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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直上天门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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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之于高宗封禅之事,开元天子封禅别具用心,规模也大得多。皇帝于开元十三年十月辛酉日自东都洛阳启行,沿途设置、安顿的处所,纵令仅只稍作停伫、略事游观,也大有一番惊人的盛况;所谓:“数十里中,人畜被野,有司辇载供具之物,数百里不绝。”——皇帝也没忘了专命他极其宠爱的“养鸡童”贾昌相伴,选六军小儿六十,携斗鸡三百只,沿途观斗取乐。

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迟跚其行,来到济水入河之滨,但见洪波弥漫,浩无际涯,分不清溪沼疆界。皇帝问左右:“奈何野水荒荒,不见堤岸?”张说应声答道:“《左传》有载,楚师伐郑,次于旃然;此水自春秋以来即如此,圣王不范围,野水不逾越。”

“宰相为礼仪使,应知圣王岂有不范围者?”皇帝听张说这么说着,心口一恶,双眼一花,看见了滚滚黑浪之中居然浮出一头黑龙,说时迟那时快,早已从御辇座边箭壶中抽取一雕金凤尾矢,朝黑龙射去——天子之射,靡不有中;矢一发而龙影逝灭,皇帝满意了。

十一月丙戌之日,君臣一行来到泰山下,仪卫环列于山脚,斧钺昭灼,金银闪炽,又是数百里不见首尾。这一趟,皇帝别出心裁,不用法驾登山,而是骑骡,骑的还是一头苏颋从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任内携回的名种白骡。此物通体毛色银亮雪白,无一杂毫,地方上盛称之为神物。苏颋供此物于内苑,贺知章意外而得知,遂上奏皇帝,以为此物可以供封禅之用,何不敕命苏颋将此畜迳由江行转运河北上,载往东都洛阳,以预圣朝大事?更何况,白骡应役,还有典实可以为依凭。

那是在春秋末季,赵简子当国,有两匹极受宠爱的白骡,赵简子日夕赏玩,呵护备至,珍爱如子。忽一夜,门禁来报:有一居住在广门的属吏,名唤阳城胥渠,得了重病,医生嘱咐:非得白骡之肝服之,不能救转。当时还有赵简子的家臣董安于在侧,闻言怒道:“此计吾主心爱之物,欲置吾主于不仁、不义之地,吾且杀之!”

赵简子却说:“杀人以活畜,不亦不仁乎?杀畜以活人,不亦仁乎?”于是立刻召命厨下庖丁,当即杀了两头白骡,取下鲜肝,送至阳城胥渠之处。过不了多久,赵简子兴兵攻打北翟,参与这一场战役的,有广门一地征来的兵卒,“左七百人,右七百人,皆先登而获甲首”。

从此,白骡成为一种人君爱士、人臣报恩,上下相结以义、相重以情的典范。贺知章深明此义,给了皇帝一个展现襟期风范的题目,龙心大悦,也不问登陟之路是夷是险,当下应允骑白骡登山。

这时,绝大多数的官员都只能留在山脚下遥相陪从。能够追随左右登山的,为宰相及祠官,以及礼仪官所指定的二省僚属而已。一路之上,皇帝的神情十分安详愉悦,仿佛全无颠踬之苦,只是隔不多时,便向左右大臣垂询着上山之后每一行一动的次第。

此行较诸前代历次封禅,可谓无比慎重,典礼进行的细节早在几个月之前,就由礼仪使张说呈请皇帝过目了,可是皇帝似乎一直记挂着某桩旁人无从猜测的心事。他却也不直说,总以旁敲侧击之态,像是要让一宗他想要获得的答复,借由其他的疑问而引出。直到行脚接近峰顶,登峰坛已遥遥在望,贺知章知道皇帝尚有疑虑未消,遂趋前紧随,低声奏道:“启奏陛下,祀天仪注容有未备,天意便是主张。”

贺知章猜测皇帝对于这登峰造极、亲天临下的最后一程,必然心有未惬,甚至一定有自己想要变更的设施,才大胆如此上奏,话里的“天意”,就是暗示皇帝:你若对于礼仪使所订的仪注有什么疑惑难行之处,就听凭一心,自行其是罢了。

这两句话果然说中皇帝的心事,当即反问:“前代玉牒之文,何故皆秘藏之,使后世不能得见?”

这话也还是迂回,但是贺知章一听就明白:皇帝并不真想知道密封玉牒之文的原因,会这么问,只说明皇帝想要向全天下公开他的玉牒之文。这看来是一桩小事,不过,没有人知道:祭天之文一旦公之于世,是不是还能够获得天的允诺和庇佑。

此际,千山微茫,烟霭四合,八方各有黯淡而低矮的峰棱在望,宰相等大员迟迟其行,尚在数武之遥,天地间看似仅有皇帝和贺知章这一对君臣。贺知章没有细密思索而答复的时间,也没有推诿于他人代答的地步,只能临机随兴,放眼望着缥缈无涯的云气,应声说道:“天地精神,至此极而独会。前代帝王,或密求神仙,非可言之于人,故不欲人见。”

皇帝闻言,笑了,他伸出手来,捉住贺知章的臂膀,道:“卿家侍从登极,私心亦有所祷乎?”

