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君”所指,自是崔涤;“魏夫人”,则非道教上清派的始祖魏华存莫属,其人其事,家喻户晓,丹丘子身为道门之徒,自然了如指掌;那么——“斯人”又是指谁?
魏夫人名华存,字贤安,山东任城人,东晋司徒魏舒的女儿。据《南岳志》所引《南岳魏夫人传内传》云:此女幼时便熟读“庄老之书”,“笃意求神仙之术”,发誓不嫁。不过到了二十四岁上,还是奉亲命遣嫁南阳刘文,诞二子,长名璞,次名瑕。即使如此,魏夫人仍常服胡麻散、茯苓丸,吐纳气液,摄生夷静,且“闲斋别寝,入室百日不出”,专务修道。缘此虔诚致志,感格于天。西晋太康九年孟秋,忽一日,天上降来了四位仙君,授之以《太上宝文》、《八素隐书》、《大洞真经》、《灵书紫文八道》、《神真虎文》、《高仙羽玄》和《黄庭经》等三十一卷真经,此即上清派原始文书。
其中,《黄庭经》草本除了开篇六句之外,皆为“七言韵文”——在当时,“七言”别为一体,若非里巷歌谣,就是识字开蒙之书,尚且不曾被视为诗之一格。以七言韵文,作长篇论述,也是极其罕见的事。
“七言”日后之成为诗之大宗,《黄庭经》更可以视为另一关键。魏夫人据其草本,殷勤注述,用意显然是传道,可是却于无意间借由道教传播力量,推动了这种形式的诗作。
此须别加解注——
《汉书·艺文志》说《史籀篇》是周时史官教学童的书,又著录“史籀十五篇”。本注:“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建武时亡六篇矣。”魏晋以下此书全失。段玉裁推测:“其书必四言成文,教学童诵之,《仓颉》、《爰历》、《博学》实仿其体。”
至于《仓颉篇》,世传丞相李斯作;《爰历篇》,世传中车府令赵高作;《博学篇》,世传太史令胡毋敬作。“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从此定型为小篆。汉初,闾里书师合《仓颉》、《爰历》、《博学》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统称《仓颉篇》;《仓颉篇》流行直到东汉。
而在有汉一代,司马相如改创其体,更易其制,创用“七言”。相对于之前《史籀篇》、《仓颉篇》的四言。汉赋大家(广义的诗人)司马相如最重要的改革就是引进了民间歌谣的“七言”,成就了《凡将篇》。比起没有用韵的前代之作,司马相如更知道国风风人的潜移默化之功,系乎简单而有力的记诵,也就是经由民间歌谣所擅场之体,让蒙童得以更有效率地识字见义。
其后,西汉元帝时代,黄门令史游以《凡将》为蓝本,另作《急就篇》,也大部分使用七言。可见在当时七言大概正是众口相沿的阳阿薤露之调,如:“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勉力务之必有喜。”
此外,从东汉的镜铭上也可以看到许多七字韵语,似亦可复案昔时“七言”流行的程度。司马相如和史游在七言诗发展史上乍看不具任何地位,但是注意并运用民间歌谣形式,推动普及教育,却不期而然地为七言诗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在两汉书以及其他成书于汉季的史料上,还可以发现一种两汉人用语的习惯,那就是七字句。“欲不为论念张文”、“关西孔子杨伯起”、“五经无双许叔重”、“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楷模李元礼”。这些个品评人物的单句七字用语断读几乎全是“四三”(二二三)。
在残存汉魏以降的字书之中,“七言”之堆砌罗列大体如此。《凡将篇》:“淮南宋蔡舞嗙喻”(见《说文》二上)。“钟磬竽笙筑坎侯”(《艺文类聚》四十四)。“黄润纤美宜制禅”(见《文选·蜀都赋旧注》)。其他杂有脱漏之文之例直到唐代都还出现过,文气亦颇雷同:“乌喙、桔梗、□芫华”、“款冬、贝母、木蘖萎”、“苓草、芍药、桂漏卢”、“白敛、白芷、□菖蒲”(见《陆羽茶经》下)。
