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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应见魏夫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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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承祯是来见李白的。

他并不认识李白,也不曾听说过李白的姓名家世,更不知道李白的性情、人品或者教养,他甚至不能预期,即将见到的人是道者还是俗人?是官吏还是黎庶?之所以辗转因循诸般机缘而来到江陵,全因一卦。

开元十三年,丹丘子以嵩阳新修道院落成来邀请坛讲,宣示“五门见道妙义”。司马承祯亲笔书札应允之前,于静坐中魂躯相离,若得一梦——对于一个积数十年修为的道者来说,无端而得梦,是极不寻常之事。而这梦,更绝异于他者。

梦中司马承祯似不在焉,仅一身形不过数寸的鷃雀,口中衔一丝线,振翅欲飞,而飞不得,原来是丝线彼端系缚着一头大鹏,大鹏足爪沉陷于泥淖,欲自拔而不得,复不能借鷃雀之力而出,以此困顿委靡,神丧气沮。

这幻境虽只一瞬,但是惊得司马承祯一身冷汗。他自视三尸不祟,神魂不入于颠倒非常,却忽然受到梦的惊扰,感到十分讶异,遂将铜钱来卜,当下得了一个“需”卦。

需者,须也;若迳以字义解释,则这个卦的大旨,就是“等待”。然而司马承祯的这一卦,所问者并不是当下该不该答应丹丘子的邀请,而是此年与来年之间封禅礼成之后的衡山之行,推看光阴,或恐就在来年二月。而这“需”,正是二月之卦。

从卦的构成来看,“需”是乾下、坎上,也就是一连三个阳爻之后,复演得一阴爻、一阳爻,再一阴爻。坎为水,也可以解释成雨。乾为天,而天字的小篆之形,恰又与需字下面的“而”字近似。则拆合字形以论,水在天上,不谬。

此卦彖辞说:“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上有阻雨之险,下为乾阳刚健之志,也就出现了龙困于浅滩的意象。这个解释令司马承祯相当惊奇,因为无论是封禅、登南岳,都与困龙阻水之象迢递无涉,但是根据一个荒唐无稽且本不该有之梦而卜,两相勘验之下,无论是直观或解义,却又若合符节。

也就在这一刻,这功参玄府、无入而不能自得的老道士才忽然悟到:“唉呀!是了!这一卦,并非为某衡山之行而卜,却是为了梦中那困处于泥淖之中的大鹏而卜的!”

从大处着眼,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除了示意求卜者等待时机,勉以诚信,故能光明而亨通,守静而吉,即使前途苍茫如涉江河,也能平安渡过重重险厄。不过,“光亨”一词,他卦无所见,不免穿凿。

司马承祯论《易》,向有自出之机杼。在“有孚光亨”四字句读上,他是这么断的:“有孚光,亨。”“孚”字不只解作“信”,也解作“虚其内而实其外”,“孚”字与“光”连读成一词,除了指称“以诚取信”之外,还有“浮觥”的意思。以单字论,浮作罚解,觥即酒杯,“浮觥”就是“罚酒”。虽然罚酒不是什么好事,却也不是真正的厄运,它带有一种由于得着警告而善自惕厉的美意。

循序进入这卦的每一爻,可以发现前三爻的“初九,需于郊”,“九二,需于沙”,“九三,需于泥”,只是在不同的地方等待。原本在郊外荒野处等待,稍后在水边沙滩处等待,之后虽然更进一步而陷溺于泥淖,却基于其人刚健诚信的本质,而能够趋吉避凶、远离危险,维持着“旡咎”、“终吉”的局面。

再向上进入“坎卦”,两阴夹一阳。在六四之处,有“需于血,出自穴”之解,一说是将要招致血光之灾;一说则是基于“血”、“洫”同根,将要辗转于沟洫。原本刚健的精神也许经过几番折磨、几番挫辱,而逐渐软弱、示怯了。也可以自其大面而言之;此人生涯的后半段,不复如先前那样高视阔步、意气昂扬。然而,不论“血”字指身心之伤,或是沟壑之遇,总之使得这人在性情上有了极大的转变。九四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这个听字,只能解释成“听任”之听、“听天由命”之听。

