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德山赞道:“有其父必有其女,孙若兰小姐不愧是女中扁鹊啊。”
为观察李氏病情是否反复,孟诜与孙若兰暂且留在陶府小憩。
陶德山、孟诜、孙若兰三人漫步于庭院中。
“辛苦了,二位。不如去云鹤楼喝盏茶解解乏吧。”
孟诜道:“举手之劳,何足道哉。也好,大人昨日的竹叶青至今还回味无穷呢。”
走了几步,孟诜又道:“夫人此番闹腾,大人可否有放弃归隐之意?”
陶德山反问道:“孟兄弟不妨猜测一下陶某的心思,孟兄弟以为我会如何呢?”
孟诜道:“古人云,宁毁一座庙,不拆一门亲。但在下却不以为然。不是在下离经叛道,只是为了世俗的目光,让名存实亡的婚姻硬是拼凑在一起而毁掉两个人的生活,这不是上上之举。”
“知我者,孟兄弟也。孟兄弟此言甚是,发人深省。两个无话可说的人在一起比一个人更加孤独寂寞。陶某心意已决,不会反悔,就待拙荆康复后办理诸项事宜。”
“如此,那就恭喜大人了。”
到了云鹤楼,陶德山又喟然长叹道:“俗话说女怕嫁错郎,郎又何尝不怕娶错妻。棋错一步,满盘皆输。陶某追悔莫及,却于事无补。婚姻大事关系到一辈子的幸福,陶某的前车之鉴二位一定要吸取教训,慎之又慎啊。”
上了楼,陶德山又突然问孟诜:“你可否有意中人?”
“在下——”孟诜一时语塞。
陶德山笑道:“若没有,孟兄弟可以考虑一下孙若兰小姐。孙小姐冰雪聪慧,貌美贤良,与孟兄弟乃佳偶绝配啊。”
一直跟在二人身后、默不作声的孙若兰冷不丁地听陶德山这么一说,面若桃花,连忙道:“大人莫要玩笑了,孟公子心有所属。”
孟诜一惊,心想,她如何得知?
好在陶府的丫环慌慌张张来报,给孟诜、孙若兰解了围。
“不好了,大人!夫人又吐血了!”
三人同时一惊,孙若兰更是花容失色,怎会如此?
三人脚下生风,火速来到李氏的房间,仍然只由孙若兰前去诊断,孟诜在门外心急如焚地等待。如孙若兰诊断无误,治法应该是没错啊,怎会复发呢?孟诜恨不能破门而入,冲到李氏的病榻前。
孙若兰很快跑了回来。
“如何?”
“诊断与上次相差无几,只是这回夫人不仅口吐鲜血,而且鼻子也流血。”
“你说鼻子也流血?”孟诜重复了一句。
孙若兰沉沉地点了点头。
“师父说过女子吐血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个是肝火犯胃,一个是倒经。如果是肝火犯胃,夫人的鼻子不会流血。难道是倒经?小姐,你赶紧去问问这段日子是不是夫人的月事之时,还有夫人的月事量是不是很少或者没有。”
孙若兰回去询问后来报,李氏的情况正是如此,与孟诜的推测相符。
“那就是倒经了!”
孙若兰一点就通:“每逢经期前后,或正值经期,出现吐血或鼻血,称之为倒经,常伴经量减少,好像是月事倒行逆上,又称逆经。”
“对!没错!”
“该如何处方呢?”
“清肝引经汤!”
真是虚惊一场,幸好不是别的未知原因。这一回,孟诜与孙若兰二人双剑合璧,彻底治愈了李氏的病。
这一切李氏都蒙在鼓里,以为只是孙若兰一人妙手回春治好了自己的病。卧于病榻期间,见鲜血从口和鼻子同时流出来,真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真害怕就此香消玉殒。卧病期间有些她想明白了,有些还没有想明白。大病初愈那天,李氏有如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死而复生,孙若兰来复查时,李氏对她千恩万谢,对她的医术赞不绝口。虽然有些话过于赤裸与直白,但也算是真心真意吧。李氏之前的泼辣骄横荡然无存,在她的眼里命大于一切。
但孙若兰不想把孟诜的功劳据为己有,这不是她为人处世的准则,所以她要把实情说出来。在李氏欢欢喜喜给她倒茶时,她一本正经地说:“夫人,不管你对孟大夫有多大的误会,我还是要把此事说出来。孟大夫行事光明磊落,在医馆有口皆碑,更是深得病患的信赖。倘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夫人您,也是孟大夫无心之举。请夫人大人大量,不要耿耿于怀。”
李氏不屑一顾地说道:“怎么突然提起他这个扫把星来?你和他有甚交情?要不是他我就不会跟陶德山大动肝火,我也就不会得这个病了。”
“夫人的话未免强词夺理了。你是否知道你的病并非由小女医好?”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实不相瞒,夫人的病是由孟大夫治好的。而我只不过是给孟大夫打打下手而已。”
孙若兰把孟诜在幕后运筹帷幄替李氏诊治一事说了出来。
这还真是出乎李氏的意料,容光焕发的脸暗了下来,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
“你给我把孟大夫叫来,我要见他一面。”
“他就在府上。孟大夫与我一道前来为夫人诊治,此刻正在云鹤楼与陶大人品茗。”
“哦?那就不用劳你大驾了,我亲自走一遭吧。”
来到云鹤楼,孙若兰伫立在楼下等候。能为孟诜做一点小事,她心里煞是欢愉。
陶德山也颇为识趣,见李氏似乎有话要单独跟孟诜说,便找了一个借口下了楼。
孟诜见李氏亲自前来找他,也颇为意外,行礼道:“见夫人痊愈,在下也就放心了。”
李氏在阁楼里走了一圈,道:“这幅梅花图前几日瞅着不顺眼,这会子怎么就觉得别有一番雅趣呢?”
