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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未若兹鹏之逍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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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和吴指南毕竟在江陵待了下来,经冬而及春。

其间,那头披红挂彩的白骡以专驾载往东都,茫茫然随封禅卤簿而行,疲死于岱顶往返之途,也因而受封成将军。风闻到此,百姓争传:古往今来,这唯一得授将军的牲口在荆州城尚留有一副巡街游城的衔辔。当地耆老们纷纷议论,神物受命于天,千载征祥,应予供奉保存,于是相商将那衔辔置于城外“掷甲驿”,以镇驿中不可胜数之孤魂野鬼。

江陵古城天下少有,是历代累筑而成,多修葺而少残毁,正因兵家所争,乃在控扼大江咽喉,每有战火波及,盘据者更戮力完固之,是以墙垣宽厚如室宇,耸峙入云霄。西晋永和年间,桓温治荆州,合千余年旧城之址与汉末关羽所构新城为一,州治益加恢阔。城外西北近郭一山,叫“掷甲山”,相传为关羽罢战之后,卸甲休憩的所在,山前一驿,也就随山命名,名曰“掷甲驿”。

由于荆州自古为四战之地,飘零于道途间的无主冤鬼之说,更无时无之。偏偏开元元年,又发生了太平公主、窦怀贞之变;所谓“内艰”,一旦底定,窦怀贞死于沟壑、薛稷死于万年县狱中、太平公主死于家、卢藏用流泷州、崔湜流窦州——就在崔湜道经荆州城外掷甲驿时,天命逐至,责以与宫人元氏“同谋进毒,大逆不道”的叛弑之罪,追赐一死。

据说在拜领敕书之后,崔湜好整以暇,向壁题诗一首,八尺白绫,绾环投颈,毫不犹豫。在生命的最后一刹那,他面对京师大吼了声:“欲加之罪,一命还君!”语过留声,天雷震震。是后,十二年来,每年春秋各有一日,掷甲山必有滂沱大雨,自午及暮不歇,地方父老都以此为冤证,然而揆诸国法上意,却也无可如何。

是日,李白与吴指南随兴遛马,闲步入掷甲山,不过二三里,天色忽地一阴,四野沉黑如暮,大雨骤至,似注似倾,终午至夕。掷甲山上林相稀疏,李白一行两人一马不得屏避,只得奔下坡来,到驿亭暂歇。

荆楚膏腴之区,士民繁庶,驿亭规模与蜀中大是不同。那是在整整四十年前的则天后光宅元年,黎国公李杰受命出任荆州刺史,初到任即从幕府之议,将邻城各驿四周圈划坊市,迁徙城居贱商,并且许以营生。没有人能够逆料,这居然是招徕黎庶行旅的一筹奇计。

李杰在任上止一年,三年之后就牵连进武后诛除宗室的一项大阴谋,因而丧命。但是由他所推动的“驿坊”,却令江陵地方的民生之计活络了起来。由于驿坊不在城区,路人往来,没有宵禁,所事不拘旦暮,驿路上往来的行旅,过此无论早晚,都能觅得水火接济。久而久之,惯习成俗,许多人便在进城之前,先就驿坊伫留,这样无异于扩大了城区,也频繁了商事;掷甲驿也不例外。

李白过驿,原本只为避雨,可是触目所及,偶见侧邻一坊,不觉惊得倒退了两步。他扯了扯吴指南的衣袖:“此处、此处有佳酿——某却来过的!”

那是半亩小园,迎路无门且无墙,园中栽植了各色花木,枝叶扶疏,甚是可观。直教李白目瞪口呆的,是花木深处那泥墙木柱的屋宇,宽二架,深三间,一切施设,无不与数年前露寒驿上火集极为相似,唯独庭前少了那黄竹蓝布的八尺挑招。

“是、神——品——”李白满面讶然,仔细寻思,终于想起来,道,“是‘神品玉浮梁’!恰恰少了那‘神品玉浮梁’!”

当下先将马交驿丁,周身验看一过,证非官畜,才许交银寄槽,这厢两人浑以为间壁有酒可饮,正急着前去寻访,未料四下人声嘈嚣,无端哄闹起来。两人再一打量谛听,但见泥泞不堪的大路之上,突然间惶急奔来了无数男女,大凡三五之数,成一小群,共肩一卷毡,有的是草荐、有的是锦茵,皆极厚重。这些扛毡之人来到驿前,争着将毡铺伸了,随即齐齐整整分列行伍于两侧,并皆撑开了随身携行的雨具,无非黄赤顶盖,十分耀眼,只不过看似人人都不在意大雨侵身,却都像是在遮挡着泥泞地上的毡铺。

再不多时,滂沱大雨之中,竟然从四面八方踅来许多道士,有的冠顶二仪,衣被四象,有的霓裳霞袖,织锦披罗,也有戴平冠的,通身上下二十四条裙帔,也有戴飞云冠的,绛帔三十六条,一眼望不尽的高华秀丽,鱼贯成行,看得吴指南几乎忘了要去找酒。道士们先后入驿,路旁擎伞之人始窃窃私议:“道君”若何、“天师”若何、“司马真人”又若何——显然,他们口中的真人尚未现身,却也不知何时会到。

“希有鸟至矣!”李白抬肘撞了撞吴指南的腰,道,“此师当世无两,会当一见,某且回逆旅取诗文稿草,再去天梁观候他。”

吴指南脸一沉,道:“汝自去!”

“酒,满天下物,何日不可饮?”