尔后,进入了这一卦的九五之处:“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这个人,历经多少寒暑,终其一生似乎都在等待。

也许是源自内在的刚强,无论他承受了多么强大的羞辱,遭遇到多么强横的牵绊,似乎也从不吐露,但是这种种无时或已的阻逆,并没有让他将等待的韧性转化为追求的力量。他似乎宁可株守于每一次小小的伤痛或磨难之间,就像梦中那一头在泥淖中不断拔足而起的大鹏,竟然全无振翼高翔的意思,徒然仰视着遥迢无际的穹苍而已。

等待,意味着蹉跎——这也是大鹏令司马承祯最不解而又着迷之处:酒食。那么,险阻之于斯人也,究竟是饱足酒食之后,必将奋力一战而克的敌垒呢?还是耽溺于酒食以至于终不能奋力一战,遂使酒食成为斯人自铸之敌垒?

纯就卦象原文来看,酒食不是坏事,既曰“贞吉”,则酒食当然是养精蓄锐之物。所谓:“酒食,宴乐之具。言安以待之。九五阳刚中正,需于尊位。故有此象,占者如是而贞固,则得吉也。”

解到此处,司马承祯停了下来。他暂且不理会最后的一爻上六——经上所解,他无须寓目便能了然:“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这时他所在意的是第五爻,也就是“九五”。“九五”,无论如何不能回避的联想是天下之主、万民之父,皇帝。

“需于尊位”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指在高贵、尊荣的地位上等待。至于究竟有多么高贵、多么尊荣,卦象上没有显示,可是恰由于此乃“九五”地步,或即是说:将要由天子来定夺其功名爵禄了?

如果暂且不理会最后一爻上六,在这一卦的前面五爻上,司马承祯已经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将要去寻访一个人。

这个人有着强大的意志,活泼的心思,可能还具备着抟扶摇而上云霄的力量。经过漫长的蓄积、等待,他将从遥远的地方来,暂栖于一水之滨。他在浅滩也似的人生行旅中困处,身边确乎有试着助其一臂之力的草芥之人,不过,这些人也就犹如鷃雀一般,人微力薄,无足为凭。而这个等待着的人,似乎也不知道他所等待的是机运、是援手,还是更多无休无止的创伤?他只是不时地翻看着自己深陷于泥淖的足爪;这样时左时右轮番地审视,大鹏像是已经满意了,觉得自己并未受到全然的羁绊。只不过,在饮啄酒食之余,他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对覆天盖地的翅膀。他会须要见到九五至尊,才能施展巨力,磅礴有为。可是,该由谁、用什么法子,来点悟这个人,让他明白,不能只是审视足爪无恙,庆幸不困于泥淖,便自觉刃发于硎,才高于天,甚至因而误以为青春无论如何挥霍、蹉跎,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也就在这样一幅意象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司马承祯想到了厉以常。

厉以常在江陵。水滨之城,有着楚王渚宫的江山胜迹,以及当年崔湜负屈自缢的驿亭——而在江陵天梁观中北壁之上,的确画了一幅大鹏。

老道士此时深瞑双目,假想自己是那大鹏,来到最后一爻的上六,也就是需卦外卦困于水的最后阶段。那时,或许江水泛滥,或许暴雨倾天,应该是在来年二月,这大鹏将会在一处地穴之中,见到三个不速之客。而这三个人,或许将为大鹏带来生涯的转机。

司马承祯知道自己无疑是其中之一。而此梦、此卦由丹丘子嵩阳之约而起,他将是第二人。至于其三——连丹丘子都惊疑不解:一个举世推重的道士,向不交际公卿,忽而指名相邀,所欲请见的人,居然一无学行、二无操范,甚至在年少之时,还曾经与日后涉嫌篡弑的兄长一同以色事公主,本来就不是什么风标独树的大臣。

也就在掷甲驿前的一场大雨之中,三人行将引门而入之际,司马承祯像是看穿了丹丘子的心事一般,拍拍崔涤的肩膊,又撂下了一句让丹丘子翫味良久、让崔涤如坠五里雾中的话:

“非此君,斯人恐不得亲魏夫人之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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