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翰替韦桓在中脘穴、内关穴、足三里穴施了针,韦桓的心窝痛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张翰道:“二哥,你这是胃脘痛。古方说有九种心痛,实不在心,皆在胃脘。二哥的病多半是由饮酒过多,热邪淤积在胃脘所致。酒虽为百药之长,但多喝无益。二哥你还是听小弟奉劝一句,适可而止,少喝为妙,以免伤身乱性,引起更大的病灾。”
韦桓行医多年,自然对他的病由何原因引起的一清二楚,一向刚愎自用的他对张翰的诊断与劝说不屑一顾,随便敷衍了他一句:“你无需多言,有劳了。”
张翰没说什么,叮嘱了几句便回到了医馆。
日落时分,韦桓见自己的胃无恙了,一个鲤鱼打挺起了床,双腿像被鬼魅下了咒似的,竟又鬼使神差般地走进了花满楼。
韦桓把所有的积蓄花得一干二净,还死皮赖脸地呆在花满楼不肯离开,被一群庸脂俗粉轰了出来。韦桓满口酒后胡言,深一脚浅一脚,落魄而归。
到了家门口,那个不算高的门槛似乎有意与他过不去,又把他绊倒了。
胸口重重地撞在地上,韦桓的胃脘痛又剧烈地发作起来,韦桓又痛得满地打滚,这回更严重了,只觉得胃里如火烧般,犹如千针齐刺,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孟诜与张翰从医馆回来撞见了这一幕。孟诜不容分说就背起韦桓往屋子里跑。韦桓虽然醉眼蒙眬,但也认出了是孟诜,趴在他的背上张牙舞爪,胡乱叫着说不要他管。
孟诜把韦桓放置在床榻上,韦桓喘着粗气,嘴里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孟诜便知韦桓一定是喝酒把胃喝坏了。长此以往可能会落下病根,迁延不愈,甚至还会发展成不治之症翻胃。
孟诜要给韦桓切脉,韦桓怒气冲冲地甩开孟诜的手叫道:“滚开!我的死活不用你管!”
“二弟!”孟诜重重地唤了一声,语气夹杂着疼惜、无奈、困惑。
“我说了不要叫我二弟!”
“好,我不叫你二弟。无论你对我有多大的怨恨也不要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等你的病好了,你有多大的气尽管向我撒,我绝不还口。”
“你是多大个人物!我瞻仰你还来不及呢,哪有资格生你的气!我这副卑贱之躯恐污了你高贵的手。你还是留着这双出神入化的手替那些能够为你带来飞黄腾达机会的病患治病吧。”
说着韦桓肚腹又翻江倒海般难受起来,接着趴在床檐上狂吐不已,把下午吃的食物全吐了出来。吐完污秽不堪的食物又吐了两大口血。
一见到血,袁雪就把持不住了,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桓儿,阿娘求你了!别说了,让孟大夫给你治病吧!”
韦桓有气无力,嘴硬如故:“放心,阿娘,儿子死不了。我这身贱骨头阎王爷是不会要的,就算我死了也不要他医治。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医馆的杂工骑到我脖子上拉屎撒尿,让我受尽凌辱!这是我的奇耻大辱,而你却在一边袖手旁观!你算什么兄弟!结拜兄弟。荣辱与共?哈哈,简直要笑掉大牙!我在这边受尽苦难折磨,你却在那边享受鲜花与掌声,对我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这就是你口口声声所说的结拜兄弟吗?这样的兄弟不要也罢!算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你!孟诜,你给我听好了,你我的兄弟情谊到此为止!你我恩断义绝!我再也不会叫你一声大哥,你也再也不要叫我二弟!”
韦桓像火山爆发一样,把深藏在心底对孟诜的怨恨一口气全发泄了出来。
孟诜震惊了。决然没想到,自己什么也没做,只不过就是踏踏实实跟着师父学医,兢兢业业地替病患治病,却惹来韦桓如山峦般的恨意。孟诜迷茫了,难道真是自己做错什么浑然不知吗?如果没有做错为何韦桓待我如仇敌一般?如果我做错了,我又该如何做才能弥补他心中的裂痕?
张翰则义愤填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孟诜呕心沥血所做的一切大家有目共睹,而韦桓的所作所为他却历历在目。于是张翰再也忍不住了,发出正义的呐喊,大声说道:“够了!二哥!大哥行事光明磊落,所做的一切对得起天地良心!而你呢,你扪心自问一下,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整天怨这怨那,看谁都不顺眼,还跑去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你说你所做的这一切到底对得起谁?自己不反省一下也就罢了,却还在这里堂而皇之地诋毁大哥!你这是为何?我知道,我替你说了吧,你这是嫉妒!你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你就是见不得大哥比你好!现在你还在这里说要与大哥一刀两断、恩断义绝,你有什么资格对大哥这样说?要说也是大哥对你说,而不是你对他说!”
说着说着,张翰又想起了伤心往事,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悲伤难抑,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们兄弟三个在汝州形影不离,情同手足,游学路上出生入死……到了长安,一切都变了。二哥,你是不是真的想与大哥绝交啊!你说,你是不是真的如此绝情,一定要与大哥绝交啊?”
袁雪也哭了起来,道:“求求你们,都别说了,都别说了。”
袁雪跪在韦桓的床前,哀求道:“儿啊,求求你别说了!千错万错都是阿娘的错。阿娘不该把你生下来,不该给你这样的身世!”
韦桓被张翰的愤慨之言气得眼冒金星,又见母亲这般,又吐出一口血来,气昏了过去。
袁雪扑了上去,哭道:“桓儿!桓儿!……”
也好,韦桓失去知觉,孟诜则刚好可以放开手脚为其诊断。
诊断结果依然是胃脘痛,只不过情况加重了些。
孟诜马上为韦桓开出了方子,就两味药,黄连与吴茱萸,清胃泻火,调中止痛。
袁雪无不担忧地问道:“孟大夫,他得了什么病,要紧不?”
孟诜宽心道:“无妨,伯母。他只是昏过去了,过一会儿就会醒来的。”
袁雪道:“桓儿喝了酒,神志不清,有些话中伤了你,你别往心里去。我在这儿向你赔不是了。”
说着袁雪向孟诜屈了屈身子,孟诜赶紧把她扶起,又道:“二弟是因为饮酒没有节制灼伤了胃阴才导致吐血的。我这里还有一个食疗方伯母可以记着,平日里可以做好给他服用。它叫五味饮,是把梨、荸荠、藕、鲜生地、麦冬,五种药食同源的食材碾成汁混在一起服用。五味饮能够滋养胃阴,长期酗酒的人、嗜食辛辣香燥之人、长期焦虑不堪之人较易导致胃阴耗伤,对这些情形五味饮用之颇宜。”
袁雪频频点头,末了,孟诜又郑重地嘱咐袁雪:“往后一定不能让他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了,尤其是不能让他饮酒了。对了,这个药方不要说是我开的。”
交待好后,孟诜与张翰各怀心事,各自回家睡去了。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