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佳人与我违’!”李白不觉笑了,道,“汝若不明白,某更作一首。”
这第二首,便是《江上寄巴东故人》:
汉水波浪(浪字平读)远,巫山云雨飞。东风吹客梦,西落此中时。觉后思白帝,佳人与我违。瞿塘饶贾客,音信莫令(令字平读)稀。
恰如《荆州歌》虚拟“妾思君”的情境、而不明言“妾是何人、君又是何人”一般,李白江上所忆的“故人”,也不便直指直呼。这“故人”究竟是谁,便十分耐人寻味了。
后世解《江上寄巴东故人》诗者,往往以为“故人”就是寻常旧友,甚至还有误会其人为“瞿塘饶贾客”,甚至将此五字解为“出身瞿塘、家资丰饶之贾客”者,而当面错过了头联“巫山云雨”的典故——此处破题即暗示:诗题所忆的故人原本为一女子。较诸《荆州歌》,《江上寄巴东故人》语意更清楚,也因之而更不能明言相思的对象。
在作法上,李白刻意调度,将五言律体中原应出之以对仗句型的颔、颈两联写成散句,却将头联作成对偶,用这翻转的手段,写梦醒惊觉身在异地而情境虚空,是寓大巧于大拙的笔法。全诗枢纽在于尾联出句:“瞿塘饶贾客”——李白自己是以行商的身份出蜀,兼带着为人交递简札,疏通音信,所以“瞿塘饶贾客”当然还是围绕着“商牒”、“商递”立意。那么,这两句诗中的不言之意竟是:身为投书者,却收不到内心思慕之人所投之书,于是才转而对所思所慕者亲切叮咛,瞿塘地方日夜往来的行商既如此频繁,应该不要断了音信才是。
便在逆旅之中,吴指南逞酒任性,吵闹纠缠,非要李白把那“佳人”是谁给说明了不可。李白只不依,推说诗中无人,毋须颠倒妄想。一阵祟乱之下,那吴指南像是倦了,也像是恼了,不发一言,合身卧倒,呼呼吐息,直似一头喘吁吁的牡驴,喷嘶犹不能解忿,继之以吼啸,接着又一骨碌坐起身,亢声言道:“汝道与某为知交,却凡事不与某同,漫天情义只恁一嘴说得!”
李白满不在乎,依然玩笑道:“情义若不说得,如何便知其有?”
吴指南被他一激,更动了怒意,虎瞪着两眼,道:“汝好生来去,真个自如!彼年去投那赵黑子读书,便不回昌明;西走峨眉玩耍,亦不同某商量,更无一声呼唤;某伴汝出峡办事,汝今日要见古人、明日要见神仙……”说到这里,吴指南眼圈鼻头都泛了红晕。
李白抢忙安抚道:“汝不惬意居停于此,吾等天明就道,迳赴九江也可——”
吴指南一拂大袖,背转了身,居然哽咽起来:“汝早来写诗,晚去作文,那些字句东藏一事、西指一事,好大衣冠模样,好大学问造化;便只某昏懦小人,不知不晓?汝诗文尽教得意,其中有些什么机关,亦不同某说。汝顾某毕竟是何人?一奴仆耶?一狗马耶?却总然不是朋友。”
一口气说罢,吴指南仰头向壁,自发了半晌痴,随手扯过榻旁的罩袍服被,蒙头睡去。星夜过半,忽然惊起,似已不计前事,只把方才睡稳的李白摇醒了,道:“呜呼呼呀!汝大沉甸,压某直欲死!”
在那个幻念之中,吴指南化身成一头白骡,索缚在舟,沿江而下,来到汉水之滨,忽然间成了李白的坐骑,一反于昼间醒时情态,梦境中的李白却奋力驱之西行,吴指南则闹起了驴脾气,执意不肯回头。于是鞭楚如雨,催趱他逆流泅泳,直向三峡而去……醒来时,吴指南一身热汗,浃背淋漓,还紧紧捉握着李白的手,道:
“汝终须不与某为伍!”
“此言甚矣!”李白被他搅扰得也烦躁起来,甩脱手臂,道,“宁不知手足骨肉,分离即死耶?”
吴指南松了手,翻身复睡,口中却忍不住喃喃道:“临行时赵黑子同汝说了许多呆话,某全不晓其义,便只记得‘身外无家’四字——汝并家且不要,则情义付之何用?”
对于吴指南的疑惑与抱怨,李白固有确凿不移之答,然而他更知道,哽咽在喉的“某当以身系天下”之语,吴指南不会懂得。李白沉默了许久,直到满室唯余鼾雷阵阵,才低声道:“龙吟曾未听,幽抱独长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