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脚下的山神庙,孟诜闻鸡起舞,不遗余力地配合冬青所说的偏方,研制新的治疗麻风病的药方。那些淳朴善良的麻风病患,见与自己非亲非故的孟诜为了他们低贱不堪、如同草芥一般的生命如此的鞠躬尽瘁,感动得无以复加,即使治不好他们的恶疾,死也瞑目了。麻风病患隔三岔五地去山上打些野味精心烹好端到孟诜面前,可孟诜每次都委婉地拒绝了,执意要大家一起来分享美味。麻风病患们感动得泪水直流。普天之下,除了孙思邈还有这般好的大夫吗?
老天也被孟诜的精诚所感。在新药的调理下,病情最轻身体最好的麻风病少年一夜之间奇迹般地痊愈了!脸上没有留下一点疤痕。其他麻风病患也好了很多。没有比这更振奋人心的消息了。麻风病患们无不欢呼雀跃,欣喜若狂,把孟诜当作救命恩人、再生父母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叩谢。
孟诜也情难自已,喜极而泣,为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更为这些麻风病患重获新生。
与此同时,另一个喜讯也突然而至。张翰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孟诜《备急千金要方》失窃一事已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孟诜的不白之冤得以昭雪。
而孟诜并没有因此兴奋不已,脸上反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愁容。
冬青天真地问:“孟哥哥,你怎么不高兴?是不是在这里吃了太多的苦,听到这么好的消息,高兴过了头一时反应不过来啊?孟哥哥,这不是在做梦,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好人终有好报,坏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个韦哥哥,以前也不错的,为何现在变得这么坏了呢?”
孟诜没有回答冬青,而是问张翰道:“韦桓,他走了吧?”
“天理不容,他哪还有颜面与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
“他到底还是走了。”
“大哥在惋惜他吗?听大哥的口气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是他所为。”
“那天晚上在门口遇到神色慌张的他,又联想到那天他一个人留在医馆,以及你对他的怀疑,到后来那天柳志远大闹医馆他一言不发,我心中就已经明了这一切都是他所为。”
孟诜向前走了几步,目视远方,心中下起了濛濛细雨。
“所以大哥装作一无所知,不露声色,默默承受着这巨大的屈辱!大哥你为何要这样做?你是想感动他,唤醒他的良知,让他回心转意?可是他对大哥的良苦用心毫不领情!大哥的心胸与气量让人仰止,换作是我万万做不到的。”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人,也没有十恶不赦的坏人,何况他还是我们二十多年的结拜兄弟。关系可以一刀两断,昔日的情分又怎能一笔勾销?他走到今日这种地步,我这个做大哥的难辞其咎。”
“大哥无需自责,他是罪有应得。我也不知他何故如此,只有一句话可以解释,有其父必有其子。”
孟诜仍关心地问了一句:“你可知他去哪里了?”
“狡兔三窟。大哥不必担心他无落脚之地,他已另谋高就,去了柳志远的妙手回春堂。”
趁二人沉默之际,冬青插话道:“孟哥哥,孙思邈爷爷说你可以回医馆了!”
张翰也道:“对呀,我差点忘了告诉大哥这事了。小弟这就为大哥收拾行李去!”
“慢着,三弟。我现在还不能离去。大哥现在正处于治疗麻风病患的紧要关头,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否则就前功尽弃了。有劳三弟回去向师父禀明此事,我一治好他们就回去。”
“如此,我也不再劝大哥了。大哥总是为了别人忘了自己。”
张翰与冬青离去后又过了一月有余,在酷暑消退之时,孟诜终于大功告成,治好了最后一名麻风病患。
离开山神庙那天,麻风病患们跪了一地又一地,送了一程又一程,无不泪流满面,哭得一塌糊涂,如丧失了至亲至爱。比之如此垂怜与眷顾他们的孟大夫,抛弃他们的至亲至爱又算得了什么。
孟诜又向陶德山与天音仙子告别。对孟诜的义举与善行,陶德山的感慨之情难以表述,只用他的琴声为他送行。天音仙子则嘱咐孟诜百忙之中抽空去看望一下柳如莲。柳如莲曾数次前往终南山,都只是在离山神庙很远的地方,遥遥相望,默默垂泪。
孟诜不负众望,不辱使命治好了麻风病患回到了精诚医馆。
孟诜在医馆门口驻足了好长一段时间,久久地凝望着精诚医馆这几个熠熠生辉的大字,再一次体会到了孙思邈取用“精诚”二字的深意。
医馆上下无不为之欢呼喝彩,那些曾经侮辱过孟诜的杂工羞愧得无地自容,在孟诜面前抬不起头来。而孟诜早就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与医馆杂工们掏心掏肺地交谈,让他们如释重负,决计今后要死心塌地跟着孟诜,唯孟诜马首是瞻,再也不信流言蜚语。
孟诜医好麻风病的事迹在长安杏林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具有里程碑的意义。长安杏林元老级人物诸如阴阳鬼手薛一指、刮痧鼻祖叶沙石等纷至沓来,向孟诜道贺。一向深居简出、不问尘嚣的释净尘大师也来到精诚医馆,送上自己诚挚的祈佑与佛祖的福报。众人还合计着要为孟诜举办一次声势浩大的庆功宴,邀请长安有一定名望的大夫欢聚一堂,一来恭贺,二来相互切磋技艺。孙思邈拍手称赞,孟诜推辞再三但也盛情难却。许久不曾有音讯的李氏也不请自来,说要助众人一臂之力,庆功宴所有的花销她一律承担。
这一日应该是孟诜有生以来最荣耀的日子,举手投足之间光芒四射,风头都盖过了孙思邈。然而越是如此,孟诜越觉得任重道远,浮华如梦,眼前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当不得真。
这边在大张旗鼓地举行着庆功宴,天音阁里孑然一身的柳如莲则悲喜交加。喜的是孟诜终于走出了困境,又可在自己的广大天地间大展宏图。悲的是自己与他离得越来越远,仿佛自己已坠入地狱,而他则升至云天。天壤之别,两个世界的人是不会交会的。柳如莲思虑了很久,终于做出了一个无奈又郑重的决定。
孟诜正在与众宾客推杯换盏,曾誓言与孟诜老死不相往来的韦桓破天荒地找到了孟诜。
孟诜颇感意外,喜曰:“二弟,你来了。”
韦桓却背着他,冷冷地说道:“别以为我是来祝贺你的!我只是来提醒你,别只顾着自己在这里春风得意,忘了天音阁还有一个人为你心力交瘁。”
“如莲?她如何了?”
