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格戏谑道:“佩服,佩服。再不出来恐要成野人了。”
孟诜一笑,又道:“琪公子,在下思来想去,留在这里诸多不便,束缚了你的手脚,还是离去的好。”
琪琪格大惊,心里嘀咕着,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走呢?莫不是昨晚把我和侍女的谈话听了去?也不能啊,昨夜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说话的声音也都低得像蚊子嗡嗡叫了,怎么能听到呢?
琪琪格背过脸去,气呼呼道:“大哥当真不识好人心,昨夜我为大哥的事冥思苦想了一夜,一大早便来兴冲冲地告知你,不料你却要拍拍屁股走人,真让人寒心啊。大哥是不是怪我没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处处小心为宜,我也不是故意不说的,大哥竟这等气量!好啦,好啦,本公子现在告诉你吧,我不是汉人,我是突厥人,家乡在遥远的朔北。”
孟诜着实吃惊不小,道:“那公子怎会在长安?”
琪琪格撇撇嘴:“怎么?不欢迎本公子吗?本公子素来爱游山玩水,就想了一个法子跟随使节团出来了。长安好是好,但没有牛肥马壮,没有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没有雄鹰搏击长空,没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没有策马奔腾,更没有让人落泪的马头琴……长安除了人多,似乎没什么可去之处,唯有一件事让我不虚此行,那就是于千万人中让我遇到了大哥。”
孟诜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公子真是抬举在下了。公子的家乡甚是美好,真令人心驰神往,如在下有生之年能有缘一见便不枉此生了。”
琪琪格趁热打铁道:“天大地大,还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我们没去过呢。对了,大哥,你知道我昨晚想到了什么吗?我家乡有一位神医或许能治好大哥的失魂症。”
“失魂症?”
“就是大哥这种情况,把以前的事都忘记了,我们那里称之为失魂症,那位神医神通广大,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失魂症的治疗上独树一帜,有口皆碑。大哥有所不知,我们那里的人常年在马背上奔波,难免有摔下来的。我曾亲眼目睹有好几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头破血流,被救醒后像大哥一样失了忆,后被神医妙手回春,只用了数月就把他们完全治好了呢!”
琪琪格漫无边际地胡诌瞎编,说得头头是道。有些病急乱投医的孟诜喜出望外,信以为真。
“真是神乎其技。可是神医远在天边,在下无缘得到他的照拂啊。”
见孟诜动了心,琪琪格有些喜不自禁,道:“这个大哥无须担心。如大哥真有心一去,我弄两匹快马,一日千里,不日就可抵达。一则大哥可前去治病,二来可以见识见识大草原的雄奇壮美,岂不是两全其美?不过话也得说回来,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那位神医。他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知道他去向的人还真不多,而且找到也不一定能治好你的失魂症,因人而异。就看大哥是否敢冒险一试了!”
精灵古怪的琪琪格为自己留了退路,万一真相大白她也不至于无话可说。
“无妨,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在下也要全力以赴。就算治不好就全当开阔眼界,增长见识了。只是在下一无所有,此行又要劳烦公子了,在下真是羞愧难当,不胜感激。”
琪琪格一拍桌子,挥斥方遒道:“大哥的豪迈犹如骏马雄鹰,真是让人敬仰。盘缠方面全包在本公子身上,本公子腰缠万贯,正愁没有知心的好友分享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日与大哥千里有缘来相会,纵使千金散尽也在所不惜!事不宜迟,明日你我就快马加鞭奔赴朔方,如何?”
“甚好!”
