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孟诜第一次医好陶大人小儿的病只是从长安杏林新秀中脱颖而出的话,那么时下孟诜接连医好陶德山的病、李氏的病则是声名大噪了。尤其是经幡然醒悟的李氏那伶牙俐嘴一宣扬,孟诜的大名更是名扬千里。李氏逢人便夸孟诜的医术,几乎把他吹得天花乱坠。李氏闲来无事,还别出心裁花银子雇了一大帮人把孟诜的仁医仁术写在宣纸上张贴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一时间妇孺皆知,前来找孟诜治病的百姓挤破了精诚医馆的门槛。李氏还利用裙带关系把孟诜的大名传到了宫里,传到了尚药局,传到了韦义仁耳中。好在韦义仁还不知晓孟诜就是孟贞元的儿子,否则又要寝食难安,处心积虑除掉他的心腹大患了。
李氏不管孟诜是不是视金钱如粪土,不容分说就派人赏了一大批白花花的银两过来,孟诜坚决不收,几乎有些生气了,李氏才作罢。李氏又变着法子把银子兑换成药材送了过来,还美其名曰是给病患用的,孟诜再也没有理由拒绝。
时值鲜桃成熟时节,李氏又派人到集市上购买了两大箩筐又红又大又甜的水蜜桃送到了医馆,以此犒劳为病患起早贪黑、鞠躬尽瘁的精诚医馆的大夫们。征得孙思邈的同意,孟诜把鲜桃分给了病患们吃。善良的病患像受到了莫大的恩惠,感激涕零,又把孟诜的美名传扬出去。
医馆上下都沉浸在一片祥和、愉快的氛围中,只有韦桓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孟诜的名望气贯长虹,都快比肩长安五大名医了,而同时进入医馆的韦桓依然默默无闻、无人问津。心中的那份不平衡感愈来愈强烈,不是怨天尤人就是妄自菲薄,脾气也日渐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
孟诜好心好意挑了一个肥硕的鲜桃走到韦桓的面前,和声和气地说道:“二弟,吃个桃吧。”
韦桓却以为孟诜在羞辱自己,伸手打掉孟诜递过来的桃,没好声气道:“谁稀罕你的臭桃。”
一位粗莽胆大的杂工为孟诜打抱不平,愤然道:“整天甩个脸子给谁看!像个娘儿们一样!”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说谁像娘儿们?”韦桓恼羞成怒,过去抓住他的衣襟。
杂工稍稍一用力就挣脱了,反手抓住了韦桓的衣襟,并把他提了起来。韦桓踮着脚尖乱蹬一气,脸已经红到脖子根,狼狈不堪。
杂工又把嗓门提高了几分:“大伙儿看看,他像不像个娘儿们,手无缚鸡之力,还想跟老子动手动脚!”
人群中发出哄堂大笑。
另一名杂工附和道:“这种人就是欠揍!自己身无所长还没有自知之明,整天翘个尾巴装大爷!你要是有孟大夫一成的医术也就罢了。技不如人,医德更加不值得一提。”
壮汉杂工道:“你要是把桃子捡起来吃了,老子自不会为难你,否则有你好看!”
不能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了,孟诜圆场道:“这位大哥,看在在下的面子上就放了他吧。”
见孟诜发话了,壮汉杂工像接到皇帝的圣旨一般迅速松开了手。
韦桓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有生以来还没有受到如此不堪忍受的折辱与践踏,他刻骨难忘。他把所有的账全算在了孟诜的头上。韦桓把如火一样仇恨的目光喷射在孟诜的脸上,心里恶狠狠地想,你欠我的总有一天要你全部还回来。
韦桓落荒而逃,竟第一次一个人主动跑到花满楼买醉。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一发不可收拾,日日跑到花满楼左拥右抱、醉生梦死。曾经豪言壮志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奋发图强出人头地,扬名立万,而今一切成空,只不过是自己的黄粱美梦罢了。可是他满心不甘,为何孟诜能够春风得意,而我却要缩在墙角里自怨自艾?韦桓逐渐丧失其心志,每日都是酩酊大醉,跌跌撞撞而归,有时还夜不归宿,任何人的劝说都无济于事。孟诜的相劝更是惹得他暴跳如雷。
孟诜与张翰也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韦桓日积月累的焦虑与毫无节制的酗酒,终于使得他脾胃功能每况愈下,心窝处开始隐隐作痛,但韦桓毫不在意,依旧如是,日夜买醉。
这日,韦桓头重脚轻、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门口,被门槛绊倒在地。随后心窝处的疼痛如惊涛骇浪一般猛烈撞击着他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骼,韦桓剧痛难忍,在地上不断打滚,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韦桓的母亲袁雪被儿子的号叫惊动,跑出来一看,惊慌失措。
“桓儿,你这是怎么了啊?让你不要去喝酒你就是不听。”
韦桓双手按住心窝处,痛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在那呻吟。
袁雪把韦桓搀扶到了床上,累得满头大汗,嘴里不断地叨念着:“这可如何是好?”
袁雪说要去医馆找孟诜来看看,韦桓大声叫住了她:“不许去叫他!”
知子莫如母,通过这些日子的察言观色,袁雪已然知道韦桓与孟诜的关系不如从前,甚至达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孟诜还好,对他母子俩态度依旧,就是韦桓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好像孟诜做了什么极大的对不起他的事,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句话不对就大动干戈,恶言相向。袁雪三番五次地盘问,韦桓却守口如瓶。不是他不说,因为他想说的压根儿就登不上台面。自知愧对于孟家,袁雪也不好去问孟诜。问张翰吧,张翰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说韦桓变得不可理喻。
韦桓痛苦地叫唤像刀割着自己的心,袁雪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个人出了门,向医馆跑去。
事不凑巧,孟诜正在医馆病舍紧张地抢救生命垂危的急症病患,分身乏术,袁雪只好把张翰带到了韦桓的病榻前。
韦桓的病痛已经缓解了许多,见孟诜没来又心生误会与怨恨。韦桓的心绪左右矛盾,一则希望孟诜来,这样他也能感受到一点兄弟的温情,说明孟诜还是在乎他的。二则又不希望他来,不希望见到他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一见到他就心烦意乱,情绪难平。
张翰道:“二哥,大哥抢救病患脱不了身,所以就由我来给二哥看看吧。”
韦桓酸溜溜道:“他一定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吧?这医馆离开了他估计活不了了。他现在被人捧在手心上,又岂会把我这个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放在眼里?”
张翰道:“二哥,你别这样说大哥。大哥若真有那么一丁点空的话一定会飞奔而来。”
袁雪也道:“桓儿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孟大哥在急救病患,阿娘是亲眼所见,阿娘的话你也不信吗?你就安心让张公子为你治病吧!”
韦桓听了这话又大叫道:“他是在医治病患没错!可我同样也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怎么不见他来医治我?同样是病患,难道我这个与他有着二十多年交情的结拜兄弟还比不上一个与他素未谋面的普通病患?由此可见,他心里早就没了我这个兄弟!”
袁雪有些生气了,提高了声音:“桓儿!你别在这无理取闹了!你又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急症,张公子来给你看病不是一样的吗?”
又对张翰道:“张公子,请你给他治病吧。”
韦桓这才把头偏向一边,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