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柳志远在监牢里暗无天日,度日如年,总算熬出了头。出狱那天,烈日当头,骄阳似火,柳志远有一种英雄重出江湖的豪迈气概,决计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重振雄风,以洗刷他的耻辱。在监牢一年,柳志远并没有面壁思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而是一门心思想着要如何陷害、扳倒孟诜。
精诚医馆是再也不能回去了,即使孙思邈考虑故友的情面好意挽留,他也不会自讨没趣。他要是再回去,医馆上下的唾沫星子都会把他淹死。干点什么营生好呢?柳志远在酒馆里喝着小酒,悠哉乐哉,时不时琢磨一下。车到山前必有路,正当柳志远愁眉苦脸之际,一条财路竟自动送上门来了。因缘际会,柳志远在酒馆遇到一因做绸缎生意失利的商贾在借酒浇愁,上去搭讪,聊得煞是投机,俩人推杯换盏,竟有相见恨晚之感。柳志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竟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劝服了商贾改行开医馆,还用自己是孙思邈的大弟子的身份蛊惑诱骗他。柳志远眉飞色舞地描绘着医馆的大好前程,商贾财迷心窍,头脑简单,似乎看见元宝滚滚而来。俩人一拍即合,合计着要开一家医馆名曰:妙手回春堂。
但柳志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自己几斤几两他心知肚明,以他的医术给病患看病,不出几日医馆就会倒闭。他还需要一个人,不用问这个人自然就是与他臭味相投的韦桓。
花满楼偏厅,柳志远与韦桓在进行着秘密谈话。
柳志远依然一副嬉皮笑脸:“韦师弟,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掐指一算,我们快有一年没见了,韦师弟贵体是否安好啊?”
“托你的福,安然无恙。”
韦桓面无表情,时至今日,自己与柳志远这种下三烂沦落到一块,有辱身份,却又身不由己。
“在医馆干得还如意吗?医术又大有长进了吧?”
“勉勉强强过得去。不劳你记挂。”
“我在长安的大街小巷转悠,听百姓茶余饭后谈论,怎么一口一个孟大夫,把孟诜说得像天神一样,风头都盖过孙思邈了。奇怪的是,就是听不到你的大名。我料想你和孟诜的医术难分伯仲,怎么名望却有着天壤之别呢?”
柳志远存心揭韦桓的伤疤,刺激他。不出所料,韦桓很快就上脸了,气呼呼的不说话,低头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说也奇怪,那五味饮还真是神丹妙药,韦桓的胃病再也没有犯过。
柳志远也饮了一口酒,瞟了一眼韦桓,心里窃笑,瞧你那副熊样,一句话就沉不住气了,哪是孟诜的对手?还在这里给我装大爷!要不是老子有求于你,哪还有闲工夫跟你在这儿掰扯?
柳志远又道:“被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压制着,心里不好受吧?”
“若不是师父偏心,把抛头露面的机会都给了孟诜,我早就……”
柳志远接过韦桓的话茬:“早就与他并驾齐驱,甚至赶超他了!如此看来,韦师弟是被孟诜挡了道,苦于英雄无用武之地啊。那你就这样甘愿被孟诜压制着坐以待毙吗?就算你势力单薄,难以与他分庭抗礼,也可以想想其他的路子啊。”
“什么路子?”
“树挪死,人挪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柳师兄莫非要我离开精诚医馆另寻出路?”
“韦老弟真是聪明,一点就通。鄙人正是此意。”
“可是长安之大还有比孙思邈名望更大的大夫吗?”
“如雷贯耳于你又有何用?孙思邈根本不教你医术,就算你忍辱负重,跟他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啊。人生苦短,又有多少春秋供你虚度?韶华易逝,若不力争上游,很快就会被他人踩在脚下。宁做鸡头,也不做凤尾。韦师弟,我话就说到这里,还望你三思。”
柳志远一番至情至性的劝说确实打到了韦桓的七寸。
韦桓道:“可是哪里还有容身之处呢?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啊。”
柳志远神秘兮兮地笑道:“依你之见,是自己当家做主好还是寄人篱下好?”
“当然自己当家做主好!”
“然也!如此,为何还要煞费心机寻找伯乐呢?岂不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我们就是伯乐,我们自己当自己的伯乐。”
韦桓总算听出了柳志远的弦外之音,直言道:“柳师兄,你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话已至此,柳志远便把与商贾开医馆并想拉韦桓入伙一事和盘托出。被柳志远的激情感染,韦桓不免雀跃起来,差点欢呼了,终于有一个咸鱼翻身、大展宏图的机会了。至此,韦桓落入柳志远精心编织的网中。
柳志远又道:“但是,你现在还不能马上从精诚医馆跳出来,咱俩还得里应外合办一件事。”
“何事?”
