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何事?”
“烧不得。”
“为何烧不得?这可是赃物,留着他夜长梦多,难免会成为隐患,难不成你想让孙思邈发现?”
柳志远诡秘一笑:“你想不想对孟诜报一箭之仇,以泄心头之恨?”
“柳兄又有何锦囊妙计?我做梦都想看到孟诜失势潦倒的样子。”
“谈不上锦囊妙计,但也可算是一箭双雕。韦老弟为何不把这《备急千金要方》偷偷藏在孟诜的行囊之中嫁祸于他?届时,医馆上下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他,孙思邈定会大动肝火把他赶出医馆。那时候,哼哼……”
韦桓接过话茬:“那时候这长安杏林就是你我的天下了。”
“如今你我二人对孟诜可谓同仇敌忾。若是你与他单打独斗自然力不从心,难以与之匹敌。但若你我二人强强联手对付孟诜一个,虽不能说绰绰有余,却也有八成的胜算。俗话说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别看孟诜现在风头正劲,摔下来的时候定会头破血流,惨不忍睹。”
韦桓信誓旦旦:“除掉区区一个孟诜倒也不在话下,但孙思邈这棵参天大树根深蒂固,难以拔除。”
柳志远轻蔑一笑道:“韦老弟无需为这个杞人忧天,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们如日中天,他再怎么光芒四射也有日落西山的一天。孙思邈已经活了一大把年纪,我就不信就凭他口中经常咀嚼的丸药能够让他长生不老,万古长青?”
“那丸药我也尝过,确实是稀松平常之物。”
韦桓与柳志远又合计了一番,便离去了。
精诚医馆。
杂工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低头不语。医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谁还好意思说笑。
孟诜与张翰一大早来到医馆,面色凝重,二人各自把随身包裹放在药材仓库的抽屉里忙去了。
韦桓瞅准机会,等药材仓库无人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把《备急千金要方》放在了孟诜的包裹里。
做完这一切,韦桓如释重负,又悄悄地跑到了医馆外告诉早已潜伏在医馆附近的柳志远。
于是,柳志远又摇着画扇,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医馆。
为了避免引起猜忌,柳志远进去好一会儿,韦桓才进去。
柳志远首先找到了孙思邈,假模假样地慰问了几句,便拍着手把大伙儿都召集了过来。
柳志远清了清嗓子道:“在下虽然不再是孙大夫的高徒,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我心里,一直把师父当作父亲一般敬仰,师父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我的心。今日我不幸听闻师父的《备急千金要方》失窃,师父遭来如此飞来横祸,我深感痛心,焉能袖手旁观?我之所以让诸位汇聚一堂,就是让大家畅所欲言,出谋划策,集思广益,把真正的元凶抓出来以慰师父的劳苦心血啊!”
群情激昂,不过都是在逞口舌之能,发泄心头对窃贼的痛恨。
孟诜静观其变,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素来知道柳志远行事不端,这次不知他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了。
孙思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孙思邈问柳志远道:“难为你还有这份孝心。你不为医馆惹是生非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你能有何良策让盗贼现形于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是速速离去,不要再折腾了。”
柳志远道:“志远自知再也不能聆听师父的教诲,但师父的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无论身在何处都想为师父分忧解难。如今医馆出了这等大事,徒儿更是义不容辞啊!”
孙思邈道:“你倒说说你有何高见?”
柳志远道:“权宜之计,我们可以打窃贼一个措手不及。”
“哦?你且说下去。”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聚精会神,等着柳志远那张伶牙俐齿嘴继续说下去,看到底能不能从他的嘴里吐出什么妙计来。
柳志远像是故意吊大家的胃口,煞有介事地围着人群绕了一圈,还特意在孟诜面前驻足了一会儿,向他投去阴森的目光,愤愤地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柳志远道:“所有人都站在这里不许动,然后叫一人与我,还有师父去搜查现场每一个人的包袱。《备急千金要方》说不定就在谁的包袱里躺着呢。”
人群中有人抗议:“凭什么怀疑我们?我们是师父的徒弟,绝不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
柳志远道:“此举就是还大家一个清白,免得大家互相猜疑,闹得人心惶惶。如若你们没有偷窃又何惧搜查?”
人群中又有人道:“搜就搜,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
孙思邈道:“柳志远,以你之言,你怀疑医馆内有细作?”
柳志远道:“家贼防不胜防。如窃贼对《备急千金要方》所在之地不了然于胸,怎会就这样轻易获得而不留一点痕迹?一定是早就对《备急千金要方》有觊觎之心,做好了布置伺机而动。”
柳志远把贼喊捉贼的这出戏演得入木三分,众人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频频点头附和。孙思邈道:“那我姑且信你一回,搜查吧!”