“她决意要落发为尼,我死劝无效。事情我已告诉你了,如何做自己决定吧!”
韦桓说完就大踏步走了。
孟诜来不及与众宾客致歉,只向张翰交待了几句,便匆匆忙忙向天音阁奔去。
人去楼空。天音阁已然无柳如莲的身影,只有那架九凤琴孤独地躺在那里,琴身不知被柳如莲的泪水打湿了多少次,显得泪痕斑驳,孟诜情不自禁地抚摸着琴弦,泪眼朦胧。孟诜在院子里忧心地唤着柳如莲的名字,院子里死寂一般,回答他的只有梧桐秋雨滴落的声音。
“一朝红尘一朝梦,几回梦里几回摧。”镜月庵门口,柳如莲伫立在瑟瑟秋风中,默默地念道。
秋来叶落,大雁南飞。前尘往事,落英缤纷。
柳如莲忆起,第一次见孟诜泰然自若、口吐莲花的样子,被他超群的智慧所吸引;游学路上又被他一身浩然正气、侠肝义胆所折服;阁楼上,与他琴箫合奏,又被他的风流飘逸、似水柔情所倾倒。如今,脑海里、心里面、骨子里刻的全是他。
然而,即便如此,又有何用?终究与他无缘。今非昔比,我连仰望他的资格都已经失去。可是,我为何不果决地踏进镜月庵的大门?为何还要在这里徘徊?是心有所盼吗?我又期盼着什么?
就在柳如莲下定决心踏入镜月庵之时,一个她朝思暮想的声音忽然响起。
“如莲?”
孟诜情真意切的呼唤足以让柳如莲心碎。
“如莲,你非要如此吗?你心中到底有何苦楚?为何不能痛痛快快地跟我说?”
孟诜怜惜疼爱的言语掺杂着些许的埋怨。
“说又如何,不说又如何?木已成舟,既定的事情再也无法改变,说出来只能徒增彼此的烦恼。”
“所以你宁愿把它积压在心里自己折磨自己?难道在你心中对我这点信赖都没有吗?”
没有海誓山盟,如此朴实的话语让柳如莲几乎要哭出来。
“有君一言,此生无憾。我已是风雨过后的落败之花,再不能飞上枝头,公子若是惜花,另择娇艳之花吧。自古红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莫不如此。天命如此,我无从选择,只好顺应天命,长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天已入秋,天气转凉,公子莫被这天地万物的肃杀之气伤了身子才好,公子请回吧。”
柳如莲说完就走进了镜月庵,留给孟诜一个绝情凄冷的背影。
天音仙子立在古榕树下,面容安详,迎着柳如莲,似乎已等候多时。
“师父,如莲想斩断青丝,永绝红尘,皈依我佛,请师父允准。”
柳如莲微微屈了一下身子,面如止水幽幽地说。
“你想永绝红尘,但未必看破红尘。你与孟施主的谈话贫尼全都听见了,可以看出你心里深深地眷恋着孟施主。你自感惭愧,又百般纠结,皆因他而起,你的心绪如此纷乱又岂能在佛门清净之地安心修行?身在佛门之中,心在红尘之外,岂不是对佛祖的玷污?”
柳如莲有些着急道:“师父,如莲一定克服心魔安心修行,请师父让如莲留下。”
“郎有情,妾有意,为何不成就天作之合、美满姻缘?”
“我已是残枝败叶,他正值参天大木,我又岂敢高攀?”
“这感情的事都只是你情我愿,不存在高攀低就。此外,你好端端地为何自轻自贱自己是残枝败叶呢?上一次就见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若有什么苦楚就说出来吧。如果你不说,贫尼是不会为你落发的,佛祖也无法解开你的心结。”
“这——”
柳如莲低着头,委实难以启齿,这心底的伤疤揭开来又是一番痛彻心扉。
“无论你遇到怎样的磨难,佛祖都会赐予你战胜它的力量。说吧,如莲。”
天音仙子抚弄了一下念珠,用殷殷期盼的目光看着苍白如水的柳如莲。
柳如莲终于鼓足了勇气,袒露了心底沉痛的隐秘。
说完后,柳如莲就呜咽起来。
“师父,我觉得我的身子肮脏无比!这是我一辈子的痛!我无法面对自己!更无法面对孟大哥!”
天音仙子面露悲色。
良久,天音仙子才双手合十,缓缓道:“如莲,贫尼只想跟你说一句话。一个人若心里洁净高贵,无论他人如何诋毁谩骂,他始终是洁净高贵的。反之,若一个人心里肮脏低贱,无论他人如何阿谀奉承,他都是肮脏低贱的。阿弥陀佛,如莲,你不能因为逃避才出家。你还是回去吧。”
连大慈大悲的佛门净地也无法容纳这肮脏之躯,一颗凄绝的心何处才得以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