“据我所知孙思邈正在著述一部医书《备急千金要方》,里面记载了各种各样治疗疾病的方法,包罗万象,无所不有。如若能盗得此书,无论什么疑难杂症都无所惧怕了。我们的医馆也就不愁没有病患了,有它护佑,定能在长安杏林屹立不倒,万古长存。”
起初韦桓一听这话还颇有些生气,道:“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实非正人君子所为。”
柳志远就晓以利害,最终韦桓利令智昏,被他说服了,决定铤而走险,盗取《备急千金要方》。
接下来的日子,韦桓心怀鬼胎,耳听八方,眼观四面,时时刻刻留意孙思邈的一举一动。
机会终于来临,孙思邈要外出应诊,三五日才能归来。
月黑风高之夜,韦桓借故研习孙思邈的病例簿,滞留在药材仓库迟迟不肯离去。孟诜、张翰二人见韦桓埋头苦读,精进自己的医术是一件好事,也没起什么疑心。等医馆上下各色人等走得一干二净之后,韦桓拿出早已藏匿在药材仓库偏僻处的黑色面巾把自己的头裹了一个严实,只留出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韦桓蹑手蹑脚来到孙思邈的书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门,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进了去。韦桓并没有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瞎找乱摸一气,他早就探查清楚了《备急千金要方》所在之地,直奔目标,拉开抽屉,把孙思邈刚刚杀青不久的《备急千金要方》收入囊中,转身就溜。
人算不如天算,在医馆的门口竟然撞见了张翰。韦桓吃惊不小,吓出一身冷汗,这个时候他怎么来医馆了?他来医馆做什么?好在不是孟诜,要是孟诜他就插翅难飞了。孟诜三拳两脚就会让韦桓趴下。韦桓与张翰身手气力旗鼓相当,张翰大叫了一声“谁”后,就截住了韦桓,二人扭打起来。韦桓想速战速决,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竿给张翰当头一棒,把张翰打昏了过去。还好,顶风作案的韦桓情急之下还有些清醒与良知,给张翰的一棒力度不大,张翰无性命之忧。韦桓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到了柳志远的住处。
接着微弱的烛光,二人翻阅着如获至宝的《备急千金要方》,激动得难以言说。
“韦桓,你果真是爽利之人,我没看走眼!”
“我何时从精诚医馆出来?”
“不急,精诚医馆还有诸多值得我们利用的东西。”
二人又密谋了一番,韦桓方才换掉了一身黑衣,穿上常服回到自己的家。
韦桓回到家,孟诜以为是张翰回来了,出去见是韦桓,问道:“韦桓,有没有见到张翰。”
韦桓已明言与孟诜绝交,为不引起他反感,孟诜也终于改了口,不再唤他二弟。虽觉别扭,也只好如此。
韦桓做贼心虚,平素里就不曾搭理孟诜,此刻更加不能理他了,以免露出马脚。韦桓对孟诜的话置若罔闻,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孟诜轻叹一口气,没说什么,他习以为常。
孟诜走到门外,向远处望了望,看是否有张翰的归影。心里嘀咕着,三弟不就是去拿遗落在医馆的针具吗?为何这么久不见归来?莫不是有什么意外吧?孟诜心里有些不安起来,得去看看才行。于是,孟诜顶着夜色,向精诚医馆方向走去。
来到医馆门口,孟诜大吃一惊,张翰竟然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孟诜一个箭步奔过去,把张翰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脸,叫道:“三弟,醒醒!三弟,醒醒!”见没有应答,又摸了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息。于是孟诜抱起张翰,一脚踢开关着的大门,朝医馆内院——孙思邈家人起居之所奔去。
“小姐,小姐……”
孟诜大声唤着孙若兰。
孙若兰正在闺阁中温习她已背得滚瓜烂熟的《黄帝内经》。虽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但仍然有很多地方还一知半解,《黄帝内经》实在太博大精深了。
孙若兰听到孟诜的呼叫急忙走了出来。
“孟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三弟被人打昏了。”
虽然一向镇定自若,但听到这话孙若兰也难免花容失色。
“跟我来!”
孙若兰掌灯把孟诜引到了客房。孟诜把张翰放在床榻上,二人开始为其抢救。
经过二人一番紧张有序的施救,约莫半个时辰,张翰苏醒了过来。
张翰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有贼啊,抓贼!……”
“三弟!”孟诜一连唤了好几声,张翰才缓过神来。
“三弟,你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
“我没事了大哥,就是头还有一点闷闷的感觉。”张翰恍恍惚惚地坐了起来。
“你被人打了一棍,头上起了包,已经给你敷了跌打药,要些日子才会消肿。”
“辛苦你了,大哥。”
见张翰身子无甚大碍,孟诜又问:“三弟,你可看清打你的人没有?”
张翰摸了摸后脑勺费力回忆道:“我刚到医馆门口就看见一个黑衣人逃窜了出来。我料想是盗贼就喊了起来,他冲过来捂着我的嘴,我和他扭打起来。他不知从哪里捡起一根竹竿往我头上一敲,我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盗贼乔装打扮,全身黑衣,只露出一双眼睛,根本认不出是谁。”
孙若兰道:“如果是盗贼,他要偷窃何物呢?”
