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莲两眼茫然,头重脚轻地走出了镜月庵。
孟诜仍守候在门外。
“你为何还在这里?”
“如莲,跟我回去吧。上回你不是说已有意中人,如此又怎么可以出家呢?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意中人到底是谁?孟大哥一定为你们祝福的。”
柳如莲怪笑了两声,笑声苍凉无比。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近在咫尺,他却不知道她的心。盈盈秋波为谁向,只道苦心无绝期。柳如莲突然变得决绝起来,为让自己彻底死心,也为让他过上平静的生活,她违心地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的意中人是韦桓。”
孟诜犹如被人当头一棒,呆若木鸡。
岁月如一江春水,悄无声息地东流去。掐指一算,孟诜来精诚医馆已有六个年头了。当初对医术还懵懵懂懂的孟诜如今已羽翼丰满,独当一面,孙思邈想,是时候放手让他们自己做主大干一场了。于是孙思邈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把孟诜与张翰叫到了跟前。
孙思邈的书房,一如往昔春风般的笑容浮现在面庞。
“孟诜、张翰,为师今日把你们叫来是有一个重大的决定要告诉你们。”
孟诜与张翰相互看了一眼。
孟诜道:“师父又有何英明高举?徒儿洗耳恭听。”
“为师要远游天下名川,采集药草标本。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故为师有几件重要的事托付于你们。”
一股离别的愁绪猛然间涌上心头。在这六年里,孙思邈与二人的关系情同父子。
“孟诜,这精诚医馆就交给你全权处理了,以后医馆诸项事宜皆由你来定夺。”
孟诜受宠若惊,赶忙推却:“师父!徒儿何德何能,焉能担此重任?”
“怎么?怀疑为师的眼光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的品貌才学是接手医馆的不二人选。你有鸿鹄之志,为师相信你定能将精诚医馆的宗旨理念发扬光大,造福万民。”
“这——”孟诜仍觉受之有愧。
“怎么?是不愿意还是担不起这份责任啊?你不是常说要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为师虽不敢说有恩与你,但至少有些许的知遇之恩吧?眼下就是你报答为师的最好机会。”
孟诜跪在孙思邈面前叩首道:“师父话已至此,徒儿万死不辞。徒儿一定竭尽全力,精益求精,让医馆蒸蒸日上,绝不辜负师父的厚爱与期望。”
“这就对了嘛!起来吧。”
又对张翰招了招手:“你过来一点。”
张翰毕恭毕敬地走到了孙思邈的面前。
孙思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有些折损的书,道:“张翰,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徒儿不知,请师父明示。”
“这是你的先师,最疼惜你、看中你的针灸奇人宋锋芒师父所著的《九针之巅》。他让我在适当的时候把它转交给你,如今为师也该兑现承诺了,把《九针之巅》交给你。这是宋锋芒一生的心血,望你好好研读,融会贯通,有所突破。他日在针灸领域独树一帜,绽放异彩,如此,你的宋师父也就含笑九泉了。”
孙思邈的双眼充满了缅怀之情,张翰的眼眶也湿润了。宋锋芒的谆谆教导又仿佛在耳边回响,宋锋芒的音容笑貌又浮现眼前。
“徒儿一定铭记于心,不忘师父的嘱托。”
两件举足轻重的大事交待完毕后,孙思邈全身上下一阵舒爽轻松。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从怀里掏出两颗韦桓曾经念念不忘,后又不屑一顾的神秘药丸,说道:“你们二人还记得这药丸吗?”
二人曾经有幸享用了一颗,记忆犹新,二人点了点头。
“你们一定很好奇这是什么药丸吧?”
二人又点了点头,张翰又忍不住说道:“徒儿一直想知道这神秘药丸是何方圣物,又怕师父怪罪,所以一直不敢问。徒儿斗胆问一句,师父已年近古稀之年,却依然青春不老,容颜永驻,身健体康远胜于青壮年,是不是与这药丸有莫大的关系?”
孙思邈微笑道:“你说对了。虽不能全部归功于它,但它却是功不可没。”
张翰迫不及待地问:“那它到底是什么?”
“它叫松鹤延年益寿丸。来,你们二人,一人再尝一颗。”
孙思邈递给张翰一颗,又给孟诜一颗。
“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细细品尝,然后告诉为师,这药丸里都有些什么药材。”
张翰首先答道:“有党参、白术、茯苓、陈皮、山楂、炙甘草、炒山药、炒黄连、炒薏仁、炒白扁豆、白蔻仁、藿香、炒莲子肉……徒儿不才,只尝到这些了。”
孟诜补充道:“还有泽泻、桔梗、芡实、炒麦芽。大抵如此了。”
孙思邈频频颔首,又道:“孟诜,你今日的医术与刚来医馆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你说说看,这些药材各自有何效用?”
“是,师父。党参、白术、山药、白扁豆、莲子肉健脾益气;茯苓、薏仁、泽泻祛湿;陈皮、白蔻仁、藿香理气,使补而不壅;山楂、麦芽消食开胃;黄连去脾胃邪火;桔梗升清阳之气……这个方子就像排兵布阵一样严谨周密,阴阳平衡、补泻双法,升降沉浮都考虑齐全了。与那些所谓的神丹妙药相比,真可谓千古良方啊!”
孙思邈道:“甚好!”
又问张翰:“看你一副困惑的表情,有什么想说的吗?”
