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韦桓再不曾与孟诜说只言片语,见了面也形同路人,熟视无睹,不打招呼,不笑也不点头,面无表情,把他视作空气。只是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免有些尴尬,韦桓思谋着搬家事宜,这样就眼不见为净,一了百了。
韦桓大有一副与孟诜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张翰与孟诜走得太近,韦桓顺带一脚将张翰也踹了,也不搭理他了,就剩自己,一个乐得自在。
张翰曾私下问他:“你到底想怎样?”
韦桓把话说得很绝:“既生瑜,何生亮?有我没他,有他没我。如果你要与我在一起就离开他,如果你要与他在一起就放弃我。”
张翰道:“我永远不会离开大哥的。但是,我也不想放弃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了吗?想想我们的过去多么美好,难道就不可以冰释前嫌回到从前吗?”
韦桓道:“回不去了,我永远回不去了!天命如此,让我们一出生就不共戴天。如此,你好自为之吧,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韦桓与孟诜、张翰二人分道扬镳,越走越远。
在孟诜的药方与食疗方的调养下,在袁雪的细心呵护下,韦桓的胃脘痛很快好转。尤其是食疗方,效果显著,与药方平分秋色。每每韦桓的胃如火烧火燎之时,就喝一碗五味饮,清凉舒爽。韦桓曾逼问母亲方子是不是孟诜所开,袁雪三缄其口,打死也不承认,只说是一个江湖郎中的祖传秘方。
病好得差不多了,韦桓的心又开始痒了,又想去喝酒,只是现在他已囊中羞涩,身无分文,于是硬着头皮向母亲要。
“阿娘,拿点银钱给我,孩儿在家憋得慌,想出去透透气。”
袁雪一眼就看穿了韦桓的心思,警觉道:“你要出去作甚?”
“别问那么多了,给我点银子。”
袁雪想起孟诜的叮嘱,一口回绝道:“你想要什么阿娘出去给你买,你要是想从阿娘这儿拿钱,一个子儿都没有!”
“你给不给?”
“没有!”
见母亲不给,韦桓跑到母亲的房间翻箱倒柜,袁雪也跟了进来。
见一个抽屉上了锁,韦桓估摸着银子就在里面,粗声粗气地向母亲索要钥匙。袁雪坚决不给,他竟然找来铁锤要砸锁,袁雪怕了,只好打开了锁。韦桓看见一抽屉的铜钱眼放绿光,找来一布袋欲把所有的铜钱收入囊中。那可是袁雪一辈子的血汗钱。袁雪奋力阻止,不小心被儿子弄跌倒在地。韦桓像着了魔似的,撒腿就跑,全然不顾母亲的死活。
“你这个败家子!给我回来!给我回来!”
袁雪挣扎着起身,追到门外,韦桓早就没了人影。
袁雪不免捶胸顿足:“造孽啊!桓儿!你不能再喝酒了啊,桓儿!……”
韦桓直奔花满楼。
韦桓把一袋子铜钱倒在桌上。花满楼的老鸨华夫人笑弯了腰,好在她还有些仗义,不是尖酸刻薄之人,看在熟客的份上没有驳他的面子,叫了一位歌伎作陪。
“要想逍遥快活得多赚些银子才行。”华夫人甩下一句话,扭着腰肢走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韦桓暗暗发誓一定要腰缠万贯,哪怕不择手段。
歌伎都不屑给韦桓斟酒,懒洋洋地应付道:“我给公子唱个曲儿吧。”
“好。唱得好有赏。”
歌伎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嘲笑道:瞧你那穷酸样,拿什么赏给本姑娘啊?底裤都没了!要不是今儿个客人少,寂寞难耐,本姑娘才不愿意伺候你呢!
歌伎清了清嗓子,轻启红唇,唱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歌伎的一颦一笑勾起了韦桓的回忆,恍惚中把面前的歌伎当作了柳如莲。听到歌妓唱“莫待无花空折枝”,热血沸腾,激情涌动,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一坛子酒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豪气干云,直看得歌伎目瞪口呆,心想,还真小看了这位玉面书生,也不失为一个爽利之人。
韦桓用手一抹嘴,像风一样飘得无影无踪。
韦桓健步如飞,他要去天音阁,他要向柳如莲敞开心扉,倾诉衷肠,他要向柳如莲表达他对她如天空一般广袤如大地一般宽厚的情意。他再也不能等了,一刻也不能!他绝不能把心爱的女子拱手让给孟诜,他绝不能让孟诜横刀夺爱!他要主动出击,他要捍卫自己的爱情!他醉了,他疯了。
天音阁。在风中默默静立的天音阁。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涌动。
“如莲!如莲!”
人还未跨进天音阁,韦桓就急不可耐地叫了起来,把鸟雀都惊飞了枝头。
柳如莲迎了出来,韦桓满身的酒气扑鼻而来。
“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
“高兴就喝。人生得意须尽欢,金樽空对月,岂不扫兴?”
