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头。
熙熙攘攘的人流。曾经对长安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如今却只能四顾茫然,不知道何去何从。街道两旁的勾栏瓦舍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三年了,孟诜被韦桓推下悬崖身亡一事曾在长安杏林传得沸沸扬扬,同行中人无不扼腕叹息。也只不过三年,曾经叱咤风云的孟诜也被风吹雨打去。孟诜活在了长安百姓的怀念里,在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庸医后,他们才明白长安最好的大夫就是孟诜。
孟诜想起翁怀山的嘱咐,向来往的行人打听宋锋芒的住处。
“请问,你知道宋锋芒宋大夫在哪里住吗?”
那人冷漠麻木的表情,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
再问一个人,只摇头,不言语。
又问一个,孟诜得到的消息是“他早就死了”。
孟诜像梦游人一样在长安街头漫无目的地转着,不知不觉来到花满楼。门口人山人海,孟诜不由自主地挤了进去,原来是一女子在弹琴。
多么熟悉的琴声啊!
弹琴的女子正是柳如莲!
总有一丝念想挂在心头,总觉得孟诜没有离自己而去。复出后的柳如莲声名大噪,花满楼的华夫人盛情邀请她来花满楼演出,为报答华夫人在自己落魄之时雪中送炭之情,应约前来,弹起那首脍炙人口的曲子《御风歌》。弹奏的时候满怀深情,希望不知在哪个角落的孟诜能听到曲子寻声而来。柳如莲每次都做这样的梦。
一曲终了,人群散去。柳如莲抬头望向门口,人头攒动,她怎么也望不到人群之中的孟诜。
孟诜离去,柳如莲伤然出来,两人失之交臂。
肚子已唱起了空城计,孟诜转悠了一天还未曾进食。来到一家酒馆,要了一碗素面,囫囵吞枣,面渣一点不剩,面汤一饮而尽。结账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原来身无分文。
“想吃白食吗?”掌柜厌恶地看着孟诜,平生最恨吃白食的人。
孟诜嘴唇翕动着,不知如何作答,低着头,双手置于前。他既不能说自己忘带银子了,也不能说自己根本没有银子,更不能说自己失去了记忆,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你说怎么着吧!不付账你甭想走!”掌柜的打量了一下孟诜的装扮,“看你牛高马大的怎干出这等没脸的事!如果你实在没钱就把这身衣物脱下来吧。虽然破破烂烂的,值不了几个铜板,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孟诜无地自容。
为难之际,一位英姿飒爽、玉树临风的公子突然大踏步走了进来。
公子拍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掌柜的,他的账全算在我身上了!”
公子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子上,掌柜的两眼大放异彩,忙点头哈腰道:“这位客官里面请!”
孟诜真是一点也受不得别人恩惠的人,忙致谢道:“多谢兄台解燃眉之急。”
公子的目光在孟诜身上游离,弄得孟诜如芒在背。
“这位仁兄,本公子帮你可不是白帮的,你得答应为我办一件事。”
“悉听公子吩咐。”
公子诡谲地笑了笑,道:“瞧你那紧张的模样,本公子又不会让你上刀山,下火海。陪本公子喝酒吧,仅此而已!不过,不醉不归啊。”
公子已经在酒桌上坐了下来,孟诜还愣在那里。
“还不过来!怎么?是你喝不了酒还是觉得我不配与你饮酒?”
孟诜这才走过去坐下。
孟诜抬头看了一眼公子,公子长得眉清目秀,似乎是一介书生,但举手投足间又多了几分书生没有的豪爽。
“兄台,请问尊姓大名。”
“琪琪……”
公子吐了吐舌头,把话头收了回去,感觉像是说漏了嘴,改口道:“就叫我琪公子吧。”
“萍水相逢,多谢琪公子出手相助。”
“看你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一定经历了很多事喽,年纪一定比我大,我就唤你一声大哥吧。”
“不敢。”
酒过三巡,琪公子口无遮拦,快人快语:“我说大哥,你怎么穷到连一碗面钱都付不起?”
孟诜的表情略显伤感:“琪公子,在下是一个失了忆的人。”
“失了忆?”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从悬崖上掉下来,摔坏了脑子,以前的事再也记不起来了。”
琪公子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一会儿,琪公子喝了一口酒,道:“真不可思议,想不到大哥是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过大哥不必太难过,有道是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大哥虽然现在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料不定哪天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也未可知?”
“托你吉言,但愿如此吧。”
“不如这样吧,想来大哥也没个落脚之处,一会儿喝完酒就去我的客栈歇息吧。安顿下来后也好找寻你的亲人。你可别推辞哦,也别说感谢之类的话,陪我喝个痛快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孟诜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孟诜千杯不醉,琪公子对孟诜的海量自叹不如。琪公子有些晕晕乎乎了,怕酒后失言,便一半清醒一半醉,回客栈去了。途中孟诜出于好意三番五次要搀扶琪公子,琪公子执意不肯。
福来客栈。
琪公子一拍柜台,道:“掌柜的,再来一间上房给这位大哥住。”
孟诜道:“琪公子不必破费了,在下就一粗人,皮粗肉厚,在你的房间将就一下就可以了。”
琪公子对孟诜的话反应有些激烈:“那怎么行!不可,不可,千万不可!一来我不喜欢和别人同屋睡觉,颇为不便。二来对你的身体也不好。不要担心银子,这点银子对本公子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掌柜的在琪公子的隔壁为孟诜开了一间房。
是夜,月华如水,从窗户倾斜进来。如此月圆,孟诜却孑然一身,不免有些对月伤怀。
又想起今日之事,思量着,这个琪公子举止古怪,言辞闪烁,到底何许人也?问他来历做何差事,只说外地人氏来长安游玩。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人家好心好意让我有了容身之处,我却还在这里妄加揣测,不应该啊,不应该。自己一无所有,有何担忧的?睡吧。
琪公子的房间。
风度翩翩的公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窈窕佳人,原来她是一位公主,来自突厥的琪琪格公主。
琪琪格公主的贴身侍女端来一壶沏好的茶,有些埋怨地说道:“公主去了这么久,让奴婢好生担心呢!喝了这么多酒,还女扮男装!要是被大汗知道了,奴婢的脑袋可保不住了。”
琪琪格满不在乎地说道:“别大惊小怪的,山高皇帝远,大汗鞭长莫及。不说这些了,跟你说一件趣事。看到我带回来的那个男子了吗?”
