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陶德山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记忆中从未睡过如此舒爽的觉,昨晚一倒头便酣然进入梦乡。平素里总有红尘俗事萦绕心头,辗转反侧,几乎要到午夜时分才迷迷糊糊睡去,睡得也不踏实,稍有响动,便如噩梦惊醒。
李氏早已不在床边,两年前二人就已经分床而睡,名存实亡的婚姻即使同床也是异梦。
伸了一个美美的懒腰,披衣下床,明媚的阳光照进来,春光无限。
陶德山心生欢喜,闲庭信步,听百鸟啁啾,看百花争艳,这么好的天,这么好的云,连呼吸的空气也是那么的沁人心脾。庭院的一切依旧,可陶德山觉得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因为他的心变了,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此刻他能够尽情享受天地慷慨馈赠的人间芳菲,满怀感恩,这是莫大的福报。
来到云鹤楼,竟有三五喜鹊欢叫不止,应该是个好兆头。登上阁楼,把笼子里的一只金丝画眉放飞了,辽阔天空才是他自由飞翔的地方,望着画眉鸟隐没在云天之中,仿佛自己就是那只重获自由的画眉鸟,终于解脱了。怎一个爽字了得!
陶德山已经做出重大抉择,今日便与李氏摊牌。
在偏厅找到李氏。
“夫人,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李氏见陶德山正儿八经的样子,甚觉好笑,鼻子哼了一声,道:“陶德山,陶大人,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吗?”
“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该好好谈谈了。我们现在的状况要改一改了。”
陶德山背着手,踱着步子,脸上的表情愈发肃穆。
“谈就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奉陪到底。倒要看看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李氏口无遮拦,任意贬损辱骂陶德山已成习惯,一天不骂他几句总觉得不爽。
“夫人,别怪我无情无义,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对你的所作所为已忍无可忍。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希望我们好聚好散。今日我还唤你一声夫人,明日你我劳燕分飞,各奔前程,夫妻缘分到此为止。”
李氏隐约听出了陶德山的话中话,容颜大变,惊问道:“你说什么?你想要说什么?陶德山,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口口声声说的改一改状况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要离开你!永远!”
“事已至此再遮遮掩掩,拖泥带水已无意义。”陶德山一字一顿地说。
“离开我?永远?你的意思是要休掉我?”
“对!我要休掉你!”陶德山斩钉截铁地说。
“好啊,陶德山!你有种把这话再说一遍!”李氏打死也不信这话是从陶德山口中说出来的,气得直跳脚,几乎咆哮道。
“你这个臭婆娘,你给我听好了!我陶德山今天就要休掉你!”
一向温文尔雅的陶德山第一次对着妻子说出了脏话,说完后不但无悔意,还甚觉大快人心。足可以见平日李氏对他欺压之深,而他积压在心里的怨又是多么强烈。
李氏冲过去,一把扯住陶德山的衣裳,狂叫道:“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无法无天了啊!我自从嫁入你们陶家就没过一天的舒心日子,做牛做马、任劳任怨服侍你,现在我人老珠黄,你喜新厌旧就想一脚把我踹了,休想!你不想想你做官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到底是谁的功劳?还不是我娘家人在背后支撑着你!你这个窝囊废,如果没有我哥做你的靠山,你想平步青云,做你的白日梦去吧!如今你想过河拆桥,一拍两散,我绝不同意!就算要休也是我休掉你,而不是你休掉我!”
在古代不管你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抑或是出身卑贱,被丈夫休掉都是一辈子遭人耻笑之事。心高气傲、目空一切的李氏万万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像发疯的母老虎歇斯底里撒着泼。
面对李氏满嘴荒唐之言,陶德山索性不理她。这样的话他已经听了千万遍,耳朵都起老茧了。陶德山大踏步走进内室,文房四宝伺候,大笔一挥,一张休书一气呵成。
陶德山一挥手臂,把休书扔在李氏面前。
李氏捡起休书一看,气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
“你——”李氏指着陶德山的鼻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氏只觉胸口突然被一块石头堵住了,“哇”的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血滴溅了陶德山一身,李氏随即跌倒在地。陶德山大惊失色,本能地躬下身子去扶李氏。李氏一把推开他,双手吃力地撑在地上,狠狠说道:“滚开!你不是要休了我吗?还来管我作甚!”说着,李氏又吐出一口血。
陶德山见大事不妙,火急火燎冲到门外大叫:“来人啊!来人啊!”
“老爷!”一下人匆匆忙忙赶来。
“速去精诚医馆,把孟大夫请来!就说夫人急症!”
下人办事颇为爽利,很快就把同样爽利的孟诜请来了。
孟诜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房间,陶德山与丫环一脸焦急地守在李氏病榻前。
“大人,夫人何病?我来看看。”
“她昏过去了。”
陶德山简明扼要说了一下情况。
孟诜心里有了数,火速为李氏切脉。
李氏此时醒了过来,睁开朦胧的双眼见是孟诜,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滚开!我不要你医治!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现在还来假惺惺作甚!无耻的东西!给我滚开!”