“梅花还是那幅梅花,只是夫人的心变了。”
“如此,我也要对孟大夫刮目相看了。我那么作践你,你还能够忍辱负重,殚精竭虑地替我治病,为何?”
“这都是师父教导的,对病患不问贵贱、贫富、恩仇,一视同仁。”
“好一个一视同仁!果真是名师出高徒啊!我就不信在名利面前你毫不动心!”
“名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如过眼云烟,抓不住也握不牢,想要的时候苦求不得,不想要的时候它悄然来临。如此,为何要成为名利的奴隶,任其消遣,被它玩弄于股掌之中?岂不是自寻烦恼?”
“那我问你,如果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还有心思给别人治病吗?”
“粗衣淡饭有粗衣淡饭的治法,锦衣玉食有锦衣玉食的治法。无论身处何种境地,给病患治病仅仅需要的是一颗诚心。”
“孟大夫的三寸不烂之舌我自愧不如,孟大夫的见解也颇为与众不同,无怪乎你与陶德山甚是投缘,原来是臭味相投。”
见李氏今日情绪稳定,心情颇佳,又把话题引到陶德山身上了,心想,何不趁热打铁,好言相劝一番呢?
“陶大人身处庙堂之上却出淤泥而不染实在难得。陶大人又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实乃人中龙凤也。”
“言下之意,你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有眼不识泰山喽?”
“在下不敢。世间事千千万万,唯情爱一事无对错,情人眼里出西施,各人入各人的眼。”说到这,孟诜看了一眼李氏,巧妙地话锋一转,“既然夫人视珠玉为破瓦,为何还留破瓦在身边,成为彼此的牵绊?忠言逆耳,恕在下奉劝一句,不如对陶大人放手,放他一条生路,也放自己一条生路。”
孟诜的机敏让李氏甚为惊奇,竟不知不觉把话题引到自己与陶德山的恩怨上来。李氏颇费了一番思量,才想出应对之话。
“曹孟德有云: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况且我一介女流,自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若休了我,我后半辈子怎么活?除非——”
李氏欲言又止,孟诜追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让我写休书,休了他!”
孟诜倒吸了一口凉气,原以为自己够离经叛道了,不料李氏之言更加惊世骇俗。
“这——”孟诜迟疑了,他没有把握陶德山能否做到这一点。
孟诜只说愿意一试。于是下了楼,向陶德山征询意见。
陶德山苦笑道:“她若执意如此,陶某就依她。”
孙若兰吃惊不小,道:“陶大人不怕传出去沦为笑柄,有辱名声吗?”
“若陶某还在乎这点名声就不会选择归隐了。孟兄弟金玉良言,要想得到什么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不能样样都抓在手里。事到如今,她休我与我休他无甚区别,想开了也就什么也不是了。”
孟诜对陶德山之言感同身受,拱手道:“大人的豁达与度量让在下敬养。”
陶德山又发肺腑之言:“孟兄弟,你先后治好了犬子、陶某、拙荆的恶疾,又劳力劳心在陶某与拙荆之间斡旋,委实地说陶家要是没有孟兄弟或许已经家破人亡。孟兄弟的大恩大德真不知如何报答。唯有铭记于心,没齿不忘。”
说完,陶德山紧紧握着孟诜的手,情难自已,泪光闪烁。要是此时让他给孟诜行跪拜之礼,估计他也心甘情愿。
孟诜道:“大人严重了。大夫悬壶济世乃天经地义,何足道哉!”
陶德山归隐一事暂且告一段落,如此结局也算圆满。
陶德山在天音仙子所在的镜月庵下面不远处亲手修建了一间陋室,名曰:云鹤居。陋室里放了一些简易的桌椅,再无其他。当然他钟爱的琴与箫是少不了的,文房四宝也带了去。对了,他还在陋室前面的空地上栽植了三五株梅,还养了一只鹤,开垦了一块菜地,种些蔬菜,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还效仿陶渊明种了五棵柳树,以表心志。
至此,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陶德山终于放下了尘世中污浊的一切,返璞归真,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梅妻鹤子,时不时还邀请清风明月作陪,沉浸于丝竹之乐,书画之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看庭前花开花落,看天上云卷云舒,神仙也不过如此。
孟诜得空或者上山采药时都会去探望陶德山,二人相差二十岁,却如知己一般畅所欲言,琴箫合奏。一个人的时候,陶德山一手抚琴一首吹箫,琴箫之声传出很远。有时,镜月庵的天音仙子也被声音吸引,在庵内阁楼里眺望,心想,哪里来得清雅之音?琴箫和鸣,难道钟子期与俞伯牙再现人间了吗?