不消说,这样的句式也都来自民间歌谣七字句。在《凡将》、《急就》等篇问世之后,这个开蒙记诵字句的固定形式,也反证了“七言”在民间的流行地位。像是“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这种事关革天之命的话,也顺理成章利用“七言”,可见其琅琅上口。
然而天下之大事断非成于二三先行豪杰之手;二三先行豪杰若非他故而留名于青史,亦未必然能独于无佛处称尊。接下来一个无心插柳之人也几乎丢失了他在七言诗史上的重要地位——王逸。
古人解注章句,是推崇作品最直接有效的工夫。屈赋也好、《楚辞》也好,都是透过汉人“章句之学”寻摘浸淫,而成为诗三百篇之外的“别祖”。东汉王逸在刘向整理编纂的基础上,把《楚辞》推向一个更崇高的位阶。而在他那个时代,七字句已经是普天之下、率土之滨最流行的一种有助于记诵的语言形式了。
王逸作楚辞章句,经常使用七字句,句句用韵,再于句尾之处加上一个也字,这当然也是为了方便记诵。连王逸自己写的《琴思》,都为后世学者怀疑为“某篇之注”;可想而知,许多王逸自作的诗句或可能也早就被混进“楚辞章句”之中去了——无论如何,王逸大量运用“七言加一虚字”的动机很明显:他了解、运用这个人们长远浸润的记忆形式,统一了注文和原文的文气,借以方便学习者朗读、记诵而流传。
由此可知,汉唐间数百年,“七言”以其调俗而不被视为诗,却又以其易记宜诵而成为流行谣谚的载体。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之中,此体并非一蹴而成就为近体诗格之一、蔚为大宗,居间《黄庭经》之功大矣。
漫摭其句如此:
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是为黄庭曰内篇,琴心三叠舞胎仙。九气映明出霄间,神盖童子生紫烟。是曰玉书可精研,咏之万过升三天。千灾以消百病痊,不惮虎狼之凶残,亦以却老年永延。(《上清章第一》)
黄庭内人服锦衣,紫华飞裙云气罗,丹青绿条翠灵柯。七蕤玉龠闭两扉,重扇金关密枢机。玄泉幽阙高崔巍,三田之中精气微。娇女窈窕翳霄晖,重堂焕焕明八威。天庭地关列斧斤,灵台盘固永不衰。(《黄庭章第四》)
诸仙授书于魏夫人时曾吩咐:“此书昔授之北斗坛君、西城总真君,复授之南华生,今以付子,且语以存思指归行事口诀。”这话中的“指归”二字,隐隐然像是在北、西、南三个方位之外,另示以东行之宿命。
独得秘卷之后,魏夫人益发专笃修行。刘文早卒,时当司马氏天下裂解,不能复合,魏夫人独见时衰,推知人力无可挽救,遂携子随晋室东渡。两个孩子扶养成立之后,魏夫人随身仅一婢子,名曰麻姑,就在晋大兴年间来到南岳衡山,在集贤峰下结草舍而居。
相传此一期间,西王母曾约魏夫人到朱陵山上共食灵瓜,并赐《玉清隐书》四卷,“时年八十,仍颜如少女”。这一段安静修真的日子,长达十六年,终于在东晋成帝咸和九年白日升天。传闻当时她闭目寝息,饮而不食,一连七昼夜,之后才由西王母派遣而来的众仙迎接飞升,时年八十三岁。
升仙之后,魏夫人还被天帝封为“紫虚元君”领“上真司命南岳夫人”,与西王母共同治天台山、缑山、王屋山、大霍山和衡山等地之神仙洞府,侍女麻姑也列入仙班,弟子女夷受封为花神,主掌百花开落之事。古来华夏女子修道,向称始于魏夫人。
三十年后,时在东晋哀帝兴宁二年,魏夫人真仙再度下凡,以扶乩降笔之法,亲授琅琊王司徒舍人杨羲《上清经》,命以隶书写出,此据《真诰》卷十九《真诰叙录》所载,其事极异,推验不能复证;时移事往,湮远难以深疑。杨羲将《上清经》再传护军长史许谧、上计椽许翙。无论这部经书的来历如何,经由扶乩降笔一节,魏夫人便为后世上清派尊为第一代天师。
但是在司马承祯的话里,“魏夫人”三字一出,崔涤感觉有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孔,从无限遥迢的岁月之流中濯浴而出,逐渐清晰了起来;他一面抬手挡着骤雨,一面不敢置信地嗫嚅以对:“真君所言,乃某家一向所深讳之事乎?”
“一家之事,亦不免牵连一国之事。”司马承祯双眉一皱,念力微聚,居然让面前看似紧闭着的木门应声而开;厅中榻上给蓦然惊醒的是个野人——吴指南一张困惑万端的脸迎向乍然欺入的雨声和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