“道人亦满天下物,何日不可见?”吴指南说着,大踏步迳往间壁小园走了去;他确乎是赌着一口气,非要喝上不可——然而,隔壁并非酒肆。

那是硬生生将驿所西侧临街厢房截取其半,端端整整隔出来的一爿小园,向园便是一门,吴指南侵雨奔去,拉开门、抢身而入,发觉竟是一间空屋。

这正是十二有余年前崔湜服罪之地。

因为驿丁、旅者屡屡传闻,此室入夜即有祟乱不安之事,便索性将这屋拆了,改筑成花树小园,意欲止祟。不料甫拆未半,崔家在中朝尚有掌权执柄者,又驰令而来,必欲“全此一死地”。正由于截取其半,成了园子,所余室宇便显得过于宽而浅,不像是供人居止之处。

此室北面壁间横出一架,架上陈设了一副擦拭得锃光瓦亮的骡马衔辔——不消说,这是数月之前,道经江陵,巡游街巷的那匹益州贡骡所披挂者,把来当成祥瑞,每月朔望之期,奉以清供,用意还就是多一份禳谢不安魂魄的天威。大约也将就着传言崔湜的魂魄不安,此园、此室便整治得翠微红映,木密荫深,榻席洁净,几案古雅,几上长年置一香炉,其中燃熏沉澹,烟在有无之间。

吴指南见屋外骤雨略无缓转之势,反手关了屋门,嗅着炉中香气异常甘美,索性爬上榻席,曲肱卧倒,细细闻着香,蓦地一阵昏倦上头,瞌睡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几时几刻,天光乍然欺入,门又给拉开了。吴指南双眼微睁,看是进来了三个人。

当先一个,是仪容俊美的华服官人,通身绯袍,四十上下年纪,颔下五绺疏髯,飘尔如絮。紧跟在后的,则是一年轻道者,头顶紫冠,身穿青袍,也出落得志意昂扬。这两人一进门,各把双眼直盯着吴指南凝看,身形则自然而然退向两侧,迎进了第三人。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顶上余发不多,但是束扎严谨,盘髻光鲜,也穿了一身暗碧似青的衫服,由于腰间无带,看来不是官人,但那长衫贴裹着老者瘦削的身形,也与寻常僧道之人的宽大袍服很不相近。老者进门抬脸,目光如炬,朝吴指南点点头,似不以榻上有一陌生之人而讶异。

吴指南反倒慌了,想匍匐而退,转见一榻连壁,要退也无地步,却听那华服官人道:“真君所称不速之客,果是此子?”

老者向前移了两步,细细打量着吴指南,接道:“不谬;亦不妨事。”

便在这时,吴指南也察觉老者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点经雨而湿的痕迹,凑近前来的身躯泛着和熏炉蒸烟一般的香味,还冒着暖烘烘的热气。

年轻的道者则皱眉忧心地说:“北起随州、西起襄阳,还有江陵本地的道侣,俱已至驿亭候驾久矣。少时大雨一停,众人不免蠭出相迓,真君若在此盘桓,十目所视,或有造作蜚语,恐不便宜。”

老者微微一笑,似乎全不在意年轻道者的顾忌,迳自转向那官人道:“‘彼雨无多有,此山归去来’,似乎正是令兄临行前所吟之句罢?”

官人神色黯然地应道:“是。”

老者抬头环视着顶上杈枒交错的梁柱,又微微挪步转身,像是在觑看着方位,好半晌才指着门旁壁角,道:“此向西北,一去一千七百又三十里,正是京师所在。”老者随即指指自己的脚下,又道:“然则,此地也便是令兄辞圣之地了。”

官人的脸垂得更深,像是低声答应了一个字:“诺。”

“还能记忆令兄临行所吟字句否?”

官人仍只点了点头,眼眶之中竟然泛着些许泪光。

“时不可失,吟来!”

“知秋缘树湿,扶路待云开。彼雨无多有,此山归去来。猿听檐下泪,句琢烛边灰。野驿余萧索,登临数此回。”

就在官人闭目吟诵着这首诗的同时,老者朝先前凝眸而视的梁柱之间一袖挥出,袖口距柱头还有数尺之遥,其间却现出了五色云朵,霞光连环互生,瞬起瞬灭。吴指南看得痴了,口中不觉咿咿唔唔作些怪响。然而前后未及片刻,诵诗之声归于岑寂,绕柱之云也付之消散。只屋外一路自远而近鸣雷不已,雷声从西北方咆哮而来,复向西北方吼咤而去,过不多时,也沉静下来。

老者随即朝门口踱了两步,探脸睨了睨天色,对那官人道:“这雨,会须才要停了;令兄魂兮安矣!想这一十二年漂泊无着,毕竟只为生前一念之不能释怀,其艰苦如此。我辈鉴之,可不慎乎?唯独——”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脸看一眼吴指南,叹了口气,道:“天数奇绝,真有不可逆料者。孰料汝子竟来一窥玄机,福祸即此随身矣!”

“呜呼呼呀!”吴指南一派天真,忍不住手舞足蹈地喊道,“老道这神通真是惹眼,某见识了。”

年轻的紫冠道士此时上前一步,朝老者一揖,道:“贫道浮学无根,术业浅薄,恰欲于真君驾前请教——似此不测之人,由不测之缘,来此不测之地,相与不测之事;果可避之乎?果不可避之乎?可避而不避,即入因缘,竟亦归于自然而然否?”

“大哉问!”老者笑了,道,“胡紫阳曾告某:‘三千及门弟子,唯丹丘子形神萧散,不及于学。’然自某观之,丹丘子慧觉过人,何妨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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