟文书,将此旨放贴于南天门,以令下民:“三日一食而足。”当日值司待诏的,是太白金星。这仙官一向才高思敏,运笔成风,斯须而就,不假点窜。星君接旨之后,一看是桩微不足道的小差使,便掉以轻心,过目即忘,当下还邀了些经常往来的仙官神将饮酒、走棋,全然不记得还要撰写帝旨了。

载酒载棋之际,兴许是酣醉困倦所致,太白星君随手一拂,拂落了棋枰上的一枚白子。这棋子从天而落,形体且落且变,堕一寸便大一尺,砸到了大唐安州之地,在安陆西北三十里外,竟成为一座方圆数十里的小山丘,久后当地人称之为白兆山,是乃太白金星之兆。

此山訇隆一声震地而成,倒把棋枰之畔的星君给惊醒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全明白过来:他还有一纸公文未曾撰贴。于是仓皇奔至南天门前,振笔疾书,咨告下民:“一日三食而足。”如此一来,误卯事小,颠倒天帝之意事大,虽然帝意犹宠眷不衰,可是天条既违,例无宽贷。即使拖延了些时日,下界已经不知又过了几千年,太白星君还是因为这一按而落了职,逐出仙界,投胎到人间——而依照道者推算,其贬入凡尘、成为肉身的时日,似乎去开元天子之登基之前未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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