一切掌握在自己的股掌之中,琪琪格好不舒爽畅快,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将自己要提前与孟诜返回突厥的事告诉了侍女。侍女惊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公主真是无法无天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侍女想劝阻,琪琪格却严厉警告她不要吭声,以免惊动了隔壁的孟诜,误会自己金屋藏娇无法解释。琪琪格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等她与孟诜离开长安后再去禀告突厥大使,侍女无可奈何,只好唯命是从。
翌日,孟诜立在福来客栈门口翘首以盼琪琪格的身影,不久见琪琪格牵着一匹马走来。
“这可是产自突厥的汗血宝马,骏马配英雄,大哥试试吧。”
孟诜纵身一跃上了马背,道:“人靠衣装马靠鞍,果然不同凡响啊。公子我们出发吧。”
二人扬鞭策马,疾驰而去,如风一样,很快就出了长安城。
从穷山恶水的大漠,穿越了千山万水,千里迢迢来到繁花似锦的长安,如从此以后真能与孟诜携手度过余生,那琪琪格死也无憾了。到底是天遂人愿还是天公不作美?我们拭目以待。
长年生活在苦寒之地,又任性妄为,心情胃口俱佳之时暴饮暴食,情绪低落之时则不吃不喝,琪琪格落下了脾胃虚寒的毛病。这几日又在长安胡吃海喝,脾胃更是不堪忍受,行至长安郊外,琪琪格胃脘痛发作了,呼啸而来,疼痛难忍,忍不住用手按着心窝,汗如雨下,面色惨白,握缰绳的手力不从心,身子东摇西晃。眼看就要从马背上坠落,说时迟那时快,孟诜猛地抽了一下马鞭,骏马飞奔到琪琪格的一侧,孟诜拦腰把琪琪格抱了过来。
这惊魂而又美妙的一瞬间,琪琪格刻骨铭心,一辈子无法忘怀。
“吁——”孟诜唤了一声,汗血宝马停了下来。
孟诜把琪琪格扶下马,焦急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琪琪格有气无力道:“胃痛,老毛病了,只是没有今日猛烈……”
说着,琪琪格就呕吐起来。
要是在以往,这种病孟诜几针下去就好了。可是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干着急,四下里张望,发现前方似有一户人家,于是让琪琪格骑上马,自己牵马而行。
“有人吗?有人吗?……”
一顽童跑了出来,又雀跃着跑进去。一会儿一位体态臃肿的大婶走了出来。
“大婶,这位公子身子突然不适,想借贵处歇息一会儿。”
大婶瞅了一眼孟诜。又去打量琪琪格,见她白静貌美,穿着不凡,流光溢彩,心里估摸着这人有些来头,应当有些油水可刮,便笑容可掬道:“进来吧,进来吧。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
孟诜搀扶着琪琪格到床榻躺下,琪琪格刚躺下又呕吐起来。
孟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可如何是好?情急之中突然想到了翁怀山教给他的食治法。这荒郊野外的,无大夫也无药可医,用此法或可一试。
孟诜对大婶道:“请问家中有没有猪肚?”
大婶用打量天外来客一般的目光看着孟诜,道:“哟!你这人说的什么话!连锅都揭不开了哪有什么猪肚?收留你们不错了,还想吃猪肚,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孟诜又问:“那家中可否饲养猪?”
“真被你搞糊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家里是养了几头猪,你问这个干吗?”
“可否宰杀一头猪?”
大婶几乎要被孟诜气昏了,叫道:“杀猪?!你疯了不成?那几头猪可是我们一家老小一年的盼头!别说还不到宰杀的时候,就算要杀也不能杀给你啊!”
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孟诜转过身去问琪琪格:“公子,不知你的盘缠所在何处?”
“在……我的包袱里……随便拿……”
孟诜麻利地拿出一锭金元宝,放在桌上,道:“买你一头猪够吗?”
大婶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过耀眼夺目的金元宝,那金元宝足够买上几十头肥猪了。大婶心花怒放,忙不迭道:“够了!够了!公子跟我来,要杀哪头猪随你挑。”
那顽童拍着小手欢呼雀跃:“杀猪喽!杀猪喽!有肉吃喽!”
孟诜有功夫底子,宰杀一头猪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三下五除二就完事了。肥猪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之中,孟诜直捣黄龙,手到擒来,屠刀伸进去,游刃有余,一只血淋淋还冒着热气的猪肚就出来了。
大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问曰:“这位公子果真是爽利之人!上辈子是不是屠夫啊?”
孟诜答非所问:“有劳大婶给我准备一些生姜、茴香、胡椒、葱、盐……”
“好嘞,这些都是日常所需,都有!”
