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唐李白·凤凰台》小说信息

一五 道隐不可见(第2页,共2页)

字体:

李隆基反复读了几过,实在不能解悟,只好退了两步,十分虔敬地向魏氏一颔首,道:“此纸竟何用?尚请仙使明示。”

郎岌道:“用则有征,王明智过人,必有见解,不烦费辞,漏泄天机。”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崇昌县主笑了,上前拉住魏氏的手,道:“此即通人所谓‘道隐不见’,是么?若云隐而不见,毕竟还是留了字句呀?”

魏氏随郎岌实学术数,不过百余日,还难以自出机杼而成主张,听这伶牙俐齿的华服丽人一问,不免有些胆怯,苦苦一笑,竟不能答。崇昌县主也不免狐疑起来,她的确未曾料到,一个可以望气谈天、洞观休咎、号称仙使的道者,连句寻常的玩笑话都应对不了,而县主所握着的那只手,竟然透着几许冰凉,还在颤抖着。

郎岌何等精明老练之人,登时亢声接道:“仙使所见,老奴所书,天机若不许于王道,则惩奴身。”

这还是大唐中宗景龙四年春天的事,魏氏随即入相王府,虽说是同李旦切磋诸本道经文字,时而就眼前字句,作时事之卜;实则追随郎岌持咒、诵诀、解经、养气——大约除了炼丹服饵之外,但凡郎岌所能事者,皆修治无遗了。其间,郎岌随时会流露出一种急切促迫之感,像是身后有人追拏,不得不仓皇赶路;又像是天地变态,倾刻间便要有翻天覆地的灾祸临头。

同年四月初,郎岌忽然分别向相王和魏氏请辞,相同的话说了三句,不同的叮咛也各有数言。那堂而皇之的三句告别之语是:“某身解之期已近,不能久留,请从此去矣。”

对相王的留别之言,辞简意赅,不外就是对这庸懦之人最深重的勉励和期许。郎岌是这么说的:“大命由天,不可与夺,王其承之。”

至于魏氏,郎岌竟然长跪三叩而辞,所叮嘱则是:“某一身所事,尽付仙使,此遇不枉矣!”

言下之意,倒像是坦承当初他之所以慨然应崔湜之召,竟是为了能将一身修为,传授于魏氏。魏氏此时也大约明白,这老道忽而如此礼敬,对她必有非凡的期许,却仍不敢自信,只能又怯又急地问道:“师一去而诸法空;妾为崔氏妇,岂能淹留贵盛之家,不谋归计乎?”

“崔郎去道日远,不复返焉。”郎岌接着肃然沉声而道:“某去后,仙使即拜启相王裁处,决以修真为志,从此一绝尘女冠矣;而崔郎必不为阻——此后三载为期,可见道心在天否!”

不到半日,京师中哄传:多年来到处指点舆地气候的那个疯癫道人,在失踪将近一年之后,忽然出现于东都洛阳,披头散发,妄语谵言,逢人便以当地流行最广的民食为喻,随口唱说:“韦后娘娘烙的饼,宗楚客给卷大葱。李家皇帝吃一口,万年县里见飞龙!”

韦后立刻上奏,请旨擒求杖杀,以止讹谣。皇帝也毫不迟疑地批准所请。说是这郎岌很快地解拏到西京来,押入法司鞫审,郎岌服罪之辞也很诡异,直道:“漏泄天机,杖杀合宜!”当即发付杖责,结结实实往老道士的背脊上打了几十棍,越打杖声越是清脆,众人俯首细看,地上摊着一张似皮非皮的人形毡子,底下的石砖倒是崩了几角。

到了七月七日,皇帝在神龙殿慌慌急急吃了一块热煎饼,吞不下、吐不出,噎了片刻,先是满面紫红,不多时由紫转黑,已经晕厥过去。待太常寺的两位太医署令赶到时,已经龙御上宾了。这一刻,宫中的传言也到处流窜,都说:不数月前那只剩一张皮的老道士所唱的杂谣,毕竟是有底细的。未几,韦氏拥立年仅十六岁的温王李重茂即位,年号唐隆,是为少帝。