贺知章不意皇帝有此一问,只能亟力摇头否认;而皇帝微笑的神情却像是不信,深深望他一眼,将就着手臂上这一捉拿,顺势从白骡背上一跃而下,朗声向着环身如拜的群山道:

“私心,人之所独,唯神明鉴之;然天子登岱,直为苍生祈福耳,岂容私心入藏于密?朕意不从礼官,玉牒之文,即此宣告万民!”

皇帝没有依照千古以来历代帝王封禅的老规矩,而直接公布了他对昊天上帝的请求,然而,“子孙百禄,苍生受福”只是文中最末八字,而此前的十八句却都是对天下官民黎庶再度强调李唐一脉正统之绵延。换言之,在最明显和重大的意义上,公开这样一部玉牒之文,直似宣告这不是祭天,却像是借由祭天之礼,向诸天万民展示自家的门第!皇帝则颇为不秘藏玉牒之文而得意,他认为:日后必将因此举而于史官之笔下,留一大公无私的注解。

他依旧按照礼仪使所奏,谨慎而从容地将祭祀上帝之文置于玉册之中,将配祀皇帝之文置于金册之中;也还是按照仪制,将函册缠了金绳、封上金泥、印以玉玺,并皆专车携回,只不再封藏于刻石之下。此外,当年高宗皇帝封禅,正月初二无事,是到了初三日,才到社首山降禅方坛上祭皇帝祇。这一趟,则增加了群臣在山脚下封祀坛祭五帝百神的一节,并省略了高宗时由皇后率领宦者、宫人举行亚献的一节——开元天子的想法很实际:凡是与武后相近相关之事,皆宜省黜。此外,援例大赦天下,另封泰山山神为天齐王,礼秩加三公一等。

此番空前盛大的封禅仍有令人失望之处。故事:高宗封岱、武后封嵩,礼成之后,皆有恩典。一般说来,大赦天下是免不了的。高宗乾封那一次,文武官三品以上的,赐爵一等;四品以下的,进一阶。这是空前的升赏,也大开日后浮泛晋阶之例。武后时稍加克制,却能推赏于黎庶,免民一岁租税,普赐百姓酒食,为时九天,兆众腾欢。

可是开元十三年的这一次封禅,却在张说有意主持之下,仅仅加封了亲自登岱顶随祭的官员——而且大多数是中书、门下两省之官——其加阶超入五品,却没有普及于他部群僚。更严重的,是扈从圣驾东行的士卒们,仅仅加勋而没有赏物,这就伏下了更深刻的怨憾。这一切,都有微妙的征应——皇帝登岱而返,跨下白骡之后,回头夸奖了两句:“这白骡真是天下神物,朕乘之往返三千丈,竟不知登降之倦。”

就在说完这话的时候,白骡应声倒地,四蹄僵直,无疾而殪。一趟山路,走死一头贵重的骡,朝臣明知这不是什么值得称庆之事,仍抢忙上前奏吉,道:“尤物役于天子,事毕登仙,宜有封赠,以应祯祥。”

皇帝遂为那死骡颁了一个谥号,叫“白骡将军”;也就在随口颁布了这一道封骡的敕命之后,皇帝面带诡谲的微笑,对贺知章说:“‘致一敬字’,颇可为用。”

世事有不可以逆料者。中书令张说身居相位,持天下衡人之柄,也是在这个“致一敬字”的大典上,趁机扩充权势和利益的要角。他早就掌握了皇帝的心思:封禅之后,不欲循前代两度旧例那样大事推恩。换句话说,封禅之后的封赏将止限于从驾登顶之臣。所以简选随员上山,就直是提供了升官的机会——加阶超入五品,更拉大了原本高位清要之官与一般僚吏之间的差距。中外多有不满,群情一片哗然,都说张说原本贪婪好贿,这一次显然是收了好处。

这件事伏下了长远的影响。第二年年初,张说的新旧政敌——包括御史中丞宇文融、左羽林大将军,以及高祖李渊的堂弟长平王李叔良之曾孙李林甫等——结成一个集团,以“引术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纳贿赂”为名义,奏弹张说之罪。从皇帝的处置来看,这恐怕也或多或少出于“圣意”,因为钦命至御史台鞫审此案的领衔人,为左丞相、门下侍中源干曜,他是在两年前极力反对举行封禅的大臣之一,与张说扞格不能相容。专敕由他主审此案,必有不可逆料之天威寓焉。

皇帝并不想对个别大臣的操守作过分的勾求,他不但知道张说所“引”的就是司马承祯,也知道司马承祯根本拒绝了张说的邀请。然而天子雄猜所在,就是要折辱一下这个已经睥睨群臣太久的宰相。他派遣近侍高力士到御史台察看暂被囚系的张说,高力士的回报很令皇帝动容:“宰相蓬头垢脸,睡一草席,进食以瓦器,神情惶惧,唯待罪,别无所念。”

“连张说也能知‘敬’字矣!”皇帝开怀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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