孟诜云里雾里,道:“夫人何出此言,在下不明。”
“还在这里装蒜!那我就让你想个明白。昨日晌午你在云鹤楼对陶德山说了什么?”
原来昨日李氏用完膳去湖边散步,碰巧撞见了陶德山与孟诜进入云鹤楼,出于好奇便偷听了二人谈话。当时李氏还满不在乎的,反正与陶德山早已无夫妻之情,归隐就归隐吧,只要不休掉我一切好说。今日见陶德山找自己谈话还以为是告诉他归隐一事,不想还要休掉她,她自然不干了。
“这——”孟诜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你是不是怂恿他归隐?”
“夫人请听在下解释。昨日与大人促膝长谈,推心置腹,只是劝大人放下功名利禄,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归隐一事是大人的夙愿,在下绝无怂恿之言,更没有劝说大人休掉夫人。”
陶德山道:“你别冤枉孟兄弟,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李氏道:“你不要在这狡辩了!怂恿他归隐不就是让他休掉我,好一个人无牵无挂、无拘无束、逍遥快活?你和他一个德行,狼狈为奸,没一个好东西!”
陶德山道:“还不给我住嘴。”
又对孟诜道:“孟兄弟你还是回去吧。生死由命,是生是死由她去。”
孟诜进退维谷,劝道:“可是大人,夫人的情况很危急,出血过多、会有性命之忧。在下不能坐视不管,见死不救啊。”
“可是她不让你医治又奈何?”
“再劝劝她吧。”
李氏道:“不用劝了!我就是死也不让你治。陶德山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我就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氏说着怒气冲冲地把枕头扔了出去,又把帷幔放了下来。
孟诜把陶大人拉到门外偏僻处,压低声音道:“为今之计只好让医馆的韦大夫来治了。”
陶大人叹一口气道:“就听孟兄弟的安排吧。”
“大人,你也放宽心才好,别让旧疾复发。”
“原本只想好合好散,不料还是大动干戈,闹得鸡犬不宁。孟兄弟,你去吧。”
孟诜便雷厉风行地跑回了医馆,想把这个出诊的机会让给韦桓,自从孟诜回来后,韦桓便不受孙思邈待见了。韦桓终日无所事事,不是怨声载道,就是指桑骂槐,对孟诜的恨与日俱增。事从权宜,无论孙思邈有没有私心,比之韦桓,孟诜德艺双馨,当然要悉心栽培他了。而韦桓心术不正,即便医术再高明,也不过是绞杀病患的刽子手罢了。
果不其然,韦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孟诜的好心好意当成了狼心狗肺。
“大展拳脚的绝好机会你怎会无缘无故地拱手相让?定是别有用心吧?莫不是自己束手无策,还要把我拉下水,让我也去丢人现眼?我技不如人,医术浅薄,你这份心还是留着给他人吧。”
韦桓言辞中无不含讽刺,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孙若兰路过,听到了二人的谈话,道:“孟公子可否遇到难事?”
“陶大人的妻子得了急症,对在下有所误会,死活不肯让我医治。”
“如果公子信得过小女,若兰愿意尽绵薄之力。”
孟诜喜曰:“那太好不过了,小姐是杏林奇葩,女中豪杰,在下有眼无珠,急火攻心,竟然对小姐熟视无睹,真是羞愧有加。若得小姐鼎力相助,陶夫人定安然无恙矣。”
二人火速赶往陶府。
孟诜守在门外,只让孙若兰一人进去为李氏诊断。李氏见是一个女大夫来给她医治便不再折腾了。孙若兰来之前,李氏又吐了一口血。李氏嘴上说死也不让孟诜医治,其实心里怕得要命,生怕自己这样吐下去一命呜呼了。又怀疑孙若兰一介女流是否能担当重任,有足够的把握治好她的病,一问知是孙思邈的女儿,便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孙若兰诊断后,来到门外,悄悄地告知孟诜详情。
“我查看了夫人口吐出来的血,其色暗红,夫人口苦胁痛,躁扰不宁,舌质红绛,脉弦数。根据这些症状来看,夫人可能是肝火犯胃引起的吐血。”
孟诜沉思片刻,果断地说道:“治疗吐血宜行血不宜止血,行血可使血循经络;宜补肝不宜伐肝,伐肝使肝愈虚而血不藏;宜降气不宜降火,气有余便是火,气降则火降。”
孟诜有条不紊,说得头头是道。孙若兰频频点头,问道:“如何处方?”
“平肝清火,凉血行血。犀角地黄汤。”
孙若兰转身欲走,孟诜又叮嘱道:“别忘了在夫人太冲穴上施针。”
“是,孟公子。”
孙若兰进了房间给李氏开了处方。
陶德山吩咐丫环道:“速去抓药,手脚麻利一些,夫人病重耽误不得。”
李氏服完汤药后,病情得到控制,不再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