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皇帝说起“学仙也晚”、“随命为天子”的话,贺知章故作临机而动,实则早就主意打定而上奏,道:“我朝高宗皇帝乾封丙寅之年,曾祀昊天上帝于泰山之阳,而武氏随行焉。其后武氏亦于万岁登封乙未之年,封于嵩山,至今二十又五载矣。此天子为万民敬天事神之礼,不宜久疏,而绝天人精神往来。”
“封禅大事,岂便说得即做得?”皇帝打断他,“远事姑且不征,即就乙未之封少室而言,早在天授年春正月,便有地官尚书武思文及朝臣、外官二千八百人上表,请封中岳——遑论这毕竟还是出于武氏之意;尽教如此,也还迁延了五年。”
大唐开国首度封禅,要从高宗麟德二年——也就是乾封丙寅的前一年——十月说起。
当时天子率文武百官、武后则领内外命妇,从驾的文武仪仗,自东都洛阳启行。一路之上,都要列营置幕,帐帷彩幄,弥亘原野。随行者,东从新罗、百济、高丽等国而来;西自波斯、乌长、突厥、于阗、天竺而来。天下军将,也各自简选了精锐扈从,卤簿仪仗绵延数百里。初发景观,即有“穹庐毳幕,牛羊驼马,填咽道路”的盛况。
封禅的礼仪究竟应该如何?历代皆无定制。唐高宗所从事者,多出于当代礼官研读古籍、揣摩文字、附会诸般数术词语的摹想、发明。像是筑起一座高坛以祭天地及四方山岳之神,这坛台,无论在《周礼·春官》或《史记·封禅书》里,原本就叫做“封”,其广丈二尺、高九尺,相当简朴;封禅之时所建立的刻石,也叫“封”,连尺寸大小都没有定式。
但是到了唐玄宗时代,便融合了道教的法语;封,也就形成了繁复的名类。至若“封”中藏有玉牒,在秦汉之时,约只是祷祀祈求的话语,并无奇秘奥衍之处,可是到了唐代,踵事增华之余,便成为一宗连皇帝都不知道该如何慎重其事的繁琐大事。
直到十二月,高宗一行才蕈集于泰山之下,在此地停留十日。其间皇帝下达敕命:在山南之麓四里处建圆丘为祀坛,坛上以五色土髹饰,名之曰“封祀坛”。此外,山顶也要另筑一座更高耸、更宽绰的五色土坛,这是“登封坛”,其形制“高九尺,广五丈,四面出陛”以象“九五之尊,德被四方”。同时,还要在与泰山一脉的社首山顶再筑一座方坛,号曰“降禅坛”。三坛皆依《周礼》所记,以素土夯实而成,不用一砖一石,极简约而质朴,以示对天纯诚,不假雕饰。
封禅之礼完全结束之后,皇帝接受群臣朝贺,还要下诏,立三碑,改“封祀坛”为“舞鹤台”、“登封坛”为“万岁台”、“降禅坛”为“景云台”,此时,天下改元乾封,改奉高县为乾封县——这已经是后话了。
此前,君臣们都要在这泰山脚下度过岁末,直到次年新正朔日,才进入封禅大典的高潮。皇帝先在山南“封祀坛”祀昊天上帝;第二天才登岱顶,封玉牒于“登封坛”。玉牒究竟是什么?始终是一个秘密,搜求旧典所载,并无任何形容。人们只知道历来封禅的帝王,会将这“玉牒”埋藏在祀坛之下,而一向无人能窥其字句。到了开元天子当下,也只听说:当初高宗封泰山的这一回,“上帝册藏以玉匮,配帝册藏以金匮。”——此处的意思是说:前来封禅的皇帝分别将他对天(也就是昊天上帝)以及配享于天地山川的前代帝王所祷祀的内容,封藏在不同的容器之中。关于这件后世史书必将记载的大事,行年三十六岁、雄心勃勃的李隆基表面上谨慎,也颇有不欲昭告于人的主张。于是,当着司马承祯的面,他故意曲折其辞,又问了一次:“犹记睿宗皇帝曾问道兄术数如何治国之事;道兄奏以‘无为’,而直指数术为‘异端’,此诚惊人之论!然则,封禅以通神明,是有为抑是无为?”
司马承祯闭上双眼,匍匐而言:“举天下人之力,倾天下人之资,虔天下人之心,致一‘敬’字;正是化‘有为’以入‘无为’;借‘无为’以彰‘有为’。”
皇帝原本躁动不宁的心忽然安定下来,他吁了一口气,骋目遥迢,从重重叠叠的飞檐反宇之间,望见几块畸零的蓝天,这时就连飘过宫苑上空的云朵,都缓慢得好像凝结了。他反复回思道士的话,觉得感激。他知道:道士大可以不必鼓励他多事,多事则怎么说也够不上“无为”的妙旨。可是,道士言外,似仍有未尽之意,令这好奇慕才不能自已的皇帝还想一探究竟:
“‘致一敬字’当作何解?”