“你说的是在隔壁的大哥?”
“对!他失忆了,对以前的事完全想不起来了。你说,我要是把他带回突厥去如何?”
侍女惊讶道:“公主你疯了不成?平白无故地带一个大男人回去,你如何跟大汗解释?”
“理由有千万种,还怕说不出来吗?”
“公主你莫不是喜欢上他了吧?”
“算是吧!觉得他与众不同,说不出来的感觉,看他第一眼心就怦怦直跳。”
琪琪格毫无羞涩之情,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
“公主你还是别胡闹了,就算你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呢!你俩的身份悬殊太大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大汗虽然宠着你,但婚姻大事大汗不会由着你的性子来的。再说了,他现在失忆了,万一回到了突厥想起了怎么办?公主,这种害人害己的事少干为妙!”
琪琪格嗔怒道:“本想告诉你,给我出出主意,你倒好,给我泼了一大盆凉水。我不管,我一定要把他带回突厥,我就想和他在一起,不要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我警告你,我女扮男装之事切不可告诉他,还有,我是突厥公主之事也不能说,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拿你是问!”
侍女吓得花枝乱颤,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对这个刁蛮任性的公主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命犯桃花,琪琪格一金枝玉叶竟鬼迷心窍,痴傻地认定了孟诜就是她心中的如意郎君、白马王子,竟兴奋得夜不能寐,辗转难眠,睁着大眼挨到天明。平素里也曾失眠,但怎么也熬不过三更半夜,无论多大的事到了三更半夜一定会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既然睡不着,那索性就不睡了,慢慢长夜如何打发?想孟诜!尽情尽兴地想!于是开始回忆孟诜的一点一滴、一言一行。想孟诜的星眉月目,如陡峭山崖般的鼻子,想孟诜如孤松独立,醉时又如玉山将倾的挺拔身姿。真是一个完美无瑕、万里挑一的男子啊,比大汗指婚的那些酒囊饭袋好了不止百倍千倍。琪琪格公主沦陷了,对孟诜一见钟情,瞬间掉入情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被情字冲昏了头脑的人,天不怕地不怕,什么荒唐的事都做得出来,何况她还是一个呼风唤雨的公主呢。
琪琪格这次来到长安还颇费了一番周折,大汗要把她许配给另外一个实力强大的部落的王子,以起到联姻的作用。心高气傲的琪琪格誓死不从,竟装扮成侍女,混进了出使大唐的突厥使节团的车马人流中,瞒天过海一路到了长安。到了长安,琪琪格才向突厥大使禀明,但木已成舟,惊诧之余的大使也无可奈何,只好让她留了下来,另派飞马一日千里奔向突厥向大汗传信,以免思女心切的大汗日夜担忧,寝食难安。
琪琪格没有随使节团下榻大唐指定的豪华别馆,独自择了一家中意的客栈住了下来。住哪儿无所谓,要紧的是她能够在繁华热闹的长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初来长安,一切都令她耳目一新,乱花渐欲迷人眼,别人一日看尽长安花,她一日吃尽长安各色名优小吃。街上的万千男子她也看过,就是没有心动的。机缘巧合,琪琪格遇上了让她怦然心动的孟诜。真可谓天赐良缘啊,千年等一回,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琪琪格绝不会让它从指缝间溜掉的。
天刚拂晓,琪琪格便急不可耐地起了床,换上了她那英气逼人的男装。
不曾想孟诜也早早地起床了,房门敞开着,似乎正等着琪琪格过去。孟诜正挺立在窗前,若有所思想着什么。琪琪格蹑手蹑脚进了屋,来到孟诜后面,踮起脚,猛地用手蒙住了孟诜的眼。
“大哥猜猜我是谁?”
孟诜先是一惊,然后明白了八九分,心里甚觉好笑,琪公子堂堂男儿身竟喜欢女子的把戏。
“除了琪公子还会是谁?琪公子真是童心未泯,这般的活泼好动。”
“不好玩,不好玩!一下就被你猜中了。”
琪琪格噘着樱桃小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用手撑着脑袋。
孟诜转过身,拱手道:“公子雅兴,在下不识抬举了。”
琪琪格立马站了起来,眉开眼笑道:“本公子可没怪罪大哥哦,只是见大哥心事重重,想逗大哥一乐。对了,大哥昨夜睡得好吗?”
“不瞒公子,在下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这般舒适的床榻了,竟有些不习惯呢。”
“这也稀奇了,平日里你不在床上睡觉吗?”
“在下已经睡了三年的山洞了。那床亦不过是用几块木板拼凑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