柳志远像得了特赦令,急不可耐地挑了一名杂工与孙思邈向药材仓库走去。柳志远把药材仓库所有的包袱都拿到了院子里,扔在大伙眼皮子底下。
开始紧张地搜查。一个包裹一个包裹地搜查。
众人屏住了呼吸,等待扣人心弦的时刻。
“没有!”
“没有!”
没有被搜到的杂工明明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轮到孟诜的包裹了。柳志远的动作迟缓了一些,先是在里面乱翻一气,然后把包裹里的东西全抖了出来。《备急千金要方》掉落在地,赫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醒目刺眼。
心胸坦荡,心静如水的孟诜大吃一惊。
柳志远拿着包裹叫嚣道:“这个包袱是谁的?”
孟诜站了出来,正色道:“这个包袱是我的。”
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睁得像铜锣一般大,那眼珠子就快要蹦出来了。这太出乎意料了!医馆上下每一个人值得怀疑,但是孟诜,一个侠客一般的大夫怎么可能?
柳志远奸计得逞,怪笑道:“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孟诜,人赃俱获。你这个大胆狂徒,竟干出如此天理难容之事,你还有何话可说?”
有杂工本能地提出质疑:“孟大夫向来爽直正义,与人为善,助人为乐,上回陶府赏赐给他的财物一律悉数给了医馆,世人都称赞孟大夫的高风亮节,又怎么会干出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柳志远道:“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上有一种人叫伪君子,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卑鄙无耻可恶!孟诜就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他平日里与大家交好就是为了蒙蔽诸位的眼睛,迷惑大家的心智。现在他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他的险恶用心展露无遗,他处心积虑就是要盗取师父的《备急千金要方》啊!诸位,请你们擦亮双眼,仔细看看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吧,再也不要被他欺骗了!”
方才还有些向着孟诜的杂工听了柳志远慷慨激昂之言,心又开始浮动了,有些则倒戈相向,指责谩骂起孟诜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真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隐藏得这样深!把我们都骗了!”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连孟大夫这样的人都不牢靠,世上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凡事还是提防着点吧。”
张翰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虽然不知道《备急千金要方》为何神出鬼没般地出现在孟诜的包袱里,但大哥绝对是清白的。张翰义愤填膺,挺身而出道:“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大哥绝对不是这种人!定是别人栽赃嫁祸!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请你不要在这里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那日我被人打昏后还是大哥救的我。虽然我无法认清歹徒的面孔,但歹徒的身形化作灰我也认得,绝没有大哥这般魁梧高大!”
柳志远冷笑一声,反驳道:“你也说了他是你的结拜大哥,你势必要帮他说话,你的话不足为信。说不定你与他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串通好了演这一出戏掩人耳目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丧尽天良,你们这种阴险狡诈之徒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你——”张翰被柳志远的恶毒之言打乱了阵脚,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在这时在院内做女红的孙若兰听到叫嚷声走了过来,淡然又不失威力地说道:“张公子所言非虚,那日却是孟公子救了张公子,我和孟公子一起把张公子救醒的。”
柳志远不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要知道作为孙思邈的千金,孙若兰的话在众人面前有很大的威信。柳志远稳了稳情绪又道:“小姐一向与孟诜交好,纵使你再有偏袒之心也无济于事。铁证如山,小姐你能解释一下《备急千金要方》为何偏偏从孟诜的包袱里掉出来吗?你千万别跟我说是栽赃嫁祸。做事是要讲究证据的。”
孙若兰被柳志远的话堵住了嘴,有心帮助孟诜也无话可说了。
形势大不利于孟诜,奇怪的是孟诜笔挺地站在那里,目视前方,一句话也不说。
相信孟诜是窃贼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对他指指戳戳。
煽动人心一向是柳志远的拿手伎俩,他又火上浇油道:“诸位,你们仔细想想,孟诜自进入医馆以来为何医术扶摇直上,进步如此神速?你们不觉得蹊跷吗?就是靠偷鸡摸狗换来的啊!”