“天子示人以敬,便是‘无为’;天下以敬生信,便能‘有为’。”
此后,司马承祯别无长言;无论皇帝再怎么问,只唯唯虚应“如其然”、“则其本然”、“与民休养”、“共物生息”而已。他不希望皇帝在层出不穷的语词上反复考掘,转成文字之障,却误以为自己得到了无上的奥义。
皇帝这一次受箓,不期然却坚定了他封禅的意愿。他相信司马承祯的推论:当皇帝展现了他对天的崇敬之后,也就随之而巩固了苍生百姓对整个帝国的信仰,而这种“致一敬字”的工作,却是多方面的。
例言之,有一份早就呈上来的太史奏疏,指陈:已经通行五十多年的“麟德历”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能准确预测日食,这不是新鲜事,援旧章往例,就该更造新历,皇帝迟迟未决,却在见了司马承祯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下诏命名僧一行“更造新历”,亦即日后名为“大衍历”者。一行僧造历,还牵涉到要更铸新的观测仪器,于是又发动府兵曹梁令瓒制作了一具全新的“黄道游仪”,用以“测候七政”——亦即观测日、月、五星运行的轨迹。这两件事传扬开来,使天下周知,人们开始期待:“皇帝将有大事于天。”
果然,到了次年(即开元十年)六月,早先因为木材腐朽而崩毁的太庙历经五年工期而重建完竣,并从原先的五室扩充为九室。当初被搬迁到太极殿的历代先祖皇帝神主都迁回太庙来了,皇帝也特别发表诏书,强调了他敬天法祖的情感。
法祖,则不只是去礼敬那建立大唐的高祖李渊而已;在接下来的一年中,皇帝又依据史官们最新的研究——以及相当程度的牵强附会,追尊北魏时代官居金门将的李熙为大唐“献祖宣皇帝”,并追尊李熙之子李天赐为大唐“懿祖光皇帝”,两位受追尊的皇帝牌位,都入祔于太庙九室了。
此举,显然有意遮掩李唐自冒郡望的长远谋划。李唐皇室篡改郡望,以图自高于山东豪门士族的质疑早在国初之时即普遍流传。根据释彦悰《唐护法沙门法琳别传》所记,唐太宗时,即有法琳僧当面驳斥唐太宗自道郡号为“陇西成纪”。法琳是这么说的:“琳闻拓跋达阇,唐言李氏,陛下之李,斯即其苗,非柱下、陇西之流也。”此处所谓的“柱下”,是指老子李耳;而“成纪”则是汉将李广。法琳之说,已经是公然揭露李世民自冒汉家贵胄身份,以高声价了。
追尊两祖并为皇帝,乃是为了昭告世人:一向被封为太祖的李虎(也就是开国祖李渊的祖父)也有了可传之于经传的父辈和祖辈——李虎之父,就在这一追尊之下,确认是李天赐无疑;当李熙、李天赐的父子地位一旦纳入了李唐皇室的宗谱,李熙又可推考为凉后主李歆嫡系之孙,而众所周知,李歆原本就是凉武昭王李暠的次子;这样一来,李唐由原本“陇西狄道”之郡望就可以一变而为“陇西成纪”——因为相传那李暠恰是龙城飞将李广的十六世孙。
不但要追尊先祖为皇帝,就在三个月之后,开元十一年十一月,官居礼仪使的张说等人上奏:行之有年的“三祖并配之礼”也应该修改。
高祖武德年间以降,皇家祭祀之地就有一个原则不易而逐时变通的规矩:如欲祀景皇帝(李渊的祖父李虎)则在圜丘;如欲祀元皇帝(李渊的父亲李昞)则在明堂。圜丘,天子于京中祀天之地;明堂,则是天子举行朝会和一般祭礼之处。太宗即位,则以高祖配圜丘,到了高宗时代的永徽年间,又以太宗奉祀于明堂。日月代迁,高宗升遐之后,武后垂拱年间又改了常例,而将高宗奉祀于圜丘,于是称之为“三祖并配”。
如此,本无失礼不敬之处,可是到了这个时候,礼仪使张说所提出的解释,却出于皇帝的意旨,以为:三祖并配,略无等差,为了严肃仪注,应该重新更张。于是一举而提高了高祖李渊的地位,使之配祀昊天上帝。
这仍是出于皇帝对于“致一敬字”的别裁专解——开元天子刻意慎重其事,相较于先前高宗和武氏两度封禅,这一次更不是寻常的祈福,他要借由祀天的大典再一次强调:天下唯李氏独尊的门第。
本年(开元十三年)八月,张说再度上疏议封禅仪,请以皇帝的父亲睿宗配皇帝祇,也就是让睿宗享有仅次于天神的地神之位,如此一来,皇帝祭天、祭祖都为一事,所以在封禅之礼中最重要的文献“玉牒文”中,皇帝是这么写的:
有唐嗣天子臣某,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天启李氏,运兴土德。高祖、太宗,受命立极,高宗升中(读去声),六合殷盛。中宗绍复,继体不定。上帝眷佑,锡臣忠武。底绥内艰,推戴圣父。恭承大宝,十有三年。敬若天意,四海晏然。封祀岱岳,谢成于天。子孙百禄,苍生受福。
这篇文字四言立体,每四句或六句换韵,用的是《诗经》的“颂”体,以示庄重。文内有“升中”二字,升者,上也;中者,成也。“升中”就是祭天的别称。特别拈出高宗祭天的一节,主要还是因为其后有“中宗绍复,继体不定”的一段插曲。所指不外为武氏当国——她一度篡改了国号,也曾经在嵩山祭过天;史册斑斓,不容粉饰涂销,只好在这篇玉牒文里轻描淡写,避言皇统中断,也不写宫廷阋争,迳以“底绥内艰”(终于度过了一段内廷艰困时期而归于平静)四字一笔带过。而先以“高宗升中”领文,反面文章即是抹去武氏也曾经即位祭天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