柳如莲对韦桓得意与否并不关心,第二句就问:“孟大哥呢?一切可好?”
这话又点着了韦桓的嫉妒之火,勃然大怒:“孟大哥,孟大哥,满心满口满眼的孟大哥!一见面就跟我提你的孟大哥,没有他你是不是活不了了?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
柳如莲面对韦桓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花枝乱颤,后退了好几步。
许久,柳如莲才怯生生地问:“韦桓,你这是作甚?”
韦桓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致歉道:“如莲,对不起,刚才吓着你了吧?我喝了酒,情绪又不佳,所以……可是,我们之间除了孟诜就无话可说了吗?”
“我并无此意,只是顺口一问,你多心了。”
“你教我如何不多心?自从有了你的孟大哥,你就对我视而不见!我真后悔把孟诜介绍给你,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忘恩负义的家伙,狼心狗肺的东西!”
柳如莲曾从孟诜的口中闻听二人之间的芥蒂,但也不曾料到韦桓对孟诜有如此深仇大恨,惊问道:“你何出此言?孟大哥得罪你了吗?何故在此谩骂他?”
“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和孟诜已经绝交了!”
“怎会如此?”柳如莲用纤纤玉指忙掩朱唇。
“总之,往后我与他势不两立。我不想再提他了。你若想知道详情亲自去问他吧。”
柳如莲转过身去,一脸的愁容,自言自语道:“孟大哥他一定很难受吧。”
“我让你不要提他你偏要提他!你是故意与我作对是不是?”
韦桓忽然冲到柳如莲面前,抓住她的玉臂,面目狰狞。
柳如莲吓得脸色苍白,大气不敢出,惊恐的眸子盯着韦桓一眨也不眨。好一会儿,韦桓才松开了她的手臂,换了一种柔情似水的口吻道:“如莲,你是否知道,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不是孟诜。”
柳如莲低头不语。
韦桓捕风捉影,无中生有,道:“孟诜除了和你纠缠不清,还与孙若兰不清不白,我曾多次见他与孙若兰单独在一起,亲密无间,如胶似漆。他还与孙若兰单独在终南山上的小茅屋过了一晚,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还不知道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像他这种薄情寡义、脚踏两只船的人,有什么值得你珍惜的!他只不过把你当作无聊时的消遣,你却在这里执迷不悟……”
“够了!不要说了,我不信孟大哥是这样的人……”
“你不信,好,那我问你,他有没有亲口对你表达爱慕之意?他是不是对你忽冷忽热?他是不是让你感觉若即若离,模棱两可?”
柳如莲犹豫了,彷徨了。她努力搜索记忆,仔细回想与孟诜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悲哀地发现孟诜还真没有向她说过任何甜言蜜语,没有过花前月下,更没有对她海誓山盟,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的一厢情愿?可是这一切真有那么重要吗?她敏锐的直觉清楚地告诉她,他的眼神是温情的,他的心是悸动的。
柳如莲沉浸于往昔的时光中无法自拔,对韦桓的质问不置可否。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想说还是根本说不出来?那好,我来替你说吧,他根本就没向你表白过,根本没有向你承诺过!因为他担当不起这份责任,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有你!”
韦桓向柳如莲投去咄咄逼人的目光。
“不!”柳如莲大叫一声,神情凄婉。
“醒醒吧,你!不要在自欺欺人了!不要再活在自己编织的梦想之中了!”
“不!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柳如莲已经梨花带雨。泪光中,孟诜的形象变得模糊起来,似乎韦桓所质疑的一切都变成现实。这个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心里的痛如海浪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好,那我就不说他了,就说说我吧。这个世上唯一爱你的人就在你的眼前,这个人就是我,他的名字叫韦桓!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为你魂不守舍,茶饭不思,没有一刻不对你牵肠挂肚,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深深地刻在我的骨子里。我对你的真心真意天地作证,日月可鉴!”
韦桓借着酒劲把心里的话倾倒了出来。在说这话的时候,廉耻之心荡然无存,早已把自己在花满楼放浪形骸之事抛到九霄云外。而柳如莲面对韦桓如此闪电雷鸣般的激昂之言像木头人一样,无动于衷。此刻她的脑子里只纠结着一个问题:孟诜到底爱不爱她。
韦桓无法接受柳如莲漠然的表情,酒后的冲动,对孟诜的嫉妒与怨恨,对柳如莲如烈火一般的痴狂促使他兽性大发,忘乎所以,冲过去一把拦腰抱住了柳如莲。
“如莲,你不要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韦桓你要干什么?你快放开我,放开我!”
柳如莲没有料到韦桓会来这一招,如惊弓之鸟,大声叫唤,使劲挣扎。
“求求你,如莲,让我抱一下你好不好?就一会儿。”
柳如莲越挣扎韦桓抱得越紧,口中低三下四地乞求着柳如莲的施舍。
“你不能这样!放开我!放开我!”
“不!如莲,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