张翰怒火中烧,冲过去就是一拳打在柳志远的鼻子上,鼻头开花,流出了血。
“让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人群开始躁动,七手八脚地架住了张翰。
柳志远不过是一介色厉内荏的草包,真要动起手来定吓得屁滚尿流。柳志远擦了擦鼻血,揶揄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只有自知理亏之人才会狗急跳墙,动用拳脚,耍横使蛮。”
一直沉默的孙思邈终于发话了:“孟诜,你太让为师失望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在柳志远开始污蔑孟诜的那一刹那,孟诜还真想要冲过去与他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一番,然而当柳志远滔滔不绝说得越来越多,他为自己争辩的欲念烟消云散。在孟诜眼里,柳志远不过是跳梁小丑,为掩饰自己的恶劣行径做垂死挣扎。
见孟诜不发话,一位嫉恶如仇的杂工忍不住跳出来,冲到孟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然而当他的目光触碰到孟诜大义凛然的目光时,杂工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逼问孟诜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孟大夫,此事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张翰忍不住大叫道:“大哥,你还在想什么!快说啊,快告诉师父《备急千金要方》不是你偷的!”
孙若兰也在背后提醒道:“孟公子,你就不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吗?人言可畏啊。”
见孟诜仍不开口,张翰又叫道:“大哥,我求你了,快说啊,快说啊!”
孟诜终于说话了,他一字一顿地说:“师父,徒儿只想问你一句,你相信这是徒儿所为吗?”
孙思邈叹了一口气,道:“在你拿出证据证明你是清白之身前,为师为平民愤不能轻饶你。”
“如此,徒儿甘愿接受惩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徒儿也不再想多说什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决不会让作奸犯科之徒逍遥法外。”
柳志远没有料到孟诜死到临头还如此泰然自若,气势逼人,叱责道:“你竟敢还用如此傲慢无礼的口气跟师父说话!还不快给师父跪下!”
孟诜根本不正眼看柳志远,柳志远又煽动几个杂工逼迫他跪下。
孟诜在孙思邈面前跪了下来,不是杂工胁迫他才跪下的。谁也逼迫不了他,他要是真不想跪,就算所有的杂工一拥而上也拿他无可奈何。
柳志远叫嚣道:“师父,这种狂妄之徒一定要严惩!”
“对!不能轻饶了他!”
“伪君子!”
“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
“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绝不能手下留情!”
医馆上下所有的杂工都以为孟诜默认了偷窃《备急千金要方》一事,群情激奋,人流一下子像潮水一般涌了过去。在柳志远的煽动下,杂工们围住了孟诜,开始对他动手动脚。有朝他身上吐唾沫的,有扯他头发的,有用脚踢他的,甚至还有杂工把病患喝剩下的药渣子泼在他的身上。
然而,无论杂工们如何凌辱他,孟诜丝毫不反抗。他只是感到悲哀的是,人心如此脆弱,如此容易被人蛊惑利用,只凭柳志远一面之词就把自己视为无恶不作的大逆罪人,天理何在?公道自在人心,这公道又是怎样的公道?孟诜眼里噙满了泪水。
张翰、孙若兰喊破了嗓子也无法阻止愚昧从众、疯狂的杂工……
“求求你们别打了!要打就打我吧。大哥不是这样的人……”张翰无奈地哭叫着。
此时此刻,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的韦桓结束了他的冷眼旁观,他不想让眼前惨不忍睹的情景勾起他心中的同情心和负罪感。他一个人离开了医馆。
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没有在自己的医馆见到如此混乱的场面,孙思邈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孙思邈震耳欲聋的吼声让全场所有的杂工都安静下来了,整个医馆刹那间鸦雀无声,只感觉医馆在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坍塌。孙思邈的吼声威力如此之大以至于走出医馆很远的韦桓也听得清清楚楚,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所有的杂工又把目光集中到了孙思邈的身上。
而此时的孟诜已完全不像一个人了。张翰冲过去跪在孟诜的面前,用手把孟诜身上的污秽物一一拿掉,见孟诜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又情不自禁地把孟诜的头搂在自己的怀里。
“大哥,你为何不反抗啊?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而孙若兰也站在旁边抽泣不已。
孙思邈走了过去,在孟诜跟前蹲了下来,摩挲着他的头,满目悲伤。
孙思邈的心里也在流泪:“孟诜,我的好徒儿,为师对不住你。不但让你遭受不堪忍受的皮肉之苦,更让你的心灵承受着屈辱,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只有先委屈你了。为师知道你是无辜的,你是怎样的人为师还不清楚吗?为师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这样。早知如此,为师就……”
在场的杂工们惊诧万分,不是痛心疾首、人人喊打的窃贼吗?怎么师父还对孟诜如此疼惜与爱抚?
孙思邈愤怒的目光如匕首一样刺向柳志远,柳志远后退了几步。
为息事宁人,孙思邈想了一个缓兵之计,对孟诜道:“这样吧,你去终南山脚下的破庙照顾麻风病患。如果你医好了他们,为师就让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