孟诜将猪肚洗净,生姜切块与茴香、胡椒一起放入猪肚内,又用针线将猪肚缝合。放入锅中,加水,大火炖熟。将米洗净,加入刚刚烧制的猪肚汁。半个时辰左右,一碗香气扑鼻、热气腾腾的猪肚粥端到了琪琪格面前。
孟诜将全身酥软乏力的琪琪格扶起,亲自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猪肚粥。
真是人间美味啊。估计这是琪琪格有生以来喝过最好喝的粥了。不曾想孟诜堂堂大丈夫还有这等细腻心思,竟然能烹制出如此美味来。琪琪格感动得无以复加,泪水盈盈,频频向孟诜暗送秋波。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孟诜心无旁骛,只当琪琪格是男儿郎,又怎知她是女儿身?
一碗粥下肚,琪琪格全身上下温暖无比,胃不痛了,也不呕吐了,真是太神奇了。
琪琪格荣光散发,喜曰:“大哥,你如何知道猪肚粥能治呕吐?”
“在下不才,在山洞里跟翁怀山前辈学了一点皮毛,这是前辈教我的。刚掉下山崖那阵子,我万念俱灰,不思饮食,伤了脾胃,也曾呕吐不已。翁前辈就做了猪肚粥给我喝,还给我耐心讲解着猪肚粥的效用。”
“具体怎样?愿闻其详。”
“猪肚粥的食治作用主要在于健脾养胃,行气止呕。以脏补脏,以形补形,这猪肚自然是补脾胃的良方;生姜,辛散温通,能散胃中寒,和中降逆,被誉为呕吐圣药;茴香、胡椒均为辛温之品,能散寒止痛,理气和胃。猪肚粥各味相合,共奏健脾养胃、行气止呕之效。”
琪琪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孟诜又补充道:“脾胃是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人得胃气而生,失胃气而亡。琪公子,你得好好保养你的脾胃才是,每天糟践它日后吃苦受罪的还是自己。”
这话平日里大夫也经常对琪琪格说,但她一句也听不进去,今日孟诜这么一说她觉得很在理。
琪琪格叹气道:“可是我这毛病已经很久了,不知还能不能养好?又不知该如何养?”
孟诜问:“公子是不是稍微进食一些寒凉之物就觉得难受?”
“正是如此。大哥怎知?”
“脾胃虚寒之人大抵如此。这是由于长期饮食寒凉之物导致的结果。故公子以后要少食寒凉之物,饮食要有节律,不能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每餐最好八分饱,让你的胃张弛有度。除此以外,在下还可以教你一个秘方,如你能持之以恒,你脾胃虚寒的毛病定会一去不复返。”
琪琪格听得津津有味,乌黑明亮的大眼珠一眨也不眨盯着孟诜的面庞,越看越有味,觉着孟诜专注讲解的样子很迷人,都快把她的三魂六魄勾了去了。
“秘方?什么秘方?说来听听。”
“其实也不算什么秘方,也是翁前辈教在下的。公子家乡那边是不是以面食为主?”
“正是。”
“那公子以后再吃馒头之时可以把馒头削成片放在火上烤着吃。馒头是温性的,放在火上一烤温上加温,治疗脾胃虚寒最有效。”
琪琪格皱了皱眉,道:“我平日最不爱吃这等燥烈之物,不过既然大哥都说了,本公子愿意一试。”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公子若只图一时新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定不得其效的。”
“多谢大哥赐教,我一定坚持不懈。”
“你稍作休息,我再去端一碗猪肚汤来给你喝。”
望着孟诜离去的背影,琪琪格的心猛地不安起来。大哥这般好的人遭遇如此劫难,我不帮他也就罢了,怎能还把他骗至大漠?于心何忍?我的良心哪里去了?我几时变得如此自私了?如若有一天他恢复记忆了,对我毫无男女情分又该如何?强扭的瓜不甜。能留住他的人但留不住他的心啊。
琪琪格的心潮起伏不定,陷入了反省与沉思之中……
该启程了。
琪琪格牵着马,突然掉转了方向。
“公子怎么了?那是回长安的路。”孟诜一脸的疑惑。
琪琪格大声道:“大哥,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暂时不能去大漠了。是我疏忽了,请大哥海涵。”
孟诜爽朗笑道:“哈哈!无妨!那在下先跟你回长安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