十八天之后,日逢庚子,李隆基直过日午,才想起数月之前有那十二字真言之兆,寻出一看,的确是“庚子日晡时出玄武见流星吉”,于是随手招了身边一客,乃是前朝邑县尉刘幽求,步行出皇城之北,抬头见是玄武门,不免暗喜,两人一入禁苑,便直叩宫苑总监钟绍京的廨舍。

此与禁城之地理有关。盖禁城在皇城之北,宽二十七里,深三十里,东抵灞上,西连旧长安城,北按渭水,南接京垣,腹地可以聚数千兵马。单发一旅于此,斩关入皇城,迳收奇袭之效,则锐不可当而功莫大焉。

原本,钟绍京参与李隆基诛除诸韦之谋颇深,临事却犹豫了。倒是他的妻子,先在内室中大义凛然地教训了几句,说:“忘身徇国,神必助之。早前既然与谋,便已同舟系命;而今翻悔而不行,有祸岂能免?”

钟绍京这才趋出拜谒临淄王,三人一面商议动静、一面招聚人马,自晡时以入夜,待先前策应的羽林军万骑营葛福顺、陈玄礼和李仙凫等三名果毅,以及所部皆陆续潜至之时,夜方二鼓,忽然间,流星骤落似雪。

刘幽求望着那漫天飞扑而下的星芒,喊道:“天意如此,机不可失!”

此夕“唐隆之变”,事发直似屠杀。羽林军之中觑势而动、随即投归李隆基节度的郎将官越来越多,各路人马纷纷以果毅所部为区处,大闭宫门及京城之门,四出搜捕韦氏亲党。先斩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韦温于东市之北,复斩中书令宗楚客于通化门——当时宗楚客还易装改容,孝服满身,骑一口青驴;看门的一眼认出,打拨了布帽,并其弟宗晋卿一同捆了,枭首于门下。

依照李隆基的谋议,诛杀韦氏并大臣的同时,也是亟须安定人心的时候,遂请相王李旦奉少帝登上承天门,慰谕百姓。承天门位于太极宫南,向例皇帝在此露面,必属庆典隆仪,百姓自然安心。可是在此刻,李旦却一反平常,坚执己见,要在太极宫西边的掖庭宫外安福门露面。

安福门朝西向开,隔驰道与辅兴坊相对,就在彼处,有太宗时的殿中监、宗正卿、光禄大夫窦诞的宅子。窦诞虽然于死后封赠工部尚书、荆州刺史,在世时爵位尊显,又是皇亲,然而在功业方面,实无所树立;倒是窦诞所拥居的一座广大宅园,近百年来多有术士指为京中福地,是古龙首原之“眼目”,与掖庭宫一驰道相对,气象非凡,形势佳好。

数十年前,窦诞子孙已经在宅第两端各修建了一座道观,有若犄角相对,而李旦此番登临安福门,用意根本不在奉少帝以安民心——魏氏早就卜得通透:少帝的御座坐不过一个月——李旦念兹在兹的,却是将那两处道观收归己有,让两个潜心求仙的女儿居停。

变后未几,相王李旦果然在李隆基和北门羽林的拥戴之下即位,年号景云,史称大唐睿宗皇帝。在他两个慕道的女儿之中,西城县主改封西城公主,第二年又改封金仙公主;崇昌县主则初改隆昌公主,继改玉真公主——两座对峙森严的道观日后皆归公主所有,并且展开了庞大的整建工程。崔湜的夫人魏氏则始终与玉真公主相左右,两人如师如友,相共一生。

相王登基之后,魏氏与崔、魏两家再无一丝半缕的牵系,她的名字也改了,叫“未隐”。当初郎岌所谓的“此后三载为期,可见道心在天否”之语也应验得分寸不失;三年之后,睿宗遂其懦性、饰以道体,让大宝于李隆基,崔湜则因阿附太平公主而受到牵连,法司入之以“图谋弑上”之罪,赐死于荆州掷甲驿。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