张翰有些支支吾吾:“师父……这……徒儿……”
“你是不是想说这些药材都很平淡无奇啊,焉能承担起延年益寿之大任?”
“师父火眼金睛,徒儿什么都瞒不过师父。还望师父释疑。”
孙思邈叹曰:“世人只知人参、鹿茸为大补之药,人人趋之若鹜,争相食之,殊不知一草一木皆可补,能够让我们身体安然无恙、安享天年的正是那些毫不起眼的五谷杂粮。医馆亦有很多人问过为师每天服用的药丸到底是何物,我把实情告诉他们,无不一笑了之,没有谁相信这些普普通通的药材配在一起就有延年益寿的奇效。岂不悲乎?”
孟诜道:“师父的话发人深省。天地万物皆可入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是否为补药全凭大夫的妙手仁心。”
张翰道:“师父,徒儿受教了。这松鹤延年益寿丸每个人都可以服用吗?”
“如果硬说人人可食之也无妨,因为它里面大多数的药材偏性不大。但无病之人服用它无益啊。这个药丸主要是补中益气,调理脾胃的。两位爱徒,你们有所不知,为师年幼之时体弱多病,家境贫寒,每每犯病无药可用。于是立志学医,苦心钻研,终于研制出这样一种药丸专门用来治疗我的脾胃病。”
张翰又道:“可是师父现在的身子没有任何的疾恙,为何还要每日服用呢?”
孙思邈笑呵呵道:“张翰徒儿真不愧是不耻下问、敏而好学啊!孟诜不如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孟诜道:“男子以八为生命周期,女子以七为生命周期。男子四十岁,女子三十五岁,发堕齿槁,身体开始走向衰老。此时,作为后天之本的脾胃大不如从前,无论有无疾病到了这个年纪,都可以服用松鹤延年益寿丸来调理气血失衡的脾胃,使脾胃气血始终处于充盈的状态。如不出所料,师父是四十岁才开始服用松鹤延年益寿丸的吧?”
孙思邈点点头:“然也!当下为师就把这个药方传给你们二人,适当之时你们亦可像为师一样每日服用。服用的效果因人而异。”
孟诜与张翰齐声道:“徒儿多谢师父恩赐神丹。”
孙思邈道:“说到这里就莫怪为师啰嗦几句。是药三分毒,为师虽长于用药,但每每用药如履薄冰,慎之又慎。药草是用其偏性纠正人体的偏性,如服用药后反而使你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那就是毒了。人参虽好,年老体虚、阳气衰微之人服用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若是血气方刚、火力旺盛的青壮年食之未必有用,弄不好还会鼻窍流血。故你们二人今后用药时切不可以偏概全,一叶障目。”
孟诜道:“说到人参徒儿深有感触,徒儿的一位好友的父母都死于人参的滥用。徒儿多谢师父的提点。”
张翰道:“如此看来,人参是药也是毒了!以后一定不能大意。”
孙思邈道:“不仅是人参,所有能称之为药的都有可能称之为毒。比之于药材偏性,上苍赐予我们丰富多彩的食材则要平和许多,这些食材亦可养生治病,能驱邪而安脏腑,悦神爽志以资气血。药性刚烈,犹若御兵。真正高明的大夫在知晓病源之后,先以食治之,食治不愈方可命药。而时下很多大夫为见速效一上来就用猛药,就算医好了原病,又把脾胃严重伤害了,得不偿失啊。故大夫在用药时要懂得刚柔相济、轻重缓急,急诊时可先用药,再用食补之,经年不愈的宿疾可长期用食养之。为师在《备急千金要方》里专门辟了食治篇,你二人可好好研究。”
孟诜与孙思邈英雄所见略同,孙思邈的话也打开了孟诜的话匣子。
“徒儿听闻周朝皇宫的医生分为四类:食医、疾医、疡医、兽医。食医在医生中地位最高,由此可见,食疗养生治病备受周朝推崇。师父的这番宏论让徒儿受用无穷。”
张翰道:“既可享受人间美味,又可养生治病,鱼和熊掌兼得,岂不是美事?”
孙思邈道:“然也!但要达到这种境界绝非易事,普天之下凤毛麟角。你二人来日方长,好自为之吧。”
如此安详、宁静、舒爽、殊胜的一日。师徒三人促膝长谈,畅所欲言,忘却了时间,只有沙漏在温柔地流淌。入夜,意犹未尽,又秉烛夜谈。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也来凑热闹,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宛如美妙的琴音。孟诜与张翰如沐春风,在医学的天地中御风飞行,尽情遨游。这是孟诜第一次接受孙思邈的食治思想,就如一粒种子一样埋进了他心里的沃土,就待来日,破土而出。
翌日,孟诜、张翰、孙若兰在灞河边的灞亭为孙思邈送行。
昨夜的一场秋雨更添离愁,离别之际,大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三人与孙思邈依依不舍。
孙若兰秋波盈盈,鼻子发酸,道:“阿爷,女儿舍不得您。”
孟诜也愁容满面,眼含热泪,道:“师父出门在外千万要保重!”
张翰也道:“徒儿诚祝师父一帆风顺,万事顺意。”
孙思邈依然微笑着道:“秋高气爽正是出行的好日子,你们应该高兴才是,不要太悲伤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到这里为止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生莫不过如此,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今日的离别是为了明日的相聚,等再次相聚之时,希望能看到全新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