孟诜道:“医馆内相对值些银子的便是陶夫人送来的名贵药材了,莫不是为此物而来?”
三人赶紧前往药材仓库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所有药材原封不动,毫发无损。
孟诜皱了皱眉头:“这真是匪夷所思了,这盗贼深夜潜入医馆意欲何为?”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孙若兰道:“夜深露重的,既然医馆暂且无事,二位不妨在舍下迁就一下,留宿一晚?也免得明日再跑一趟了。”
孟诜婉拒道:“多谢小姐美意。只是打扰小姐休息多时,再留下来多有不便。”
张翰也道:“是啊,我也没事了,何况我与大哥脚力快得很,一会儿就到家了。”
“那二位慢走。”
一出医馆,张翰一直憋在肚子里的话不吐不快,张翰道:“大哥,我心中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那盗贼似乎是你我熟络之人,中等个子,胖瘦相当,身手并不敏捷矫健,见到我的时候惊慌失措,以上种种,依我看来绝非久行偷盗之人。而且我觉得他的一举一动很像一个人……”
张翰欲言又止。孟诜道:“三弟只管说出来。”
“我实在不敢说,怕我的妄加揣测辱没了他的名声。况且我也不希望是他。”
“三弟所说莫非是二弟韦桓?”
思维敏捷的孟诜一下子猜中张翰所想,替他说了出来。
“大哥真是神算,你如何得知?”
“看你吞吞吐吐的,若不是亲近之人早就脱口而出了,除了韦桓还会是谁?只是他有何动机呢?他不是在药材仓库研习师父的病例簿吗?我出来找你的时候在家门口还遇见了他。他要真想偷取医馆什么东西何必伪装成黑衣人?况且医馆尚无遗失之物。”
孟诜虽然疑虑重重,但从情感上不断否定自己的推断,他是决然不希望盗贼就是韦桓,如此三兄弟二十多年的情谊真要进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但愿是我多心了。大哥,快走吧,很晚了。”
孟诜叮嘱道:“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如有新的发现及时知会我。”
三日后,孙思邈出诊归来,发现倾注自己三十余载心血的《备急千金要方》不翼而飞,那震惊的程度可想而知。三十年的心血若毁于一旦,即便孙思邈有超凡的承受力也扛不住这天大的打击。
孙思邈火速把医馆上下全部召集在了院子里。
一向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的孙思邈虽没雷霆震怒,但难免脸色铁青,目光严峻。
“今日为师要宣布一件极其严重之事。”孙思邈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尽量克制不断上升的怒火,但沉重严厉的语气,不怒而威的面容已经让医馆上下所有的人备感紧张,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焦灼感。
孙思邈犀利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我昨日回来发现我写的《备急千金要方》不见了,为师已经找遍了医馆所有可能之处但也不见其踪影。若是有人出于好奇借去翻阅请及时放回原处,为师就当此事没有发生,概不追究。如有人刻意偷取藏匿被我查出,后果自负,为师绝不轻饶。如有知下落者亦可向我汇报,为师感激不尽,必有重谢。”
孙思邈的话音刚落,在场的人神色无不为之大变。原本就提心吊胆、忐忑不安的韦桓更是不寒而栗,生怕孙思邈的火眼金睛射向自己,让自己无所遁形。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想不到师父外出几日就发生这么大的事请。”
“谁那么胆大包天干出这种没有良心的事情。”
“师父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要是我摊上这种事早就气得见阎王爷去了。”
“可恶的家伙!要是被我知道了,一定扒了他的皮,喝了他的血!”
孟诜忍不住小声对张翰道:“三弟,我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盗贼的真正意图是想偷取师父的《备急千金要方》。”
而张翰此刻正把目光聚焦在韦桓的身上,他努力回忆着那晚与盗贼搏斗的每一个细节,心想,二哥,要是你真干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叫我和大哥如何面对你?
孙思邈的皇皇巨著《备急千金要方》失窃一事不仅在精诚医馆掀起轩然大波,更是在长安杏林闹得满城风雨。孙思邈的同行中,有识之士无不扼腕叹息,深表遗憾,纷纷前来慰问安抚,而那些唯利是图的庸医则拍手称快,幸灾乐祸。而此时躲在被窝里笑得喘不过气的柳志远为自己借刀杀人的妙招大呼过瘾。
柳志远紧锣密鼓地找人誊抄了一本《备急千金要方》,柳志远垫量了一下沉甸甸的《备急千金要方》副本,丑陋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忘形的笑,心想,嘿嘿,有了这个,功名利禄唾手可得矣。
韦桓点燃了一堆火,想把《备急千金要方》原本焚毁,正要往大火里扔,柳志远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